THE KING OF FANTASY八神庵的异世界无双 看到月亮就给我想起来！

作者：天河信彦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爬之魔女

录入：巨乳魔女

「月轮　显露蚀缺之刻　群魔之王　将随炽炎　一同降临

日轮　显露蚀缺之刻　武勇之士　将随光芒　一并启程」

艾尔．爱因．凯利《去来今》之逸文

王历二六七九年～公纪二○二年～九月一七日

月儿今夜也高挂于空。

只不过自森林丛木隙缝间窥见的月色，却非我们往常熟悉的模样。

「月蚀……」

依魔法使们所言，这似乎是月亮为大地之阴影笼罩时引发的现象。据说每当这种现象发生，属魔者就会活性化。那魔法使难道就不算属魔者吗……虽然我心中也浮现这种疑惑，但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要不是这样，区区哥布林算什么！」

我的变形剑Bastard sword贯穿了一只哥布林的喉咙。

在这个瞬间，感觉哥布林头上似乎有某种类似纹章的东西消失。

但我已经无暇注意这种事了。如今剑缘遍布伤痕，又饱受脂糊沾黏，早已失去所谓的锋利，偏偏我就连思考要怎么用这种剑应战的空档都没有。

所以，才只好用刺的。

这些家伙到底有几只啊？

「全员，各自靠近身边的伙伴！绝对不可以遭到孤立！」

无人回应。

岂止如此，就连剑击声或锁子甲发出的嘎啦嘎啦摩擦声都听不到。

自哥布林喉咙抽出变形剑的同时，我环顾了下四周。

「……」

视线所及之处，还在动作的，就只剩下这群哥布林。

倒在地上的，都是我所指挥率领的北方侦察队士兵。

「一二名，全都……」

只以年少新兵编成的低熟练度侦察队。

特地挑在月蚀之日，连魔法使都不带，就率领这种部队远征的蠢任务，我到底为什么会接受？

那是因为──我是公国的骑士。

难道没有申报异议吗？

申报了，但没理由会通过。

没有坚决辞退吗？

更别说这种选择了，当然不可能。

就在以这种没有答案的问答逃避现实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遍体麟伤。

原本整齐的长发散乱无章，裙襬撕裂，板甲凹陷、残缺，披风更是化作了单纯的破布。至于剑鞘早就下落不明，连个影子都不见。

回过神来，便感受到痛觉的侵袭。

不行，不可以注意这种事。

骑士穿的板甲防御力比新兵的锁子甲来得高，所以，我还能战斗。

「被你们带走这么多士兵，如果要死，至少要你们以同样的数目陪葬。」

话虽如此，这群家伙──哥布林根本没理由听得懂人话。

那也无妨。至少我在说话，就代表我还活著。

我不经意地抬头仰望夜空。

这么说来……今天是几日啊？

一六日？

不对，月蚀应该是一七日才对。

啊啊……月亮已经全被阴影给──

轰──！

──毫无任何前兆。就在这个瞬间，周围显得一片光明，有如正午时分。

光……？

火焰……？

我与哥布林之间的地面，突然出现魔法阵般的纹路，随后一道耀眼光柱窜出。

一位红发如焰的男人自光柱中现身，占据了我的视线。

难道说，又有新的敌人被召唤过来……？

然而，男人身负重伤，也不晓得是否失去了意识，好似连站都站不住。光柱还来不及消失，他便随著现身时的劲势，向前朝地面倒下。

哥布林们并未因为眼前刚发生的异常现象困惑，只是为猎物增加而欢喜，同时无所畏惧地群起朝男人而去。

「你们的对手是我吧！」

我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哥布林中。

纵使是以来路不明的方式登场的男子，我依然不能见死不救。

要说为什么？因为这名男子受伤了，而我是一名骑士，公国唯一的女骑士──这绝非能够随口带过的称号。

派不上用场的剑已是一把单纯的钝器，无法给哥布林造成瞬杀等级的伤害，因为重量压倒性地不足。早知道就选择著重敲打粉碎能力的双手剑了──无论之前还是之后，我都没有再度萌生过这种念头。

好不容易击退眼前的哥布林后，我便将剑尖插入地面，随著肩膀的起伏大口喘气，试图整匀呼吸。

要说这是破绽的确也不为过吧。但就我所知，能够不换气呼吸还持续战斗的人类是不存在的。一旦抓准这种时机下手，不管多高明的剑士应该都无法全身而退。

我当下身处的，就是这么危急的瞬间。

「哥呗──！」

随著这声刺耳哀号入耳，一道火焰自我身后烧起，强烈热气伴著焦肉的臭味飘荡而来。哥布林身上那股教人闻了想吐的恶臭，在火的炙烤之下更是变本加厉。

我仓皇转头一看，便发现朝我高举棍棒的哥布林正遭到紫色火焰包覆。

地面还有一道烧烙痕，有如被奔驰的火焰直直扫过一般。

化作焦炭的哥布林连痛苦挣扎的时间都没有，便朝地面倒下。

炎系魔法……？

可是，这会是谁……

这趟任务明明就没有带魔法使同行啊……

答案马上就出现在眼前。

自光柱现身的男人，手上正燃烧著紫色的火焰。与我的瞳眸及发色相近的紫炎。

「难道说……」

我当下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不为什么，因为能不经咏唱咒文便驱使火焰──驱使魔法的人，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更别提竟然还是紫色的火焰……

令我回过神来的，又是哥布林的惨叫。

直到方才为止都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哥布林，这会儿全都作鸟兽散，逃之夭夭。

想必它们也本能地理解到了吧，理解到那道火焰的威胁性，以及无须咏唱便可施展如此强大能力的那股诡异感。

说实话，我这时也因为难以理解的事实摆在眼前，浑身起满鸡皮疙瘩。而且更重要的，是男人那残忍的眼神瞪得我动弹不得。

那双红色的眼瞳在火焰映照之下，散发出更加不祥的灾光。

不过，我随后立刻自那股咒缚般的视线中获得解放。

也不知男人是否在起身时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或是他早已不省人事，纯粹只是因为应战的反射动作而起身。只见他再度倒向地面，再无任何动静。

接著，我立刻放下手中的剑，朝男人跑去。若要为此责备我，我确实无从辩驳。

但，就只有这点，我可以抬头挺胸地说──作为一名骑士，作为一个人，我绝对无法放著倒在眼前的人不管。无论他究竟是何方神圣，这名男子都是我的救命恩人，这点是绝对不变的。

当一切结束之后，万籁无声中仰望的月色，已经一如往常。

「月蚀……结束了。」

第一卷 第一章 紫炎的来访者

西历一九九七年～平成九年～九月一七日

「杀掉草剃与八咫。」

你是谁，竟敢命令我？

「然后粉碎〈三神器〉这种无谓的契约吧。大蛇之子……八神啊……」

大蛇……

对了，你这家伙是大蛇是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吵死人了，谁在那乱吼？

喔……在吼的是我啊。

「八神──！」

很耳熟的嗓音。

别那么著急，等等就来和你做个了断。

你就乖乖闭嘴，看我怎么摆平大蛇吧。

喔，今晚是月全蚀啊。

怪不得天空这么暗。

「我来了结一切。神乐，能够配合吗？」

臭小子，京！

你想干什么？

「我会尽力……好歹我也是三神器之一，是『守护者』啊。」

神乐，少多管闲事。

这事跟你无关。

「愚蠢……想在八神身上灌注草剃之力吗？要真敢这么做，你们也会没命。」

没错，蠢毙了。

根本不用你们插手，我一个人就──

「草剃！快点！」

你闭嘴，神乐。

「要上了！」

别过来，京。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这就──

「八神────！」

吵死了……

而且……怎么这么刺眼……

是吗，这样啊……这个就是──

临死的记忆吗？

我就这么跟大蛇一起吃了京的一击。然后──

──死。

这下子，我跟那家伙的孽缘总算也……

×　×　×

再度回到　王历二六七九年～公纪二○二～九月一七日

「开什么玩笑！」

随著这句吼声，他睁开了双眼。

是作了讨厌的梦吗？他似乎相当愤慨。

「那个……」

「我被杀，事情就这么结束……？」

「请问？」

「这算什么了断！哪能是这种结果？」

我的声音完全传不进他的耳里。

「不好意思……？」

「以为我是为什么要边压抑『血之暴走』边跟大蛇打的！」

虽然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总之这事先搁一旁。再怎样也得对恩人以礼相待，否则有损骑士的名声。

「请问你的状况还好吗？」

向前弯腰的我，试著观察他的神情。

我正以大腿充作他的枕头。毕竟周围地面满是石子，不能让他就这样倒在地上。

「……」

不再眨眼的他回望向我的双眼。先前充斥他眼中的残忍神色已经消逝无踪。

「太好了，你似乎清醒过来了。」

我尽力摆出了自己现在能做出的最柔和笑容。

但他随后出现的反应，其耐人寻味的程度远胜我这脸尴尬的微笑。

才想说他竟然用跳的起身，便发现他的跳跃力根本超乎常人，竟然这么一直线飞进了河川。原本是为了照料伤口才移动到河边，这下似乎起了反效果。

还好水并不深，就只有让他因流窜脚跟的冰冷河水回过神来的程度。

「我竟然……躺在……女人大腿上……？」

说著说著，他脱力地跪了下来。

在河中单脚跪地。

「这里就是阴间吗？」

阴间？

看来他似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或许正混乱得很吧？宛如一条安不下心的狗，绕著静静坐在河边的我，不停地转来转去。

「这里是──」

「照这么看来，这条河就是三途川吧？」

我到底是第几次被他像这样打断发言了呢？

对话完全无法产生进展。

「小鬼和夺衣婆都上门欢迎了……下地狱倒是挺适合我的。」

小鬼还听得懂，但夺衣婆是什么意思？从发言经纬看来应该是在说我──

「哼哼哼……」

「呼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

这人右手按上额头，突然大笑起来。

惊觉这样下去没完没了的我，使劲鞭策自己疲惫不堪的肺，高声朝他唤去。总之必须先让他了解自己还没有死。

「听我说，你还活著！」

笑声止住了。

「我还……活著？」

「是的。这里并非阴间，是『艾萨加ESAGA公国』。」

才刚止住笑声的他，这会儿表情严肃了起来。

「江坂ESAKA？你说这里是大阪OOSAKA的江坂？」

「不是欧萨卡也不是艾萨卡。是艾萨加公国。」

「日语说得挺溜的，但你八成是外国人吧。日本可不是公国。」

「日本？」

「我要是还活著，这里当然就是日本了吧。」

「是国家的名字吗？」

「问什么废话？我直到刚才不都还在跟大蛇对决──」

「「…………」」

我在这个瞬间明白了，自己与他的认知存在著巨大的落差。

他来自异国这点想来是肯定的，但总之语言能够互通。明明如此，为什么双方说词会有这么大的差异呢……有没有办法能和这位异国男子折衷达成共识呀？正当我这么思索时，机会一反预期地不请自来了。

「喂，那些小鬼是什么玩意儿？」

那些小鬼──应该是指哥布林吧。

八成是。

「你是指──哥布林吗？」

「哥布林……好像在老妹打的电动里头听过……」

「电动？虽然不清楚电动是什么，不过你没看过哥布林吗？在这一带算是满普通的魔物。」

所谓哥布林，指的是一种邪恶又狡猾的小型魔物，大多采群体行动。记得的确有些年长者会称它们为小鬼没错。它们生性凶暴，不分家畜人类一律袭击，在令我们伤透脑筋的魔物排行榜中，哥布林、狗头人以及半兽人三者同样名列前茅。

「魔物？难道这里不是我原本的世界吗……」

他原本的世界？

岂止是异国，他其实来自异世界吗？

这么一提──

「你现身的时候，是随著一道不知是光还是火焰的耀眼光柱一起出现的……我猜那应该是一种召唤术。你心里有没有底呢？」

「光柱……？难道说……被光给吞没的时候，我穿越到异世界了吗？怎么可能……不，的确有些家伙会用能力扭曲空间，瞬间转移位置。我到最后都在打的大蛇就用过这种招式。这么说来，是那家伙的能力害的？」

仰望著天空自言自语的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一圈黑色的皮带正套在他的手腕上。

「时针就停在那个时刻。哼……原来如此。之所以被传送到这个世界，是大蛇之力、京的力量，还有我的力量融合的结果──看来也出现这种可能性了。」

后半段发言的意思虽然听不太懂，但前半段提到了唯一一个我也认识的单字。

「时针？时钟的指针吗？这么小？时钟不是应该更大──像这样，跟人差不多高才对吗？」

闻言，他皱起眉头，以同情般的语调开口：

「你这家伙，什么时代的人了。」

我并不觉得自己的发言有何需要同情之处，因而甚感困惑。

「罢了，就当这儿不是日本，而是艾萨加……公国吧。不然对话根本没进展。」

没错，我也这么想。尽管原本已经疲惫有加，但我不想再放著这些复杂的问题不管。

「你又是谁？格斗家吗？穿那种跟铠甲没两样的防具，跟那个叫克劳萨的挺像的。」

「我叫亚尔缇娜．维克托利亚斯，是艾萨加公国的骑士。」

加把劲竖起疼痛不已的背，我抬头挺胸报上了自己的名号。没想到──

「骑士？哼……怪不得死板成这副德性。」

──得到的却是这种回应。失礼也该有个限度。

但他再怎么说也是救命恩人。我既身为骑士，就必须端出相应的礼仪对待他。

「应职务所需，这番举动是理所当然的。比起这个，方才真是谢谢你。紧要关头承蒙出手相助，实在令人由衷感谢。」

「我只是拍落飘到身边的火苗，没有要帮你的意思。」

要说他的反应教人毫不意外，也还真是毫不意外。从到方才为止的对话，并不难想像──他就是个对没兴趣的事物表现得漠不关心的人。

「这么一提，你──」

「咦？」

他猛然把面孔凑到我眼前，严肃无比地打量起我的脸。

初次见面就出现这种举止，令我的羞耻心受到了不小的刺激。

方才与哥布林交战时飞溅沾染的血渍、擦伤与割伤都还留在脸上呀。

「那、那个……你靠得好近──」

「跟我认得的女格斗家倒挺像的。应该是叫……雅典娜吧。」

长相、名字都与我相仿的女性？

「雅典娜……小姐……吗……」

「犯不著在意。只是个连敌人都算不上，比指甲尖更教人提不起兴趣的货色罢了。」

不过你的指甲好像还挺长的……

我虽然望著他的手浮现这种念头，但讲出口只会变成鸡蛋里挑骨头而已，于是作罢。

「倒是你，包含脸蛋在内，全身是伤嘛。」

「因为我刚跟哥布林交战，这也没办法。」

「那我的伤为何不见了？我也跟大蛇打得遍体鳞伤，没道理穿越异世界还会顺便疗伤吧。」

反正隐瞒这件事也没用，我便诚实回答了。从双方对魔物及时钟的认知差距，我已经明白他的世界和这个世界，在常识方面应该存在不小的隔阂。

今后我还会看到他露出好几次惊讶的神情，不过眼下就是光荣的第一次经验。

「治愈药水？」

我趁他丧失意识的时候，喂他喝了能在转眼间疗伤并恢复体力的药水。

看来在他的世界里，并不存在这种类型的药物。

毕竟刚刚才因为时钟的事被他数落，这会儿我不禁觉得有点骄傲。虽说治愈药水也不是我发明的啦。

「简直是犯规……好，我认了，这里不是我原本的世界。」

「没想到能这么轻易地说服你，早知道一开始先提治愈药水就好了呢。」

「哼……」

低下头的他，总算多少崭露了笑容──

「你的伤为什么还在？」

──并没有。

他正怒不可遏。

「你也一样能用那什么治愈药水马上疗伤吧？但站都站不起来就证明你的伤势跟疲惫都还没恢复。照这样看来，给我用的药水是最后一瓶吧……」

如此精辟的洞察力令我心生佩服。即使如此，我依旧没有理由被他怒言相向。

「事情很单纯，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伤势又比我严重。」

「说什么蠢话。需要疗伤的人是你。」

他忿忿地拋出这句话。

……原来如此，引他发怒的对象并不是我。他是在对自己生气。他无法原谅害我用掉最后一瓶药水的自己。

尽管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说服他，不过我最率直的想法是──

「我乃公国骑士，以人民为先是理所当然的。」

「受不了，好个天真的女骑士大人。」

他露出打心底感到错愕的表情，继续接话下去：

「喂，给我带路到附近的城镇去。」

这回轮到我吃惊了。

他一定是想让我赶快到城镇疗伤，才会这么要求吧。无奈我很清楚这一带并没有任何城镇，所以正烦恼该怎么回答。

「别会错意了。我可不能横尸在这种异世界的荒郊野外。你刚好是个方便的向导，就只是这么回事罢了。」

一般而言，独自穿越到异世界的人，会有什么预定的落脚处吗？不，应该没有。是以他的说词的确合情合理。

虽然好像夹杂了些误解，但总之就当作是这么回事，现在先接受他的要求吧。

「也好。我接下来要返回『公都雪萨加』，得向城里禀报侦察队全军覆没的消息才行……我们就同心协力踏上旅途吧。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得先让你知道。」

「什么事？」

关于他造访这个世界一事，我心里也有些猜测。

那是谁都晓得的月蚀相关传说。

「在这个世界流传著一则预言。」

「预言？还真是不管什么世界都有这种玩意儿。」

「『月轮　显露蚀缺之刻　群魔之王　将随炽炎　一同降临』。」

「月轮……？」

他身著的黑衣，背上的图样看起来就像一道弦月。

「显露蚀缺之刻……？」

时值满月的今夜，出现了月蚀现象。

「将随炽炎……？」

他放出了火焰。

「一同降临……？」

并且自耀眼光柱中现身。

他以兴致盎然的眼神望向我的双眼，并发出有如嘲讽般的笑声。

「你想说我就是那群魔之王吗？」

「就我个人而言并不认为你是魔王。确实，在月蚀之日自异世界前来的你，无须咏唱咒文便能施展火焰，当时又带著那样的眼神，可能性相当浓厚。但仍没有确切的证据。」

他不发一语地听著，不晓得是否接受我的说法。

希望至少能让他先正确理解我所做出的判断。

「然而，知道这则预言的人们……」

「说穿了，就是要我别干可能被误认成魔王的勾当吧。」

「……说得直接一点，的确是这样没错。」

「我对啥捞什子预言没兴趣。说到底，看到我转移的人只有你，你乖乖闭嘴就没事了。」

当头棒喝指的就是这种状况吧。我感觉自己狭隘的视野一口气拓宽，瞬间恍然大悟。只要不透露他是在月蚀之日到来的，便不会引起任何问题了。

「这么说也对喔。」

自己都觉得我这时的表情一定很呆。

「看来你是那种眼前事情一多就思考不了其他事的类型。好个麻烦的女人。」

一句话都无法反驳。

我的确自觉自己的个性很难搞，但被初次见面的他这样一语道破，还是教人有点不快。

只不过，既已进展至此，我自然也当机立断。

「打铁趁热。现在日正当头，立刻出发的话，后天晚上就能抵达雪萨加了吧。」

我靠上变形剑，试图撑起身子。

剑身虽已残破不堪，无法于战斗中派上用场，仍能充当拐杖支撑身体。

然而我身体的疲惫程度已超出自己的想像。一步、两步，光是向前迈步，便急速传来激烈的痛楚。正当我设法跨出第三步时，变形剑应声而断，我就这么顺势向前扑倒。理解到自己已经连紧急向前踏出一步站稳的力气都不剩，我于是闭上双眼，做好一脸撞向河边地面的心理准备。

可是，无论等上多久，撞击都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左手臂传出强烈的压迫感。他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把剑扔了。」

语毕，他便将我的手臂绕上他的颈子，让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因为他比我高出一个头，所以姿势显得有点勉强。但我想这时该认同他这份好意，率直地接受才是。

况且，只要有他的火焰在，返回雪萨加的路途就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了。

被他取走拋开的剑滚落在河边地面，发出钝重的响声。

「这么说来，还没请教你尊姓大名呢。」

他保持著支撑著我的姿势，轻轻向前踏出一步，头也不回地报上了名号：

「我叫八神……庵。」

第一卷 第二章 前往新天地

王历二六七九年～公纪二○二年～九月一八日

从遭遇哥布林的北方森林前往艾萨加公国的公都雪萨加，大约是徒步三日的行程。公国的贸易对象多半为南部诸国，因此这一带几乎未经开发，亦即所谓的边疆地区。也因此，路途中并不存在可供休憩的城镇或村庄。

我们辗转流连在杳无人烟的伐木人小屋与猎人小屋，偶尔以树果充饥，饮涌泉解渴。夜间则以他──八神．庵的紫色火焰燃起营火，于一旁入睡。对于几经战事，疲弊交加的我而言，这是比什么都更能放松，久未经历的休息时间。

旅途上，他也并非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语，反而不时断断续续提起自己的事情。

像是他出场参加了名叫「凯─偶─艾芙」的比武大会。

以及他在那个月蚀之日，正与叫做大蛇的仇敌交战。

然后有位男人跟他是彼此搏命的宿敌，名叫草剃．京。

他会提到这些，想必并非出自对我敞开心房之类的理由。对他来说，大概只是在交换未知世界的情报而已吧。因此，他并不积极对话，多半都像是我自说自话。

相对地，我主动提出不少这个世界及艾萨加公国的相关讯息。当然，我有避免触及公国机密事项，总之就像是分享些基础知识给他──的感觉。其中引起他兴趣的，是关于魔法的话题。虽然同样是不存在于他的世界的东西，不过他说魔法比治愈药水来得更加异质。

据他所言，他们得仰赖机械或道具，才能进行生火生水之类的操作。的确，进行相关操作时，我们偶尔也会用上道具或机械之类的，然而并非全部。看来双方世界的架构存在著基本层面的差异，这倒也令我挺感兴趣的。但比起这些，我更好奇的是，他竟然不必仰赖任何触媒与咒文就能造出火焰。这即使在他的世界也相当罕见，似乎是穷究某种武术之下的成果。

穷究……

我也曾自认对武艺小有一番见识，不过如今穷究一词听在耳里，竟是那样令人称羡。

×　×　×

王历二六七九年～公纪二○二年～九月一九日

「起来。」

起来？

我在不知不觉间入睡了吗？

这也难怪，毕竟疲劳到那种地步──

「那边就是雪萨加吗？」

──可以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耳边……？

咦？慢著，我到底睡在哪？

「唔！」

当我察觉到自己现在是什么姿势时，雪萨加的城墙已经出现在眼前。可以看见开启的城门，以及对出入者一一进行盘查的卫士。

当然了，因为这是卫士的工作。

可是，啊啊……万一给人瞧见我这副模样……！我一定会难为情到蒸发消失吧。

我明白，清爽的微风与悦耳的鸟鸣，再加上温暖的阳光及令人心旷神怡的晃动，引诱我陷入梦乡的条件，现在可说是齐全到不能再齐全。

即使如此，身为骑士的理性终究赢过了睡意。

「那个……我自己走吧。」

我伸手一推，打算离开他的背部。

但他的手臂没有让我如意。

「给我安分点。」

「可是，这模样要是被卫士给──」

「比起这种事，你给我想想要怎么入城，怎么解释我的来路。」

说是要我想，理由其实要多少有多少。

受伤的（虽然已经治好了）旅人、远亲、从小失散的哥哥等，由我这个骑士开口的话，想怎么糊弄过关都不成问题。倘若这些还不行，只要说是恋人或未婚夫，让他背著也就显得不那么奇怪了──

「乱、乱来，成何体统──！」

「什么跟什么？」

「啊……不，没事，没什么。」

没错，一定是被他背在背上害的，不然我怎么可能会想到这种轻薄的理由？我也是不时就要接触男性骑士或士兵的。受职务影响，我对异性有著一定的免疫力。

……话又说回来──我不禁望向天空。

太阳仍高挂在空。恐怕现在的时刻仍不到正午吧。

换句话说，原本推测至少还要一天行程的距离，他背著身穿板甲的我，却用更短的时间走完了。

多么超乎想像的人啊。

「实在太感谢了。我真是……不晓得是几时──」

「你已经好几次走到睡著，自己都忘了吗？再陪你拖下去，天晓得几时才能入城。」

被他这样一说，我实在半个字都无法反驳。

毕竟抵达雪萨加的行程需时三天，是建立在行动没有不便的前提之下。

「还有，外表看不出来，但你真够重的。」

理所当然呀，板甲是很重的。

只是，被异性这样指责，令我感觉脸颊涌起一股热潮。

这起案件尚有反驳的余地。

「重……重的并不是我，是板甲太重了！」

就在我们这样你一言我一句时，城墙已经接近到得仰头才望得到顶了。

幸好，当时接受卫士盘查的人只有我们。

卫士注意到他一身独特的穿著而打算开口说点什么时，似乎立刻发现了我的存在。

这也是当然的，即使我因为难为情而把头压得再怎么低，他的肩头依旧没有任何遮蔽物能藏住我的脸。

「维克托利亚斯大人？是亚尔缇娜．维克托利亚斯大人吗？」

应卫士之询问，我自他背部朝地面落脚。这次他没再阻止我，反而抓住我的手臂，让刚踏往地面，脚步踉跄的我有所支撑。

「维克托利亚斯大人应该率领新兵前往北方进行侦察任务了才是？怎么会独自归来……呃不，只与这位男士一同归来？」

我可以感觉到在倾听卫士这番发言时，自己已逐渐回复冷静。骑士本分当前，一时的羞耻心何足挂齿。

「侦察队遭到哥布林袭击，已经全军覆没，幸存者只有我一个人。」

卫士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但在反覆观察我满是伤痕的面容及板甲之后，再不情愿也只能接受我的说法。

「天啊……虽说大家原本就为了属魔者恐于月蚀之刻活性化而甚感担忧……」

「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什么还让她远征？」

「这位男士是？」

「是八神．庵阁下。我在生死关头承蒙他出手相助。」

冷静下来一想，其实进城根本不必特地出奇招，只要老实陈述事情经过就好。「他是救命恩人」──这样就够了。

卫士闻言，以双手举起挂在腰间的剑敬礼──这是艾萨加公国独有的敬礼。随后，卫士回答了他的提问：

「维克托利亚斯大人是位矜持有加的骑士，决不会向一般民众夸耀自身的实力。而且还是艾萨加公国唯一的女性骑士，责任感又强，严守人情义理。」

「风评不赖嘛。」

这语调──显然是在挖苦我。

给人如此当面评论，我已经够难为情的了，真希望他别这样落井下石。我很不擅长应付这种由他人言及我个人信条的场面。

「因此，城内无论男女，仰慕维克托利亚斯大人的民众都不在少数。也不难想见会有人因此感到不是滋味，这趟远征恐怕就是这类人士的阴谋……我们内部是这样谣传的。」

「女骑士还真难当嘛。」

说著说著，他把我推给了卫士。

「之后自己看著办。」

他接下来有何打算呢？要是就这么分别，或许今后将再也见不到他了也说不定。纵使雪萨加并非那么大的都市，但贸然乱晃的话，想碰面依旧近乎不可能。一旦就此分头，便无法保证能在他离开公都之前重逢。

「往这条大街直走，右手边就会看到一家名叫『新天地』的旅舍。一楼是我常上门光顾的酒场，应该很好认才对。」

他也是为了求生才会来到这里。

既然如此，没有理由拒绝我的提议──我是这么盘算的。

「请你先在那儿逗留一下。待结束向艾萨加公禀报之后，我就去旅舍找你。」

只见他朝大街一瞥，不发一语地点点头，同时起步离开。

月轮的图样逐渐远去。

我则忽视来自卫士的催促，望向持续缩小的月轮不放。

×　×　×

尽管不清楚他是抱著何种思绪采纳我的提议，但他确实沿著大街前进。

各种住宅与店面罗列于石板路的左右两旁，路上满是来往的行人，重要场所更是不乏站岗的警备骑士，强烈表现出公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特色。

即使他向来对与自身无关的事物兴趣缺缺，这会儿似乎也不禁仔细观察了一番。

按他所言，公都的街景似乎「与欧洲的老街很像」，也提到「大概是我那世界的中世或近世水准」，不过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先暂且不提他是将什么与何种基准相比而做出这种判断，至少我已经告知了他几项讯息──

在南方，「希加兹米国」隔著国境线与公国相接。

公国原本是希加兹米国的一部分，大约二○○年前才独立建国，国龄尚轻。

公国现任君主楠柏克．艾萨加公乃是我们公国骑士与士兵守护的对象。

──诸如此类。

走著走著，他在一个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某间装饰品店在自家店门口摆桌设成的摊位，上头排满了特卖品。

在天气晴朗的日子，这算是随处可见的光景。

从他身上配戴的时钟、戒指、颈带等配件，我早已猜想他是喜爱这类装饰品的人。只不过，这点并非他停下脚步的理由。

摊位上标示的「特卖品」标语──这串他理应在此首度接触的文字，吸引了他的视线。

「特卖品……」

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看得懂标语的内容。纵使这个世界的我们理所当然能阅读这些文字，但来自异世界的他，照理说是看不懂的。

这时他才猛然想起──他跟我，跟亚尔缇娜．维克托利亚斯，打从一开始就顺理成章地自然对话。毕竟若双方使用的语言不同，对话便不可能成立才对。于是，作为今后留在这个世界所需，他导出了一项结论──既然讲话能通，看得懂字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蛮干到有点不知所以然。

「唷～小哥，你看得懂这写什么啊！」

顾摊的商人丝毫不在意他是什么来头，抱著商机勿失的盘算向他出声搭话，接著一口气滔滔不绝个没完。

「有些人连这点字儿都认不得的说，你可真有两下子！虽然看起来有点不学无术……哎呀，失礼了。人毕竟不可貌相嘛！」

如此失言乃是这位商人平时就瞧不起他人的佐证，只是他似乎对此并不介意。

「所以咧，有看到啥中意的货色没？」

低头一望，桌上满是镶著金、银或宝石之类的珠宝饰品，好比戒指、耳环、颈圈、项炼、手环等。这些大致上都与我无缘，至于他如何则不好说。

不过，他方才于内心擅自导出结论后，已对摊位失去了兴趣，打算无视商人离去。

「我咧，只看不买喔！死穷光──」

原先正打算出言侮辱他的商人，话到口边又吞了下去，紧接著慌忙挥动双手，一副想把他拉回来的模样。

「等等等等，小哥请留步啊！你那戒指……该不会是……？」

他的左手中指套著一只戒指，那是与我们世界的风格迥异的异世界装饰品。

「秘银戒指……？」

一反先前的轻佻态度，商人开始向他猛力磕头恳求，几乎要把额头贴到桌面上。

「拜托！把这个卖我，不，求求你卖给我吧！秘银造的戒指，就连希加兹米国都只有一小部分人士弄得到手！这个艾萨加公国根本没人拿得到啊！」

接话的商人使劲摆出卑微的笑容。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生意人精神吧。

「方才那些话只是生意措辞而已，并不是真心话啦，哈哈哈。哎呀～干我们这行的就是会有各种──」

顺带一提，所谓秘银是指散发银色光泽，性质却不同于银的稀有金属。一如商人所言，价值非常珍贵，远比金子要高。以秘银加工制成的装饰品绝非随随便便就能看见的。

尽管他所戴的戒指散发与秘银极为神似的光泽，然而这并非秘银，只是异世界的银制品罢了。纵使单是「异世界的银」就已经具备相当价值，不过对于没打算脱手的人而言，当然毫无意义。

就在观望商人不停端出藉口的过程中，他想到了一则妙计，能好好利用这个不够识货的商人。

「改卖你这个吧。」

他自左手脱下那只小巧的时钟，交给了商人。

「这个是？」

「时钟。」

「怎么可能？时钟会这么小……」

反应与我如出一辙，实在有点诙谐。

「现在指针不走了，但只要修得好，你马上就是个大富翁。能套在手上的时钟，这可是连艾萨加公也没有的。」

商人的眼睛为之一亮。只限这瞬间的话，就算说商人的眼神如少年般闪耀也不为过。

不过，没发现「现在」、「指针不走了」，以及「只要修得好」这多达三重的陷阱，实在教人深感同情。毕竟我不觉得会有任何地方存在能修好这只时钟的人。

就这样，他首度在这个世界得到了货币。

只是到头来，他直到最后都没告诉我那只时钟卖了多少钱。

这个世界，至少在近邻三国之间，是采用「光货」作为世界货币──亦即所谓的钱。光货这种石子顾名思义，是一种会发光的货币，外表看起来像扁平的玻璃或水晶，面额依本身的大小不同，尺寸越大价值当然越高。单位是「史努库」。

然后他现在花费五○史努库，在摊位换得了烤猪肉串及饮品。

饮品是以葡萄榨汁兑水而成的甜葡萄水，对疲惫的身体能发挥比润喉更高的效果，在这个世界属于日常饮用品，依色泽及口味不同分为红葡萄水及白葡萄水。艾萨加公国这种内陆国主要喝的是红葡萄水。

对他而言，这算是久违的一顿正餐。瞧他默默吃肉的模样，彷佛证明自己已经逐步适应这个世界，教人看了很是窝心。

能适应得如此顺利，或许有部分要归功于服装。毕竟他的穿著，在我们的世界并不显得那么突兀。

黑色外衣搭配长袖白衬衫──他好像说这叫礼服衬衫，再加上那奇特的发型，的确是不太常见，但只要说是街头艺人或小丑，便不是什么难以想像的打扮。靴子也一样，他说他穿的是库洛姆艾克赛尔皮革制？的皮靴，质地不仅柔软，且染入了油料，具备高防水性。虽然容易刮伤，但只要以刷子擦拭便能除去伤痕。由于性质与我们平时穿的靴子类似，除了外观较罕见以外，不太会引起旁人注目。

他就这么融入了这个世界，根本轮不到我操心。

「新天地，就是这儿吗？」

仰望挂在建筑物壁面的看板后，他明白这里就是我所说的旅舍。我在告诉他旅舍名称时未曾考虑到他看不看得懂我们世界的文字，好在最后顺利解决，真是太幸运了。

看板的「新天地」下方还写著「包包」二字。这里就是我常光顾的酒场。

在他的世界里，「包」似乎有著「夹有内馅的料理」或「移动式居所」等涵义。我原先并不清楚包包的语源，听过他这么讲解，我开始觉得这间并设酒场与旅舍的店家取这名字实在相当贴切。

打开店门入内后，他仔细环顾了店内一番。或许因时辰尚早，现场没有半位客人。

店内一处角落设有高度较高的舞台，每晚都会在这里举办各式各样的活动，像是演奏、演舞、武术表演，偶尔还会有决斗等。活动除了邀请专精此道的职业好手之外，也随时欢迎非业界人士现场上台秀一手，大家都说从这点就看得出这间店很够意思。

想当初刚开店时，有著「酒不差，就是饭很难吃」的负评。而这类评价现在已经不太会被搬出来说嘴，上述的「够意思」想必就是改善风评的理由之一吧。另外，为了这间店的名誉，我必须在此声明，这里的饭菜绝对「不难吃」。

「喝酒吗？还是要住宿？」

原本坐在墙边吧台内侧的褐皮肤男人站了起来，和蔼可亲地问道。

这人就是这间店的老板──查特．麦理亚先生。

平常都向大家自称现年三五岁，不过没人知道是真是假。

看到麦理亚先生的瞬间，他露出了「嗯？」的表情。虽然站在吧台内的麦理亚先生个头比他高了些，但他疑惑的理由并不在此。后来会合时才听他说，麦理亚先生似乎也长得很像他认得的人。

「是亚尔缇娜．维克托利亚斯介绍我来的。我要住宿。多少钱？」

他冷冷地说著，将方才换得的光货唰啦啦地摆上吧台。

孰料麦理亚先生竟突然以双手握住他放光货的手，双眼感动无比地湿润了起来。

「亚尔缇娜介绍你来的？那家伙，才想说她一直没什么桃花运或男人缘，曾几何时竟然……这样啊～这样啊。没问题，想住多久都别客气。钱等退房的时候一起算就行啦。」

的确，我向来没遇过什么桃花运，也没有男人缘，但这种情报犯不著告诉初次见面的人吧。

对此丝毫不顾忌的麦理亚先生感慨有加地继续接话：

「亚尔缇娜那家伙，总是一个人窝在角落喝酒吶。明明内心肯定也累积了许多不满，像是被人把新兵推给自己，或是遭到某些骑士轻蔑之类的，她却从来不吐半句苦水，真的是很了不起呀。」

到这个地步，实在让人不禁开始恐惧──我平常不在这里时，到底都被人家吹嘘了什么事情。

说到这里，麦理亚先生放开了手，留下一句「二楼最里面的四号房还空著。那儿可没什么门锁，责任请自负喔～」随即笑容满面地退回吧台后方。

就在他将摆在吧台的光货回收完毕，心想「总算讲过瘾了吗」，并准备走上楼梯时──

「喔对，忘记告诉你！到下头喝一杯的时候烦请付现喽！毕竟咱们这儿多得是赊了一堆帐的常客吶！」

如此埋怨之后，麦理亚先生又多加了一句鸡婆发言：

「还有啊～亚尔缇娜就有劳你多多关照啦。」

我知道麦理亚先生从以前就把我当作妹妹或女儿看待。话虽如此，要是我人有在场，或许还是会忍不住献上一记拐子。

第一卷 第三章 骑士的责任

「来作个了结吧……八神！」

就用你的死作结！

京！

「燃烧吧──！」

哼，「贰百拾贰式．琴月　阳」是吗？

用「乙．后驱」闪过起始的肘击就行了。我的「琴月　阴」早就让我明白，只要没抓到人，琴月是接不完的。

「八神流古武术」和「草剃流古武术」可是同源流派啊！

「就猜你会来这套！可惜，身体有破绽！」

喔？改从「甲．前驱」出「百拾四式．荒咬」吗？

那接下来不是「百贰拾七式．八锖」就是「百贰拾八式．九伤」。

彼此都猜得出对方的下一步。

不过，你以为我是为什么要一路藏招藏到现在的？

游戏结束了！

这招「禁千贰百拾壹式．八稚女」就是你这辈子尝到的最后一记八神流！

「吃我──」

什么？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偷放「里百八式．大蛇剃」的！

哼……原来如此……

这是场梦吧。

我没兴趣作白日梦。

战斗才是我的现实。

睁开眼睛之后才有真正的战斗。

你给我等著，京。

「──这招吧！」

×　×　×

「别以为就这么结束了──！」

随著这句嘶吼，他睁开了双眼。

正以手帕为他擦拭额头上汗珠的我重新坐回椅面，打算等他先喘口气。

毕竟他背著我走了那么大一段路，或许就是这份疲劳害他作恶梦也说不定。想必他一进房就倒向新天地的床铺，当场入眠了吧。

话又说回来，他愿意老实地留在这间旅舍，倒是令我小感意外。当然我原本就猜想他八成会采纳我的提议，只是，透过在回城途中对他的进一步认识，我也清楚明白──面对他这种个性，凡事是没有绝对的。

先前还挖苦我是个麻烦的女人，我觉得他明明也半斤八两。

这么一提，方才一抵达新天地，就看到麦理亚先生笑著竖起大拇指，露出雪白闪亮的齿列对我眨了眨眼。那是在打暗号吗？想表达什么呀……

「是你……」

听见他的嗓音，我于是暂时打住思考，先开口向他赔不是：

「方才敲门后没听见回应，虽感失礼，我还是先进房了。然后也借用了张椅子。」

他彷佛已失去对我的关心，只是继续躺在床上望向天花板。

「从梦中醒来，仍旧得面对梦境吗。」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以为这里还是他的梦中吗？

「庵阁下，这并不是梦。」

依旧面朝天花板的他，以视线朝我狠狠瞪了过来。

久违的残忍眼神虽令我心生怯意，但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只……只不过，人家常说梦的内容是一种预兆。你在睡梦中曾提到『京』，说不定也和这种说法有关呢。」

听完我这番话，他看起来像是原本想说些什么，待话到口边又吞了下去。

大概是正要开口时注意到铺在额头上的手帕了吧。只见他拾起手帕，以一种宛如正令思绪驰骋至远在他方之物的眼神，凝视良久。

随后他缓缓起身，转往我正面的床边一坐，将手帕粗鲁地递给我，还添上一句：「你来干什么？」

我表示自己是为了他救我一命的事，前来郑重致谢，却被他用「没兴趣」打发掉；再提出至少让我以礼金聊表谢意，也被他以「已经赚够了」为由一口回绝。

这下真不晓得自己来干什么的了──正当我因此感到无地自容时，出乎意料的发言突然自他口中而出：

「回答我一个问题。」

「好、好？」

实在没想到他会主动提问，大吃一惊的我在答腔时发出了有些呆头呆脑的声音。一想到自己平时绝对不会让这种声音出口，总觉得有点难为情。

「为什么用这种形状不一的石子当成货币？」

他拿出光货，扔了过来。

其实直到方才我仍半信半疑。现在确认他真的有赚到钱，我不禁心生佩服。

「既然这个世界存在金属加工技术，拿金银铜做成货币单纯多了吧。」

对于在装饰品店见到各式各样加工品的他来说，这是合情合理的疑问。

同时也让我了解到，在他的世界，是以金银铜作为货币的。

「这个世界存在一种封有魔力的石子──『光石』，将光石切成薄片后，就成了这些光货。只要打碎光货，释放内部封存的魔力，便能透过咏唱咒文发动魔法。换言之，光货能成为魔力源，因而具备价值。」

他露出一种既像是吃惊，又像听见了什么蠢事，极为复杂的表情。

如此研判的理由来自他接下来的发言。

「也就是说，你们连放魔法都需要钱吗？那这个世界的有钱人还真是在各种层面上都是赢家嘛。」

「说得简单点是这样没错，但事情也没有那么绝望。一来只有修习过魔法学的魔法使才能理解魔法的架构，二来也非所有魔法使都是有钱人，毕竟魔法会越放越穷嘛。再者，想得到光货，便必须先采掘光石。」

试著开口说明后，总觉得魔法这种东西，好像打从一开始就摆在一个极度倾斜的天秤上。往后我大概不会随便萌生「魔法真了不起」之类的想法了。

我离开新天地时，他依旧远眺著窗外。从我准备离开旅舍，双手按上新的配剑，以艾萨加公国式的敬礼告诉他「那我就此告辞了」的时候，他就一直这样望向窗外，始终背对著我。看来对他而言，我就像个原本便不存在那里的人。

时刻还不到黄昏，日暮却已相当低垂。

快乐的夜晚时光即将到来，传入耳里的熙攘嘈杂声无不显得匆忙喧嚣。

虽然也没有特别期待他能对我说些什么，但纵使是身为公国骑士，精神面历经千锤百炼，连面对城内的骑士讨论会都不曾退缩的我，这会儿都开始切身体会「忽视」这种行为会对人产生怎么样的效果了。

「好好看看我啊！」──在莫名的焦躁感驱使下，我不由得在心中如此发念。不过我并非魔法使，理所当然没有隔空传达意念的能力。这点我清楚得很，所以也没真的用上光货。

「唉……」

我小小叹了一口气。常言道，叹气会让幸福溜走。但仔细想想，我这辈子也没什么称得上幸福美满的时期之类的，所以没这种烦恼。

「喂，上街去，给我带路。」

正当我开始觉得没意思，翻起披风打算朝城墙方向离开时，这道嗓音从头上传了下来。

×　×　×

「虽然是我叫你带路的……」

我也感到相当抱歉。

「但凭什么我非得陪你干活不可？」

这意见实在相当合情合理。

毕竟无论冒险者公会或市场之类的城镇据点，我都只是简略带过，之后马上就回归我原本的职务。

若容我稍稍辩解，在我简略介绍完毕，准备回归职务时，是他自己继续跟上来的。

而我必须一一拜访在这趟远征中战死的新兵住家，向家属通知这项残酷的消息。

每位新兵都是父母的爱子，纵使没有继续从军的打算，也背负著将来要成为家中支柱的期待。尽管国家支付了抚恤金，但对于失去家族的人而言，那种东西根本安抚不了内心的伤痛。只不过是让国家能够留下「当下应尽的责任已了」这样的证据，并且就此了事罢了。

至于无法就此了事的我，只能这样向家属低头。

然而，当收到等同于遗物的识别牌时，无论哪家的亲属反应都大同小异。

愤慨、悲伤、绝望、放弃……

不管遭到家属们如何破口大骂，我都无法回应任何说词。唯一能做的是静静伫立原地，以这副身躯承受遗族们的情感。

单是身为公国骑士，能因此免于遭到私刑，便算是很幸运了。

当我结束向最后一家报告，身体靠上农场粗制滥造的栅栏歇息时，累积的疲劳突然一口气涌了上来。

太阳已没入山边，一天就要划下句点了。

「看来你挺喜欢给人骂个狗血淋头啊。」

虽然本来就没有期待，不过他嘴里说出的真的都是这样的台词。

我并不认为这个人一丁点温柔都没有，否则我早就加入那一二名新兵的行列，当场成为不归人了。话虽如此，现在实在没心情向他提出异议。

「这是身为队伍率领者的责任。」

我冷冷地答腔。

「哼……但我可刮目相看了。」

「咦……？」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想到你回收了所有识别牌。」

他这是在夸奖吗？

在夸奖我？

太难以想像会发生这种事情，让我震惊到原本侵袭全身的疲劳都一溜烟不见了。

只是，我也没办法就这么开心起来。现在有一项未知的新任务等著我，那就是尽力压抑感情，不让自己胸口涌现的这股莫名悸动穿帮。

「可……可是，留在当地的尸体……一定已经遭到食尸鬼大肆啃食，恐……恐怕连骨头都不剩了吧。」

「至少能给点安慰。」

啊啊……这时我才发现，其实自己的心早已濒临崩溃边缘。

光是他待在身边，就让我在最后关头踩稳脚步，免于心碎。

原来如此……我之所以没拒绝替他介绍城镇，并非基于遭他忽视而生的焦躁感。而是我的内心深处，藏著希望他能伴我一同前来的心情。他之所以抱怨连连却仍陪著我，说不定就是因为看穿了这一点。

「回去了。」

率先迈出步伐的他，背影依旧不发一语。

×　×　×

抵达新天地时，夜幕已完全低垂，入夜的大街染上一片喧闹的气氛。

众人无不把酒言欢，畅所欲言，令累积一整天的疲劳得到疗愈。

艾萨加公国虽称不上富裕，却也并非贫困国度。这个国家依旧保有一定的余裕，能让百姓享受这种平凡的晚间快乐时光。

我们选定的用餐地点无他，正是新天地的酒场包包。我们伸手准备打开店门。

「今天的晚餐请让我出钱，这是让你陪我四处办公的谢礼。」

「爱顾义理人情是无所谓，但你未免太固执了。」

在他的认知里，难道就不存在「事情一码归一码」的概念吗？

当我打算反驳时，突然瞥见他脸上稍纵即逝的不悦神情。感觉他的视线应该是投向门扉的另一侧，也就是尚未映入眼帘的酒场。

隔著门扉传入耳中的，是以弦乐器演奏的不协调音色。

现在回想起来，就是这个瞬间。要是我在这时提议改到别家店用餐……

包包里头满是上门买醉的酒客。大家都举著酒杯，仰头畅饮美酒。

相较于他在摊贩购买的葡萄水，这间店提供的是在掺水稀释前先经过发酵的种类。酒精度数虽然不高，却也正因如此特别容易喝过头，是种恶魔般的酒，我已经不知为此吃过几次大亏……另外，此地以红酒的消费量较高，但国土涵盖海域的希加兹米国似乎则以白酒为主。

在我们的世界提到酒，基本上就是指这种葡萄酒。蒸馏酒之类的属于高级酒，不是那么容易喝到。

餐桌上罗列著各式各样的料理。有的人不胜酒力，一下子就醉倒在桌面上；也有人猛向隔壁桌的女性大提当年勇；更有不少人趁著酒意闲话家常，「明天一定有大会。」「没吧，太早了，后天啦。」「敢打赌吗？」「怕你不成！」──然后一言不合就开起赌局来。每人都以不同的方法享受各自的夜晚。

女服务生正于桌间不停穿梭，为客官一一送上指定的料理。

看见这幅一如往常的光景，我再度深刻体会到自己能活著回来有多么幸运。

当我心想这都是多亏了他，并转头朝身旁一看，发现他的视线正投向舞台上头那位跷起二郎腿，弹奏著弦乐器的男人。

「那是吟游诗人──以歌诵故事或抒情诗为业谋生的人。」

我如此说明之后──

「弹得真够烂。」

我也这样想没错。但我觉得他这种肆无忌惮，想到什么就口无遮拦的个性真该改改比较好。做这种跟主动找麻烦没两样的事情有什么好玩的？实在搞不懂。

不出所料，这句话传进了吟游诗人坐在附近的两位同伴耳里，其中一位体格壮硕到感觉很勉强才坐上椅子，满是胡须的秃头巨汉，随即以笨重的动作从椅子上起身，不发一语地低头望向我们。

巨汉比他更高出两个头，体格无谓地魁梧……或者该说肥胖。其中最醒目的，不外乎被他当成束衣带使用，绑在肥嘟嘟肚腩上头的两条巨大锁链。这种装腔作势的小道具要拿来吓唬人的确再合适不过，只是我并不认为这种威吓对他管用。

「喂！这个红毛鬼说你弹得很烂喔！」

巨汉以响彻酒场的音量大喊，店里顿时鸦雀无声，连演奏都当场停止。

就在这种难以言喻的气氛笼罩下，身材矮小的吟游诗人默默地站了起来。

然而遗憾的是，这位挂著圆型黑玻璃眼镜的驼背男人，看起来实在没有什么吟游诗人的要素。硬要说的话，就只有戴著顶部凹陷的帽子这点，勉强堪称与吟游诗人常见的打扮相近。

「哎呀哎呀真抱歉，脏了大家的耳朵！」

矮小男性摘下帽子，以故作殷勤的态度假惺惺地赔罪，接著大概是想报复他那句侮辱发言吧，竟然以尖锐的嗓音大声拋了个意想不到的要求过来。

「各位乡亲！大家可真是好运！这位跟骑士大人一同上门的客官，看来是打算为大家献上比咱家更精采的演奏！」

吟游诗人的秃头闪现一抹亮光。尽管没有头发看不太出来，但这位男性的耳朵其实很长，八成是精灵──或是人与精灵混血的半精灵吧。

而就算这里随时欢迎现场上台表演，这种要求依然太夸张了。找碴也该有个限度……不对，事情是他起头的，连想替他辩护都没办法。

「没问题吧，骑士大人？」

无言以对的我望向吧台，以眼神向麦理亚先生求助，结果在视线交会的瞬间，麦理亚先生耸了耸肩，摆出不打算介入的态度。「遇到太不上道的客人，麦理亚先生就会亲自上前教训一顿」，难道这终究只是谣传吗……

仔细回想起来，无论是自诩高手的醉汉们大打出手、街头艺人失手引起小火灾，或是打算用魔法把酒变冰的人害整间店都结冻，诸如此类的骚动明明一天到晚都在发生，我却一度也不曾目睹骚动有过什么善终。

原来如此，怪不得包包三天两头就在整修。

我也学麦理亚先生耸了耸肩。就在这时，他竟然真的上了舞台，从吟游诗人手中接下乐器。

「庵阁下！你这是干什么？」

这大概是我生平第一次在这间店如此扯开喉咙大喊。

移动到我身旁坐镇的吟游诗人不停窃笑。

「那么那么，咱们就拭目以待，瞧瞧这位客官要让咱们见识何等名演奏，女骑士大人～」

吟游诗人重新戴上帽子，盖住闪亮亮的秃头，咯咯地贼笑。

事已至此，看来我只剩下搬出公国骑士权限──其实没那种权限就是了──来清空现场一途。抱著不想让他当众出糗，也不愿给店里造成破坏的想法，我下定决心要在此滥用职权。

但是……

──咚隆。

他把乐器的布带挂到肩上，开始为乐器调音。

看起来似乎没打算坐到椅子上。

随后，他长吸一口气，将右手高高举起──

嗡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

他一头红发激烈甩荡，汗珠四溅的演奏姿态实在绝美，就连灯光映照出的身影，都跃动得如梦似幻……

当演奏结束，现场观众无一不起立拍手喝采。我也受气氛带动而……虽然很想这么说，不过偷偷告诉大家，第一个起立拍手的就是我啦，第二个则是麦理亚先生。

曲子不但闻所未闻，演奏方式也前所未见。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按他所言，在他的世界，这是种被称为重金属HEAVY METAL的音乐──蛇目多HEBI ME TA……这命名应该是取自眼睛很多的蛇吧。

据说原本拨弦演奏时要使用一种专用道具，但现在手头没有，所以他用上了指甲。他的指甲既长又强韧，的确可说是理所当然。

真是的……早知道他有演奏经验的话，我就不会担心成这样了。我甚至开始觉得，他搞不好其实暗藏作曲或作词的天分呢。

「开什么鬼玩笑？该死的红毛鬼！」

「那种演奏根本是邪门歪道！」

「大家擦亮眼睛，别被他骗了！」

因场子气氛太过热烈而遭大家彻底遗忘的吟游诗人一行人纷纷爆起粗口，当中包含吟游诗人、巨汉，以及体格中等，一副冒险者模样的男人。

「敢让咱们丢脸，胆子不小嘛红毛鬼？看老子折了你的手，让你这辈子没法再弹琴！」

巨汉仗著自己身材高大，来势汹汹地放话。

好了，现在轮到专职此道的我上场。

「还不住手。不许你们继续放肆……」

我毅然决然站到巨汉面前。没想到──

「别以为你的男人秀个两手，你就能得意忘形！」

巨汉大手一挥，把我连人带桌一起拍飞了出去。

虽说体格存在著落差，然而当时是我太掉以轻心了。对方不可能对骑士出手吧──我满脑子都这么想。

然而，即使遭遇这种顽抗，我依旧不能真的拔剑。骑士的剑并非拿来对付百姓的。

「那家伙绝对不会拔剑。」

从舞台的方向传来这句话。

「你们就仗著这点，把人给看扁了是吧？」

他自人墙分开的缺口走下了舞台。

「但我并非骑士，也不是这个国家的人。」

吟游诗人一行人立刻转头望向他。

「想打架尽管上，我一律奉陪。」

「没问题吗？我可是冒险者，动起手来就不能放水了。换句话说，打死不负责喔。」

自称冒险者的男人抽出腰间的匕首，俐落地将匕首转上半圈，以反手持刀的方式握住，接著做出蹲下→顺势后退→再度起身的一连串动作，再摆出架势。

「要放那招了吗！」

巨汉有如胜券在握一般，开心地大喊。

「……这算什么？」

对喔，他还不清楚──

这个世界的武术是如何运作的。

「请提高警觉！那些动作的目的，是为了发动以匕首施展的奥义！」

搞什么，是这么回事吗──这些内心话全写在他看似傻眼的脸上。接著，他把浏海向上一拨，开口放话：

「烦死了。你们三个一起上。」

「「「听你在放屁────！」」啦！」

打从一开始，我担心的对象就是吟游诗人一行人，所以这番话会脱口而出，也是无可厚非的。

「庵阁下！不可以用火！」

待吟游诗人一行人自酒场落荒而逃，其他来客也都三五成群散场后，麦理亚先生和我呆望著店面的惨状，久久无法回神。

的确，他没有用到火。

可是，吟游诗人一头撞地时把地板砸开了一个洞，墙面也完整地印下了冒险者的脸型。更教人搞不懂的是，要怎样才会让巨汉在天花板穿出一个大字形缺口？

「整修上周才刚结束的说～」

麦理亚先生边说边捡起吟游诗人扔下的弦乐器，明显地意气消沉。

「这个，该怎么办？」

收下麦理亚先生递出的乐器时，我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巡逻中的骑士方才也赶来现场。根据骑士所提供的消息，那位吟游诗人是个到处表演不三不四的故事或抒情诗，藉此强收钜额观赏费的诈欺惯犯。另外两人则似乎是他在这儿的冒险者公会雇来的。

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顾虑了。

「庵阁下，请你收下这个吧。」

我朝正在酒场角落独自喝酒的他递出乐器。

转头面向我的他，表情一脸狐疑。

「从明天起，你就当个吟游诗人吧。」

「这点子妙啊，亚尔缇娜！」

麦理亚先生也击掌赞成。

「干嘛我非得──」

「在这个镇上，有一份职业比较不会引人注目喔。」

「但我──」

我随即把音量压低，避免让麦理亚先生听见。

「况且当吟游诗人，或许也比较便于调查事情呢。好比回到原本世界的方法之类的。」

「…………」

默默收下乐器的他，外表比那个诈欺师更像正牌吟游诗人。

「很适合你喔。」

这是我毫不虚假的真心话。

包包被群殴骚动搞得一蹋糊涂。当善后工作结束，时刻已来到午夜零时，日期也变了。换作平时，这是早就该上床呼呼大睡的时间，但我和麦理亚先生两人一起默默打扫到刚刚。

明明不是店员，我却选择这么做，是因为我认为自己也该负一部分的责任。然而，说起他这个骚动当事者，丝毫感觉不到有打算帮忙的意思，早早就上楼回房去了。

就在我们的打扫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时，他──

喀砰──！

摆放至石造地面上的木桶传出清脆响声。毕竟这里的「大浴场」格局偏小，实在没有宽敞到足以称「大」，是以回音格外响亮。

新天地的大浴场设于一楼，就在包包的厨房后方。员工以外的人想前往浴场，必须通过二楼，也就是新天地的走廊才行。这是为了不让住宿客以外的人入浴的规画。

由于艾萨加公国姑且也算是文明国度──再加上麦理亚先生采行的方针──所以大浴场设有男女不同的入浴时段。

他现在正独自待在浴场里泡澡，双手大敞地靠在浴池边缘，一派放松。

完全不来帮我们打扫，自个儿逍遥地享受。

一头濡湿的红发垂在脸上，穿透发间的视线正凝望著天花板。

（为了发动奥义的一连串动作……在我们的世界虽然也有人以独特的架势练气，但不管哪种型，都不需要那种奇妙的动作。）

看来他身体像在放空，脑筋却正全速运转。

（不过，只要能理解那串动作的组合，就能察知对手想施放哪种奥义──）

「哼……又不是要参加ＫＯＦ，我想这么多干嘛……」

回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他露出一道苦笑。

第一卷 第四章 勇者诞生

王历二六七九年～公纪二○二年～九月二○日

翌日早晨。

睡醒的他首先环顾了下四周，重新确认自己仍身处艾萨加公国──他眼中的异世界。满是日用品的室内毫无任何变化，与昨日入睡之前如出一辙的房间风景正存在他的眼前。

无论几度睁开双眼，都回不去自己的世界。

除了接受眼前的一切都是现实之外，已经别无他法。

窗外不知怎地莫名吵闹。

这天，街上喧嚣的程度更胜往常，已经吵到令他想关窗图个清静的地步。明明现在的时间连吃早餐都嫌早。

突然，外头响起了巨大的钟声。

他向窗外探出身子，开始寻找声音的来源。

艾萨加公国最大的城──「史维塔城」就位于传出钟声的方向。虽说最大，实际上跟他国相比绝对算不上大城，从这间房间顶多只能勉强望见尖塔，只是这种程度的规模罢了。

确实，城内并未设置能传出这般巨响的大钟。教会或时钟塔的钟都是更小型的。

「庵阁下！」

随手敲几下门之后，我飞奔闯进屋内，接著见到赤裸著上半身的他。

我霎时一路脸红到耳根，赶紧转过身去，缓缓关上房门，免得被他发现我的动摇。

「这、这成何体统……」

「怪你自己突然开门。」

身为骑士的我平时总与男性一起执勤，对异性是有一定程度的免疫力的，至少我如此认为。但那完全只限于职务方面，我似乎并未强悍到像这样目睹男性毫无防备的裸体，仍能保持冷静。不，倒不如说其实根本弱得很，我现在清楚地明白了这点。由于这件事在今后还会对我产生各种层面的影响，我甚至希望乾脆消除这段记忆。

「穿好了。」

忐忑不安地回头后，他的上身已披上衬衫，但胸前仍然大敞，结实的胸肌与腹肌当场映入眼帘。倘若他是故意的，那也未免太坏心眼了吧。这下我根本无法正眼望向他。

「这国家每天清早都这样吗？」

如此提问的他，口里正叼著一根草。

那是昨晚我交给他的洁牙用草。

俗名叫做「洁牙草」，只要咀嚼草茎，就能挤出清朗爽口的黏液，将牙齿清洁得光滑亮丽。这种草虽然随处可见，却是能在照护口腔的同时顺便预防口臭的好东西。

我的习惯是就寝前与起床后都要洁牙，每天至少会用上这两次。所以说，看到他连这种小细节都愿意效法，真的很令我开心。

说到清洁，他的头发也打理得相当整齐。明明就是这种向前延伸的奇妙发型，他到底是怎么维持的呀？

「喂。」

「啊……这、这是城内要举办比武大会的通知声。」

「比武大会？」

「是的。惯例是在月蚀数天后举办，当天早晨就会像这样以钟声告知──」

当我解说至此，他便将洁牙草扔进垃圾桶，穿上了挂在墙壁上的外衣。

（这个世界竟然也有跟ＫＯＦ一样的东西……）

×　×　×

「对战时不会用上魔法吗？」

我马上明白，一定是因为我刚才说是「比武」大会，才会让他产生这种疑问。

他这番提问，让原本抱著弦乐器，隔著一步距离走在他身后的我加快脚步。我得凑到他身旁，向他补充说明才行。

「比武大会只是官方公布的通称，事实上也允许使用魔法。」

「那显然对魔法使有利吧。」

这样啊，因为他没有实际看过别人发动魔法的瞬间……

换作没有魔法概念的世界，就会浮现这种想法吗？我为此感到格外新奇。

「发动魔法必须先咏唱咒文，破绽相当大，想找到合适时机施放是很不容易的。」

正因如此，他那无须咏唱就能施放的犯规级火焰根本超乎想像，首度目睹的人铁定会认为他用了某种奇术吧。

「况且艾萨加公国以武艺立国。尽管领土内能出产光货──光石的矿山的确偏少，但取而代之地，我们透过精熟的武艺来维持国力。」

此后，他不再开口。

无论我如何向他拋出「你要到城里去吗？」「你对大会有兴趣对吧？」「是让你想起了凯─偶─艾芙吗？」等各种话题，都接连遭到无视。

这人是怎么回事啊？

强烈传达出一种「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开口。等问到他要的答案，其他就全都懒得理睬」的态度。难道就没想过要享受和我交谈的乐趣……纵使没有好了，真希望他至少能给点「嗯」或「不」之类的简单反应。

……

既然他是这种态度，我这边也自有打算。

要小小蛮干一番我还是办得到的。

「往这边，请跟我来。」

×　×　×

我将他带到「卜故拉武具店」。店如其名，此处贩卖武具。

这家店的商品涵盖甚广，从武器到防具皆有经手，连公国骑士或士兵的部分装备都会委托这边出货。像我身上这副新的板甲就是在这里设计加工的。

即使石造屋的店内昏暗狭窄，仍陈列著各式武器、防具与衣物。虽然种类不多，但陈列品甚至包括治愈药水。不晓得是否这样的店在他的世界很稀奇，只见他不停拿起各种商品检视，甚至试著举起剑。不过他恐怕从未实际挥过吧。

接著，女店主终于出现了。

「欢迎光临──维克托利亚斯大人。请问今日有何需求呢？莫非是昨天交给你的板甲出了什么差错吗？」

这位遣辞文雅又不失亲切的女性，叫做玛琪莉塔．卜故拉。

一头黑色秀发在白衣衬托下，散发出一股与这粗犷店面格格不入的高贵。从她将前发向后梳却又垂下两根浏海的造型中，可以感受到她对发型的讲究。闪亮动人的光泽则是她勤于护发的佐证，这点著实令我小小称羡。

近日父亲辞世，年纪尚轻的她于是继承了这间店。面对同为一七岁女性的我，她的态度总是和蔼可亲。

是我多心吗？在见到玛琪莉塔长相的瞬间，他脸上闪过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悦……

「不，板甲没有问题。今天是想拜托你帮这位先生打点防具。」

「你说啥？」

很好，似乎成功令他吃惊了。

虽然对他不太好意思，但先下一城的感觉真不错。

「要参加比武大会的话，现在这身打扮不太方便对吧。」

「谁说我要出场了──」

「哎呀～那请尽管交给我吧！毕竟是维克托利亚斯大人介绍的嘛～这会儿可得把压箱宝都搬出来了！这位大哥，你运气不错喔！」

浮现满面笑容的玛琪莉塔一拉我的手，咬起了耳根子。

「他就是谣传中的他？」

「谣传？」

「那还用说～当然就是咱们的维克托利亚斯大人终于遇上如意郎君的……」

「不是这么回事！别乱讲了，请快点开工吧！」

「好好好～」

就这样，由她和我一同发起，有如换装大会的试穿活动开幕了。

首先从皮铠开始试试。

「这个……」

「感觉穷酸得不得了呢。」

不然换个轻便点的鳞铠。

「有一点……像杂兵耶。」

「所以你想要带点特别感的是吧？」

接著换上锁子甲。

「他又不是新兵……」

「他个头那么高，这样穿看起来反而很弱呢～」

再轮到跟我款式相近的板甲。

「感觉还不差……」

「就像是跟维克托利亚斯大人成对耶，不错吧？情侣甲，肯定会红喔！」

「！不……不行，驳回！」

「咦～很合适的说～」

总而言之，最后是全身铠。

「这好像……行动很不便……」

「全身型的就是会这样喽。况且这样穿看不到脸，这玩意儿不行呢～」

盖住脸才能确保防御力不是吗？武具店主人讲这种话不太对吧。

这下子只能搬出这个啦──让玛琪莉塔如此故作玄虚的压箱宝是──

「『艾克赛尔希亚．披风』！主打透过赋予魔法效果而生成的绝对防御结界！」

虽然可能是我的偏见，但这看起来实在乱有魔王味一把的。

「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披风，不过襟口埋有光货，会产生魔力障蔽，使头部得以完全防御魔法攻击。」

我的公国制式披风倒是没有那种特殊效果……嗯？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只保护头部？」

「是的！」

「防御魔法攻击？」

「没错！」

「那物理攻击呢？」

「挡不住。」

「什么？」

「会直接贯通。」

「过瘾了吗？」

「是……」

结果我们什么也没买，就这样离开了武具店。

没想到玛琪莉塔在不受父亲监视时其实是那种调调，今后得稍微注意点才行。没人敢担保她不会觉得好玩就交些不得了的货出来。

「所以说，你打算出场对吧？」

重整心情后，我再度向他开口确认。不过我其实几乎已经肯定──他绝对会参加这场比武大会。

因为他虽然顽固地不发一语，却也找不出其他的理由，会让他一路朝史维塔城持续迈出脚步。

×　×　×

不一会儿，我们抵达了设于城内的斗技场角落。

看，我就说吧──我差点忍不住向他这样逞威风。

此处城墙乃以石材堆砌而成，经过裁切的石材将城壁堆叠得紧密而平整。斗技场的大门开在城墙上，已有大批人潮聚集在门口。包含志在当官的剑士、没没无闻的魔法使、野心勃勃的冒险者，或是尚无称号但对身手自信满满的人，以及观众和一窝蜂凑热闹的家伙。毕竟任何人都能报名出场这场比武大会。

理所当然，自我表现欲强烈的人大肆涌进，将现场挤得水泄不通。已经有不少小规模战斗四处勃发，可以看到昨晚在包包打赌今天是否会举办大会的人也参杂其中。

「要报名参赛就往这边走。」

这次由我走在前头领路。

这里也是骑士与士兵平日锻炼的场所，哪些区域会作何种用途，我已经熟到不能再熟。

「事实上，这项比武大会对于艾萨加公国而言，有著非常特别的意义。」

不出所料，勾起他的兴趣了。

无法用视线催促我继续讲下去的他主动开了口：

「是怎么回事？」

「还记得那则寓言吗？提到魔王将于月蚀之日诞生的──」

「那个鬼话连篇吗。」

「所以在发生月蚀后，公国就会召开比武大会，藉此决定讨伐魔王的勇者。」

耳边不再听见他的行进声，似乎是停下脚步了。

回头一望，他那不知第几次出现的傻眼表情便出现在眼前。

「要是每次月蚀就有魔王诞生，这世界早就毁灭不只一遍了吧？」

「就、就是说呀。所以我与庵阁下相遇之后，也稍微有些不同的想法了。」

「现在到底有几个勇者？」

这个问题有著明确的答案可以回应。

「去年没发生月蚀，所以现在从缺。勇者每届任期一年，当期限来临时，称号就会自动消灭。」

他当场掉头。

「我回去了。」

「啊，请等一等！」

我拉住他较短的上衣衣襬大喊：

「我毕竟是拜庵阁下之赐才来得及赶回来参加大会。机会难得，你不考虑一起出场吗？我也会参赛。」

尽管没有半点说服力，但总之先拿自己当祭品，看看能不能留住他。

没想到还真的毫无效果。

「我只是想来打发时间。勇者选拔会？谁有兴致陪你们演这出闹剧？」

我双脚在地面划出的两道沟正越拉越长。他都能把身著板甲的我直接背起来赶路了，要拖著我前进根本是小事一桩。

「别这么说，一下下就好了嘛～～」

什么叫一下下就好啦？我讲这话是怎样？想让人家中途弃权喔？

「你给我听好了，我最讨厌的人种就是军人。要不是为了打发时间，这种挤满了军队的城谁会──」

受到这番话不小冲击的我顿时陷入茫然。

因为我是公国骑士，就是他口中的军人。

回过神来，他已经倒在地面上。

「庵阁下？是谁对你下毒手的！」

「就是你！」

原来是我陷入茫然时，无意间放开了原本紧抓的衣襬，他因此受到无妄之灾罢了。

「那个……我……真是非常对不起。」

我急忙跑到身边想扶他一把，他却撇开我的手，自己站了起来。眼睁睁望著这一切的我，脸上出现的恐怕绝非骑士该有的表情吧。

「我虽然讨厌军人，但不包括你。」

他别开视线，满脸不耐烦地这么说。

就算令他不耐烦，这份瞬间在我心中萌生的感情，到底该如何定义才好呢？要将这份感情化作言语，我的人生历练实在过于不足。唯一明白的，是自己花费一○年所培育，名为骑士的骄傲与威严的铠甲，在他的面前，总是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一件件卸除……

「真的吗？不是骗我的吧？」

他依旧不发一语，伸手将我拉了起来。

「那就请你参赛吧。」

「你要一个被怀疑是魔王的人，参加打倒魔王的勇者选拔会？」

「所以才有趣呀。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我们两个人，要陪著演闹剧的反倒是其他众多参赛者呢。」

我也觉得真亏自己能想出这种诡辩。

即使如此，或许我也没说错吧，至少没见他再反驳。看来是勾起他的兴致了。

「那么，请你带上这个吧。」

我把抱著的乐器交给他。

即使只是作作样子，只要以吟游诗人的身分出场，报名起来便简单多了。说是这么说，毕竟有我这个骑士推荐，根本不可能被拒绝参赛就是了。

「吟游诗人参加比武大会？」

「没问题的。大会任何人都能参赛呀。」

×　×　×

参加本届比武大会总数六四名参赛者，正杂乱无章地在斗技场上排成一团，我跟他也不例外。大略环顾四周，除了我之外没看到任何骑士。

理由很简单，因为公国骑士有著不参加比武大会的不成文规定，所以我现在多少被人投以奇异的眼光也是合情合理的。话虽如此，这可是为了让他出场而立下的约定，遭人白眼这点小事我早有觉悟。

况且……我还有另一个非出场不可的理由。

那就是──当我正怀著这个想法，转头观望他时，时刻来到了正午。设置于斗技场的大时钟顿时敲响，现场即将宣布大会开幕前的训辞。

若按照惯例，训辞一向是交由艾萨加公国君主楠柏克．艾萨加公负责。但今年有别于以往，从坐在贵宾席的艾萨加公身旁，公世子米多．艾萨加殿下向前跨出了一步。

米多公世子是在艾萨加公年逾四○才出世的，所以年龄应该……记得是刚满二○岁，直到去年为止都在邻国希加兹米国留学，除了增广见闻外，还学到了最先进的政治学与经济学，归国后便作为艾萨加公的得力助手，出席各种公务场合。

我身为公国骑士的立场，也曾几度担任公世子的剑术练习对象或议论辩驳对手，可惜我们似乎合不来。其他骑士曾告诉我，应该多学点能讨人家欢心的言行举止，偏偏这实在不是那么容易。恐怕过几天，我今天出场参赛的事也会被说上几句闲话吧。一点都不难想像。

「我乃艾萨加公国公世子──米多．艾萨加！尽管本次大会距离月蚀不过数天，感谢诸位参赛者仍踊跃聚集于此。对我而言，这也是第一次参与选拔勇者的比武大会，因此相当期待诸位的奋斗。请透过这一战尽情展现平日锻练的成果吧！」

语毕，众人齐声欢呼。

公世子不仅辩才无碍，又精通诱导群众心理的方法，外表我认为也算上相，完美得几乎让人想挑毛病都嫌麻烦。到这个地步，我都不禁觉得是不是想保持距离的自己比较古怪了。

半长不短的训辞结束后，总算来到宣布大会开幕的时刻。

「现在，就由我代替父王楠柏克．艾萨加，在此宣布大会开始！赛制采胜者晋级的淘汰赛！待六三回赛程结束，便认定最终胜利者为艾萨加公国公认的勇者！」

第一回合战终于展开。

他被分派到第一组第一赛，我则是第二组第一赛。换句话说，我想和他对战的话，双方都必须晋级到决胜战才行。

我当然有自信能晋级，但他又如何呢？在北方森林及包包多少见识过他能耐的我，虽然无法想像他败下阵来的模样，只是这个世界应该仍存在著未知的强豪，凡事没有绝对。

直到和我对峙为止，希望他都能保持常胜不败。

因为──想和他交手，就是我参加这次比武大会的另一个理由。

第一组第一赛的出赛者是──

「『漂泊的吟游诗人』──八神．庵！」

司仪高声唱出他的名字。

这个称号是报名参赛时我帮他取的。由于职业采自行申告制，随便冠些名号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会场内因吟游诗人的登场显得议论纷纷。

那也是当然的。毕竟一般而言，吟游诗人总被视为无力作战的非战斗职。

我无意间望向贵宾席，便看到露出一脸鄙视笑容的米多公世子，正与艾萨加公交头接耳。反正八成是在讲些「区区吟游诗人还这么不知天高地厚」之类的风凉话吧。

就是这种地方，让我觉得自己没办法对公世子产生好感。

我真的不善于面对表里不一的人。

相较之下……抱著这种思绪望向他的我，突然因眼前造化弄人的光景，震撼到难掩惊愕之情。要说这是命运，倒是有点太夸张了。

「『无敌无败无比无情无二无慈悲无道无赖的铁球破坏王』──裘．可汉！」

他的对战对手，亦即司仪现在唱了这么长一串名字的对象，是昨晚在包包和他起冲突的吟游诗人一行人之一──巨汉。

与当时唯一不同的是，巨汉右手多握了一颗接有锁炼的巨大铁球，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这场比武大会准备的？巨汉将这颗与自个儿肚腩差不多大的铁球，轻而易举地拎到肩膀上扛著，眯起眼睛笑道：

「喂，红毛鬼，命运真会作弄人对吧？」

「……」

「今天保证会把你教训到没藉口可找，觉悟吧。」

「……」

「要知道，在那小家子气的店里，我的实力可是连万分之一都没法发挥啊！」

「……」

「啊？我说，你该不会要用那把琴当武器吧？尽管用尽管用，这规则允许的嘛。」

「……」

「相对的，我呢……也要用上这个爱用的铁球啦！」

「……」

「怎么，怕到出不了声了是吗？那么，老子就给你这可怜的红毛胆小鬼两条路走吧。看你是想被铁球打扁，还是被老子的肌肉压扁──」

「哼，你那才不是什么肌肉，是脂肪。水球佬，不，该说肥油球才对。」

他终于开了口，明显摆著一副懒得跟白痴纠缠的态度。

「～～～～～～～～！老子宰了你────！」

在巨汉发起突如其来的冲撞后，迟来的钟声总算宣告比赛开始。

将乐器置于地面的他，极其自然地张开双掌。

「马上就让你解脱。」

他摆出侧身面向对手的架势，右手靠近脸部，左手则垂在腰旁。

完全感受不出任何使劲的迹象。

巨汉足声大作地冲刺，将左肩摆向前，打算就这么将他撞飞。

但他只以极小的动作，便如同云雾般的闪开了。

压根儿没想到会被闪开的巨汉紧急止步，忿忿地回过身来。

巨汉开始观望，不知是否变得过于慎重，难以发动下一波攻击。

「有那么怕我吗？」

有如看透巨汉的内心一般，他当场出言挑衅。

气到满脸通红的巨汉终于下定决心发动奥义。

「『铁球粉碎击』！」

首先向后退→顺势酝酿斗气→再度向前发招──

可惜这一连串动作在他眼里，就是不折不扣的破绽。

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只见他压低身子，以名为「甲．蛇避」的闪避术一口气拉近距离──

「哼！」

随后从低姿势向上挥出右拳，狠狠打进巨汉的心窝。

从表情扭曲的程度，可以推断这击令巨汉把肺部的空气全吐了出来。

「喝！」

接连而来的左拳则以下颚为目标，将巨汉庞大的身躯高高打飞。

就是这个──我顿时探身向前。

巨汉昨晚在包包就是被这招打上了天花板。

在他所施展的「八神流古武术」中，这招似乎命名为「百贰拾七式．葵花」。

昨天与今天，连续两度吃下同一招的巨汉就这么在空中翻转数圈，脑袋随即悲哀地撞上了地面。

看到紧接著落下的铁球没有砸到巨汉的头，我甚至松了一口气。是的，这坠地就是坠得如此精彩。

倒地的巨汉口吐白沫，一抖一抖地抽搐著。

「就这么去死吧！」

拋下这句话后，他便拾起乐器，返回了待机处。

场内鸦雀无声。

当然了。理应无力作战的吟游诗人竟然赤手空拳痛殴了对手一顿，而且只凭单手就让比自己大好几倍的巨体飞上半空中。

虽是无关紧要的话题，但自此之后，凡是造访雪萨加的吟游诗人都会成为众所瞩目的对象，受重视到令人不舒服的地步。

「胜者──八神．庵！」

观众们爆出巨大的加油欢呼声。

我开心得像是自己赢了一般。「怎么样，他很厉害吧！」──差点想找人这么吹嘘。

返回待机处的他，身后正出现医护兵匆忙将巨汉与铁球拖走。虽然应该不至于如他所说地死去，但那个满是「无」字的称号以后不能再用了。

好了，下一场比赛是第二组第一赛──

「『艾萨加公国骑士团』──亚尔缇娜．维克托利亚斯！」

──该我上场了。

脱下披风，准备迎向比赛的我，在与他擦身而过时，作出了大胆的宣战布告：

「我们决赛再见吧。」

之后的比赛，他跟我都很顺利地获胜晋级。

也不晓得是不是赛程有黑箱作业，魔法使都集中在我这组，他那儿一个也没有。

幸亏我对于魔法攻击的应对方式并不陌生。况且若是会在比武大会施展的常见低级攻击魔法，单是听见咒文的咏唱就能判断是何种内容了。参加比武大会只为求得一官半职──以动机就只有这点程度的魔法使当对手，我是不可能会输的。

只不过……他打从第一赛开始，始终没有用火。瞧他压根儿不打算放出火焰的模样，都教我怀疑自己先前目睹的光景是不是幻觉了。这里又不是某间酒场店内，稍微秀两下子也不用担心毁坏器物嘛。

不对，他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这代表对他来说，连必须用上火焰的对手都不存在吧。

这下我突然涌现干劲了。

一定要让他用上火焰──我心想。

然后，决赛来临了。

「『漂泊的武斗派吟游诗人』──八神．庵！」

观众席响起一片欢呼。一路打下来的结果，现场已经没有半个人认为这吟游诗人只是运气好蒙到的，反而满心期待这次他会让大伙见识到什么样的战斗。

他大概也懒得再装了，这会儿直接把乐器摆在待机处。

「要对上的是『艾萨加公国骑士团首席美少女骑士』──亚尔缇娜．维克托利亚斯！」

哪还有什么首不首席？骑士团就只有我一位女性而已。至于美少女，我已经连纠正的意愿都没了。

只限这场决赛，两位参赛者的称号都被添上了多余的东西，八成是司仪在恶搞吧。不过观众席的气氛也因此被炒得火热。

吟游诗人对公国骑士。

听到这种组合，论谁都肯定百思不得其解──到底要出什么状况，才会让决赛演变成这样的对决？

「庵阁下，你果然很强呢。」

「瞧你这口气，还在怀疑我是魔王吗？」

「怎么可能？出手救我一命的人才不会是什么魔王呢。然而，那和这场比赛是两回事。」

他略显纳闷地歪著头。

你想说什么──看得出来他是这个意思。

「我这一○年来始终为剑而活，总是抱著想与强者一较高下的意志，走在剑之道上。就算是成了骑士的现在，这种心情依旧丝毫未减。」

我也认为这时候的自己有点太多话了。

可是我感觉他的嘴角似乎有一丝丝上扬。

「即使要取笑我是个麻烦的女人也无妨，但我就是想亲身感受一下你的强悍。」

说实话，我对于比自己弱的男性一点兴趣也没有。

生为女儿身还立志当骑士，就是这样才走错人生路的──也曾有人这样笑我。

纵使如此，我对于选择在此和他对峙的生存之道，仍丝毫不感后悔。

「让我们堂堂正正一决胜负吧！」

「那么，决赛正式开始！」

告知大会最后一场比赛开始的钟声响起了。

在我的脑海中，斗技场的一切细节，就连地面的凹凸都刻划得钜细靡遗。

利用这些资讯，我便能在与他交战时取得战略上的优势，进而构筑起战术性胜利，亦即透过招式与招式的交锋取胜。

这并不卑鄙，毕竟战斗并不总是发生在自己所熟知的环境，活用地利亦属于兵法的一环──骑士团长最喜欢把这句话挂在嘴巴上。

我拉开足够的距离，拔出收在鞘中的变形剑。

这把剑并非在北方侦察任务时使用的官方制品，而是在我升格为正骑士时，骑士团长亲自赠与的利剑。由于魔力抗性特高，故可赋予魔法效果，藉此强化属性。不如说，与魔法使并肩作战才是这把剑运用的前提。

不过，这次的比赛是一对一，能依靠的纯粹只有自己的力量。

就算这样，那也足够了。

挑起战端的人是他。

他以「甲．蛇避」向我拉近了距离。

我将架于下段的剑全力往后拉，随后一鼓作气朝上段劈斩。

这是他还没见识过的招。

「去吧，『苍蓝风暴』！」

剑速非比寻常产生的冲击波，边削掘地面边前进。

空气密度落差导致光线折射，令冲击波看来像是蓝色的，是以在不知不觉间得到此名。

这是让我能在他逼近之前率先迎击，也就是远距攻击类型的招式。

拳对剑。

肯定多数观众都觉得持有武器的我比较占优势。

会这样想很正常，毕竟谁也不晓得──

他其实也跟我一样有远距攻击可用，也就是火焰。

当然，熟知如何应对魔法攻击的我，有自信能够对抗他的招式。

但若因此抱持先观察战况再伺机而动的温吞想法，是赢不了他的。

一旦没做好得凭第一击就打倒他的心理准备，落败的将会是我。

以他为对手，绝不能保留任何实力。

「没用！」

他直到冲击波几乎快命中的最后一刻才向前闪避，顺势扑入我的怀中。

接著施展爪击，大手戳进我的胸脯，一口气反向挖开。

「少碍事！」

我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地摔飞出去，撞向了地面。

当时我还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后来才知道这似乎是一招名为「逆剥」的投技。

我低头望向胸前，发现板甲被撕裂出一道掌形缺痕。

徒手撕裂板甲……？

要是没穿防具，他的爪击肯定已刺进胸膛。

竟然……毫不犹豫地以手指刺向我，刺向女性的胸部……

在战栗的同时，我也感受到自己确实面对著一位超乎常理的强者，因而欢欣鼓舞地打颤。

在我脚步踉跄地起身时，他宛如抓准这个时机，总算放出了火焰。

「怎么啦──！」

他以右手自下方朝内拂扫而过，地面随即出现一道灼烧大地的紫炎，朝我逼近。

不过，我的应对相当确实。

当时在北方森林，我虽未完整观摩到这招，但从地面那道有如遭奔驰火焰直直扫过的焦痕，便已推测出这是驱使火焰于地面流窜的技巧。

我之所以能以女儿身胜任骑士一职，这股分析能力也是理由之一。

我以「苍蓝风暴」抵销他的「百八式．暗拂」，随后举剑迎向他。

此时，斗技场已彻底为沉默所笼罩。

并在下一个瞬间爆出轩然大波。

这也难怪，谁教这位吟游诗人不仅纯靠体术一路打进决赛，这会儿还像在表演魔法一样施展火焰，更遑论是从未有人目睹的紫色火焰。

观众席传出的疑惑、惊奇、赞赏等各种声浪此起彼落。

「那……那家伙，他、他不是吟游诗人吗？」

「搞错了吧，分明是魔法使！」

「且慢。未经咏唱咒文，是不可能施展魔法的。那肯定是街头艺人的奇术。」

「搞、搞什么，原来是奇术。真是吓死人了。既然艾萨加最老的老爷子都这么说了，肯定不会错──」

「不管是奇术或魔法都满猛的吧？那是紫色的耶！」

「比起那个，真亏他有办法穿那种裤子打耶。两条脚绑在一起了不是吗？」

在观众的认知里，他已经由吟游诗人自动转职成街头艺人了。

反正只是做个样子，无论他的职业是什么都不重要。

我维持著举剑面向他的架式，以他为圆心，开始小步小步地在圆周上移动。

时而向他逼近，时而拉开距离。

先前走出武具店大门时，我还好奇地心想──这世上究竟有没有适合他使用的武器与防具？

但现在我彻底明白了。

他的流派根本用不著武器，也不需要防具。

「请拿出真本事吧，庵阁下。」

「可不会轻易了事喔。」

「我早有觉悟。」

不待他回应，我率先发动了秘剑。

「奥义──『神速剑』……！」

这是在严酷修练之末，由骑士团长亲自传授给我，能飞跃性提升剑速的秘技。

这招令静止状态的剑一口气到达最高速度的技巧，将使对手无法看清剑的轨迹，更无法预测斩击的轨道。

看在观众眼里，连续挥斩的我，想必就宛如手臂消失了一般吧。

况且还不只如此。

从他的角度看来，我应该像是没有事先进行发动奥义所需的动作，突如其来地出招了。

因为我方才看似在衡量间距，实则将发动奥义所需的动作融进了那有如兜圈子的步伐里。

剑击所形成的包围网，自他的周围逐渐向中心缩小，确实地朝他逼近。

（虽然ＫＯＦ我早就腻了……）

每记斩击统统都被他在即将触及身体的前一刻躲开。

（但没想到这里也有这样的家伙存在……）

明明斩击的轨迹或轨道他应该都看不见才对，却连一记擦伤都没有。

不过，就是现在！

他在我的诱导之下，慢慢被逼往原本就存在斗技场地面的一处小窟窿，眼看就要一脚踩空。

我故意放慢手臂速度，让直到方才为止都无法辨识的残像停留在他眼前，同时奋力一跳。

以突然出现的残像混淆对手的认知，再抓准这个空档一口气进攻，这正是我对骑士团长「神速剑」所加入的独创改良。

致胜一击就靠来自头顶的这一闪。

然而，跳上半空的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竟然小小挪开半步，避开了那处窟窿。

难道他也掌握了地面的凹凸分布？

仅仅五场比赛，就让他把斗技场状态摸得跟我一样透彻！

这时的他确实露出了笑容。

「喝喔喔喔！」

他深深一蹲。

做出宛若要使出肘击的姿势。

然后一面旋转，一面摆开双手──

就这么跳了上来。

「百式．鬼烧」的紫炎如漩涡般朝天猛窜，将存在于上空的一切燃烧殆尽。

即使上头的人是我也不例外。

「呀啊啊啊啊啊──！」

随著一声让我重新体认到自己是女人的哀号，我重重地朝地面──

噗咻！

──没有摔下去。

他一把接住了下坠的我，将我整个人抱在手上。

火焰并未像葬送哥布林那时一样把我烧尽，马上就消散了。虽然多少受了点烧伤，但都是药水能立刻治愈的程度。

他还是手下留情了吗……

即使如此，这也不能当作藉口。

「看就知道你根本没胜算。简直有勇无谋。」

嘴巴上这么说的他，在放下我之后，仍替我拾起了落在地上的剑。

既然剑已入鞘，我唯有承认一途。

「是我彻底输了。」

「胜者──八神．庵！」

何等高强的实力呀，完全深不见底。

我今天见识到的冰山一角，究竟只是他能耐的几分之一而已呢？

我无法推算……

然而，胸口却满是豁然的感觉。

因为我让他用上火焰了。

冠军及亚军的颁奖典礼，以及勇者的认定仪式就要开始了。

他与我两个人一起站在斗技场的贵宾席附近。

与我的比赛结束后，他立刻想打道回府。我虽努力百般安抚留人，却也差不多快到极限了。

对他而言，来参加比武大会纯粹只是打发时间，勇者认定仪式什么的本来就无关紧要。既然比赛比完了，他便没有义务留在现场。

也不知是否我这份焦急感动上天，坐在贵宾席的艾萨加公总算起身了。

我还以为认定仪式也会由米多公世子主持，看来是我多心。公世子依旧坐在贵宾席，显得满脸乏味，摆明就是一副扫兴的表情。恐怕当晋级决赛的人是他跟我──吟游诗人与公国骑士──的瞬间，这场大会在公世子心中便已经可有可无了吧。

艾萨加公向前跨出一步，以不符合年纪的硬朗嗓音高声宣言。

「能以吟游诗人一职奋战至此实属了得，值得赞许。你是本届比武大会之冠军，在此认定你为新的勇者，务必奉献其力，前往讨伐月蚀之日诞生的魔王。朕在此保证，今后一年间，凡探索魔王必要之所有费用都将由公国负担，并在成功讨伐魔王之际，赐予勇者希冀之一切报酬。作为其证明，现在将赠予勇者只有公国骑士得以允许著装的公国制式披风。」

探索魔王必要之所有费用──说是这么说，但到底哪些范围该归类在必要经费，其实很难判断。上酒场饮食、入住过度奢华的旅舍、以收集情报之名目赠与心仪女性的装饰品，到头来多半是虚实参半的灌水请款单……

每届都有这么多人报名参赛，就是因为这份无止境的权利太过吸引人。根本没有人认真想讨伐魔王，也不觉得自己办得到。

他却──

「冠军跟勇者我都没兴趣，随你们自个儿颁给这女骑士去。」

「庵阁下，你这是──」

这个人会说什么真的是一点都无从预料。纵使真的获胜，我也丝毫不打算行使这种会压迫国库的权利，但反正先默默接受就好了吧。

「真有趣！」

或许是被他这番出乎意料的发言勾起了兴趣，米多公世子一反先前的乏味神情，兴致勃勃地站到艾萨加公身边。

「那份谦虚、那份无欲，在现今这世道绝非随处可见！」

不，那个，他纯粹只是漠不关心跟嫌麻烦而已。

「相较之下，你看看你，亚尔缇娜．维克托利亚斯！」

「是！」

「竟然擅自打破公国骑士不得出场比武大会的内规，你该作何辩解？」

内规……？

骑士团内规根本不存在那种条例，这是不争的事实。要真有违反内规的情形，何必还让我一路打到决赛，中途强制我退场，或是报名参赛时直接驳回即可。既然贵为公世子，这点小事根本轻而易举吧。

「恕我僭越──」

「也罢，本次特别不予追究。就当你为今后的公国骑士拓出了参赛之道吧。」

刻意谎编不存在的内规贬低我，再赦免我展现自己的度量，就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把我拿去当踏板。简直令我想吐。

「堂堂公国骑士却败给一位吟游诗人，这又是怎么回事？能请你提出合理说明吗？倘若我国骑士当真如此弱不禁风，那可得即刻设法改善才行。」

会落败单纯就是我个人的能耐及不上他。

是我想得太天真了……

我纯粹是抱著「只要能和他交手即可」的想法，报名出场参赛，丝毫没想过这个行动的结果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听过井底之蛙这句谚语吗？」

代替怎么烦恼都无言以对的我，他开口回了话：

「区区这种大会的冠军就够格当勇者？」

遭到自己高捧的冠军如此出言不逊地否定，米多公世子顿时脸色大变。

「臭小子，你这是在愚弄我国的比武大会吗！」

米多公世子气得满脸通红。我早就知道公世子沸点很低，偏偏这次的对象又是自己先藐视的「区区吟游诗人」，似乎令沸腾的速度比平时更快了。

他以只有站在身旁的我听得见的音量说道：

「我讨厌军人的理由只有一个──因为他们都是只为了夸耀本身能耐，即使面对不带敌意者也可能暴力相向，一群不值得敬重的混蛋。」

如此说明的他，视线直直地盯著公世子。

「我最厌恶的东西就是暴力。然后──」

这次他以能传进周围耳里的音量，朗声说道：

「你施加在这女骑士身上的，就是仗著自己有权有势的败类最爱用的言语暴力。」

听到他如此为我出头，我率直地感到开心。

但他没注意到这话的矛盾之处吗？我觉得他平时的发言其实也有点……

「朝无法针锋相向的对象单方面施加暴力，想必很是快慰吧。」

「咕唔唔唔……！」

公世子不停咬牙切齿。然而一旦在此放任怒意爆发，就等于证明自己如他所说地仰仗权势任意妄为。

「原、原来如此……这番话我就当作是人民的逆耳忠言，铭记于心吧。」

以最大级的自制心压抑住怒气的公世子，似乎判断眼下最好将他认定为一个武艺虽然高强，但满口歪理，嘴巴不乾净的吟游诗人，不在此与他冲突比较妥当。

事情却没有就这么结束。

公世子将标的从我转到他身上了。

「话说回来，八神．庵阁下，作为艾萨加公国代表，有件委托无论如何都希望你愿意接受。」

听这口气，毫无疑问是在打些坏主意。这不单是我，而是连骑士团成员们都几度经历过的口吻。

「没什么，是件简单的任务。只是想请你在讨伐魔王之前小试身手，击退复活的巨龙罢了。」

「击退巨龙？」

他会心生疑问也是无可厚非的。

面对这则唐突冒出来的委托，我也抱著同样想法。

「近来谣传我等公国与南方邻国希加兹米国的国境附近，出现了凶恶的巨龙作乱。」

什么简单的小试身手啊？

公世子那下流的奸笑，恰恰反映了任务难度与他的描述有多么背道而驰。

「吾儿啊，这未免过于──」

艾萨加公对于讨伐巨龙一事显得并不积极。

理应如此吧。大会的主旨在于讨伐魔王，巨龙的话题根本直到方才为止都未曾提起。若真想讨伐巨龙，另行编制专门的讨伐部队即可。

「非也，父王。既是无需咏唱咒文便可操控火焰的八神．庵阁下，想必一定能漂亮地达成使命吧。我们只需静候吉报即可。」

艾萨加公那称不上辩驳的薄弱发言，三两下便遭到公世子强行压过。

瞧公世子这般强硬作风，难道城内的权力构造有所改变了吗？

「──相信那火焰并非奇术或障眼法，对吧？」

这铁定是在怀疑，百分之百是在怀疑。

公世子就跟遇见他之前的我一样，遭到「施展魔法需要咏唱咒文及光货」这样的先入为主观念所囚禁。归根究柢，他的火焰由来是异世界的武术，原理和这世界的魔法大相径庭。

虽然我无意把他其实来自异世界的来龙去脉如数交代。总之事情这下一发不可收拾了……

×　×　×

「乾杯──！」

今晚像这样乾杯，是第几次了呀？

像这样一饮而尽，是第几杯了呀？

光是摆在桌上的杯子，就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

咦？

我记得已经有好几次拜托店员收走堆得太多的酒杯了，所以应该──

唉唷……不晓得到底第几杯了啦。

我正以现在进行式和他──不，和大批酒客在包包为他获得冠军举办庆祝会，相当乐在其中。

他这位主角起初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地陪我们乾了一杯，到头来却变成由我这个代理人一直替他猛乾。

我喜欢酒。

可是，像这样无止尽重复乾杯、一饮而尽的动作，已经搞到我记忆跟遣词用句都古怪了起来。刚刚这位乾杯的人先前好像也乾过了？算了没差啦──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话虽如此，被人家拿什么「恭喜赢得冠军」、「为了勇者诞生乾杯」之类的当理由敬酒，甚至连「真可惜只得亚军啊！」这种理由都搬出来，哪里有办法推辞？

吟游诗人也罢，街头艺人也好，现在是一位原先没人看好的人物得了冠军，想拿这话题当下酒菜，大肆热闹一番的心情，我倒也不是不懂。

既然如此，那主角上哪儿去了？我抱著这种想法搜寻起他的身影，才发现他可精明得很，正静静地坐在吧台跟麦理亚先生对饮。

主角明明是他耶，饶不了他。

可是，他披著和我成对披风的模样实在很上相，害我觉得就别跟他计较算了。

「容我暂且失陪……」

我姑且维持著身为骑士最低限度的礼仪，表明要暂时离席，随后带著摇摇晃晃的脚步朝吧台走去。

彻底无视背后传来的「要去摘花吗～？」这种没品问候。

好不容易抵达吧台后，我便有如瘫倒一般猛力趴上桌面，向麦理亚先生竖起两根指头。

「给我酒～两杯！」

「你应该没醉吧？」

不晓得麦理亚先生在担心什么，难道用看的不够明白吗？

「我没醉喔──」

「每个发酒疯的都这样说吶～」──边说边替我上酒的麦理亚先生真是好人。

可是我还没醉。

「来啦～你也快点喝嘛。一起乾杯吧，庵阁下～」

我把刚斟满的其中一杯酒递给了他。

放下手上的酒杯，他朝我望了过来。

他看起来好像想说些什么。但现在有话要说的人是我。

竟然把亚军晾在一旁不管，自己跑到吧台纳凉。我起初还不是希望能够两人安静地好好庆祝一番，好好畅谈技术论，一起聊当时的招式这样那样的，聊个天南地北。

天晓得为什么事情闹这么大，弄到包包整间店爆满。

「庵阁下你怎啦～我敬的酒……不能喝吗～？」

我把脸猛贴到他面前，用力瞪向他的眼睛。

他就默默拿起新的酒杯，和我乾杯了。

这种事就是要来硬的最有效。

「庵阁下～你也听听我说啊──庵阁下，我啊～其实颇有自信的说，对最后那招奥义。」

把下巴撑在吧台上，我试著嘟起嘴，向他抱怨了起来。

都得冠军了，今晚让你困扰一下又何妨？体谅一下啊。我满是这种心情。

「明明是这样，却连庵阁下的边都擦不著……钻研这招钻研了这么久……我都要丧失自信了啦～」

「那招挺不错的。」

「咦……」

心生动摇的我，把刚斟满的酒一口气乾了下肚。

这是第几杯了呀……？

咦？

总觉得先前好像也思考过这个问题……那种事现在无关紧要啦。

「麦理亚先生──再来一杯！」

「亚尔缇娜，你喝太快喽。明天会怎样我可不管喔。」

我双手捧起新送上的酒杯，摆出再多夸我几句的眼神望向他。

应该是错觉吧，总觉得他看起来好像在叹气。

「能想到以那种手段克服发动奥义的破绽，挺有意思的。」

「庵阁下，还有呢──？」

「……你最初放的那招我也认得。记得是叫『烈风拳』……」

什么啊，怪不得他能够反应得那么快。

世界果然很大。嗯，也对，他之前是待在异世界，单纯算起来就是两倍的大小。

「好不甘心喔……但请你走著瞧吧～庵阁下，我绝对～～会赢过──」

「你也差不多给我把那阁下阁下的喊法改掉，烦死人。」

「就算你说～要我改……那不然要怎么叫你才好嘛？难道直接叫你庵就行了吗～？」

「这样就好。」

不会吧……？

对救命恩人不加敬称什么的，就骑士而言是不可饶恕的举动。不过本人都说可以了，应该可以吧。

这里就恭敬不如从命……不对，这里就尊重他的意愿，依照他的要求吧。

「那……那我就……庵、庵──」

「倒是你。那个公世子好像视你为眼中钉嘛，为什么？」

咦，挑现在问我这个？

在我因为改口不加敬称，即使藉酒壮胆还是紧张个不停的现在？

「这个嘛……？是为什么呢……」

「不想说就别说无所谓。不过，今天看过那家伙之后，我明白了一件事。」

「明白什么～？」

「下令你在魔物活性化的月蚀之日远征的人，就是那家伙吧。」

「来，亚尔缇娜。」

麦理亚先生为我送上了一杯水。

我咕嘟咕嘟地一饮而尽，再大吐一口长气。

「是的──恭喜答对。那个人啊，就是看我不顺眼啦～一定是。」

「那他之所以下令要我除龙，理由肯定也跟你一样吧。要把不顺从自己的人赶跑──运气好的话还能乾脆害死对方。」

「听来好吓人喔──」

我故意讲得像是事不关己。

果然还是喝醉了吗……

「不管哪个世界，掌权者会干的勾当都大同小异。」

既没有放弃，也没有诧异的感觉，他的口气听来就像一个对行为及结果毫无兴趣的旁观者。

他大概是认为就算天大的事落到自己头上，都有自信能透过自身的力量解决，才会是这种态度吧。一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想向他追究我在比武大会时感受到的矛盾。

「庵你说自己讨厌暴力对吧～？明明这么想，为什么还要跟我交手～？」

这问题有点坏心眼呢。

我是不是故意想让他伤脑筋呀？

对，没错，我那时就是想要让他伤脑筋。

「你的剑是暴力吗？」

明明是这样，却遭到他反问。

「当然不是啊。」

「同样的道理。向拿出真本事对决的家伙挥出的拳头，哪可能是暴力？」

什么嘛，原来他心中早有明确的答案啊。

我不由得稍微有点难为情。

不过好像因为有点酒意了，所以终究只是稍微而已。

「施加在不带敌意的对象身上，毫无半点荣誉感的力量，那才叫做暴力。记好了。」

真是一句好话。

只是，我能在这种状态好好记住吗？

脑袋也越来越撑不下去了。

但，感觉好舒服喔……

稍微休息一下吧……

然后再跟他继续聊……

毕竟以往都没像今天聊得这么开……

我还想跟他聊好多好多话……

想听你告诉我更多你的事情……

「哎呀呀──睡著了。」

麦理亚先生的话听起来好朦胧……

我没睡，没有睡喔……

「不是说她从来不吐半句苦水吗？」

这次轮到他……

苦水，我有吐吗……

「这代表她对你很敞开心胸啊。」

我觉得，应该……

不是吧……

啊──……

不行了……

晚安……

「真是的，咱们今晚已经没有空房了说……」

第一卷 第五章 讨伐巨龙与炎之勇者

王历二六九年～公纪二○二年～九月二一日

「嗯…………头……头好痛……」

完全进入宿醉状态。看来昨晚得意忘形喝太多了。

我想，大概是那个「有斟酒就喝乾」的老毛病又发作了吧。

不过，这还是我生平第一次参加那么开心的宴会，所以记忆虽然多少有点朦胧，倒也不会想责怪昨天的自己。

奇怪……？

这条不是我的毛毯。

这里是哪里呀？

我自床铺挺起上半身，脖子向右一弯……

随后出现在眼前的光景，是他正坐在椅子上，直直望著我。

「咦……咦咦？」

「你是第一次啊。」

「咦……你指什么──」

话刚出口的瞬间，我便领会了。

不经意地低头望向自己的身体，便发现身上只剩下内衣，板甲与汗衫都脱得一乾二净。

难道我……跟他……？

我急忙抓起毛毯，遮住身子。

眼角不争气地泛起泪光。

竟然以这样的方式迎接第一次……内心实在很复杂。

绝不，绝对不行，再怎样都不可以和他──我当然不至于这么想。这毕竟是终有一天要与某位对象共同经历的事情，所以我也是有事先充实知识的。

只不过，实在太早了。自我们初次相遇，才只经过了四五天而已呀。

只顾沉溺于美酒的我实在太傻了。

至少没喝成那样烂醉如泥的话……

前一刻还幻想什么记忆多少有点朦胧也无妨，真想赏自己一记耳光。

「哼哼哼……」

这种状况下为什么还笑得出来？真教人不由得质疑起他的神经。

都把人的纯洁给夺走了，还──

咦……？

该不会……

「庵阁下？」

「谁会对浑身酒臭的女人出手啊。」

太可恶了！

这人是鬼吗！

没错，这人就是魔鬼！玩弄女人心的畜牲！

我这么一想，累积已久的泪水就像要决堤一般。

「你……你太过分了，庵阁下！」

他慌了起来。真有趣，他竟然也会慌。

自作自受。这才是魔鬼该有的报应。

我强忍下彷佛要打嗝的感觉，但胸口随即涌上了某种东西。

「喂，你脸色发青啊。」

涌上胸口的并非感叹……！

「唔……噗……！」

顾不得自己只穿著内衣，我当场朝走廊飞奔而出。

先是喝到宿醉，再吐得不成人形……简直是骑士之耻。

非得向麦理亚先生严正下达封口令不可。除了我宿醉到吐的事外，还有在他房间过夜的事，两件都不得外传。

我一面胡思乱想，一面穿上随便丢在地板的汗衫及裙子。

是谁帮我脱下这些衣服的呀──这问题我就乾脆不去追究了。反正即使开口，下场也只是被挖苦得更惨而已。

「虽然不晓得你现在在想啥，但那些衣服是你自己脱的。」

「我自己……脱的？」

「边脱边说什么穿著不好睡。」

我这么说？

我自己脱的？

这下我开始在不同意义上感到羞耻了。我赶紧维持著背对他的姿势，思考要如何强行改变话题。

这么一提……我想起来了……说好往后唤他时不加阁下的。

也就是说，我们已经算是对等的立场。那不如试试轻松点的语调好了。

「庵……庵你觉得巨龙真的复活了吗？」

「天晓得。」

毕竟他是异世界居民，这样回答或许是理所当然的。

向一个原本身处无龙世界的居民这样发问，我也有点不对劲。

「我比较持怀疑的态度呢。」

「连这个世界的人都对龙的存在存疑吗？」

「因为龙就是这么罕见的魔物嘛。」

一点也没错。龙是传说中的魔法生物，已经有好几个世纪无人亲眼目睹了。有一说认为龙族已经灭绝；也有人相信龙只是在沉睡。真相如何则无人知晓。

只流传于少数的传说、壁画或古文书中，龙就是这样的存在。

也因此，米多公世子才会只说是谣传。不过，这个风声并未在我们骑士团之间传开，所以也有可能是公世子透过他独自的情报网取得的消息。到头来，不能劈头就否定这个情报也是一项难处。在实际搜索到目击者，或亲赴现场勘查之前，真相都属于未知数。

「连存在与否都不晓得的玩意儿，要讨伐个什么劲？」

「没错，诚如你所言。」

穿戴上板甲之后，我终于恢复成往常的自己。

虽然仍感觉有点火烧心，但脑袋总算清醒了。

最后将配剑挂上腰部，我转回正面，望向他的双眼。

「若打算入城向殿下回绝此事，请让我同行──」

「不，我接。」

我惊讶得不停眨眼。

「你刚刚说什么……？」

「就是你听见的。除龙或当勇者我都没兴趣，但什么目的都没有也很无聊。」

还什么无聊不无聊的……

对他而言，任何事真的都只是在打发时间，即使面对的是龙这种未知魔物也一样。

到底是他对自己实力抱有绝对的自信？还是因为无端漂流到异世界，自暴自弃所导致的结果？如果是后者，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他的支柱。

一般而言，不是应该会去调查自己是怎么跑到这个世界来的吗？或者会去寻找返回原本世界的方法才对吧？我是这么想的，换作是我一定会这么做。假设连这一切都被他给放弃了，那实在是件寂寞的事。

走下一楼时，我发现麦理亚先生正朝著我们微笑──不，朝著我们奸笑。

「昨晚过得还开心──」

没等这话说完，我便一把揪住了麦理亚先生的衣领，温柔婉约地叮咛：

「麦理亚先生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会说出去。明白吗？」

「可、可是……」

「没有可是不可是。而且实际上也什么都没发生！」

「咦──？那种状况下？什么都？」

「不准咦！」

隔著我的头，麦理亚先生望向身后的他，「喂喂喂」地调侃了起来。

「肉到嘴边不吃可是枉为男──」

「肉到嘴边什么的，是在说谁呀……？」

「呃、啊，对了，这把琴！你昨天忘了带走喽！」

他老实收下弦乐器，就这么走出大门。

我的诘问也只得就此打住。

麦理亚先生最好郑重感谢他一番。

走上大街时，太阳已经攀升到相当的高度。

总之先回家吧。

「那么，我要回宿舍一趟。」

「宿舍？你老家很远吗。」

嗯──地稍作考虑之后，我决定说出来。反正向他隐瞒也没什么意义。

「我其实是孤儿，所以没有老家……我就住在公国的士兵宿舍里。」

「骑士还住宿舍……？」

他似乎有点意外。

骑士住的都是小有规模的宅邸──搞不好他是这么想的。

「也是啦，找遍公国骑士，还住宿舍的大概就只有我了，的确是有点没面子。不过毕竟从见习时代起就住惯了，所以我并不在意。」

我也知道有部分骑士弟兄为此在私底下瞧不起我。

要拿储蓄起来的薪水给自己买个家当然也不是难事，但目前我尚不觉得有这么做的价值。说到底，现在这种独居生活根本不必住到独栋房。

「自己一人住的话宿舍大概很够了。」

他说得一点也没错。

至少对没有家人的我是如此。

「我到冒险者公会去看看。」

「不错的主意呢。那里是各种情报的汇集所嘛。」

语毕，他一如往常自个儿动身离去。

那么，这会儿我该如何是好呢？

才刚自北方侦察任务归来，也没接到下一项任务。

首先回宿舍清洁身体。再来……

他没有邀我加入讨伐巨龙的行列。要说是顾及我的安危，想必也不算说错。只是我总觉得，独来独往或许就是他的常识吧。

这么一提，我好像没有边境巡逻任务……又好像有的样子……

越来越感觉其实有了。

×　×　×

「还没好吗……」

冒险者公会附近一处堆满木桶的阴凉地，我已经在这儿等上快一小时了。当然是在等他什么时候走出公会。

从大街直直往城里方向走，途中便能看到面对中央广场的公会。建筑物本身以石材砌得坚实而牢固，这是为了万一魔物杀进城镇时，能够以此作为应战堡垒。

虽然我也可以追著他一起进入公会，但那就明显过头了，简直像是在说我想跟他一起去似的。必须装作碰面纯属巧合，否则便没有意义。

可是，肩上的行囊好重喔……

「那个姊姊还在那里耶？」

方才路过身边，前去购物的母子再度从我身旁经过。

「她是在等人啦，不可以打扰她喔。」

不愧是有小孩的母亲，好敏锐的洞察力。

被母亲牵著手远去的小朋友回过头来，举起空著的手向我挥了挥，我也朝他挥手回礼。这种不经意的交流很能令人放松。

我需要警戒的，是值勤巡逻中的骑士弟兄。巡逻路线我记得一清二楚，倒是不用担心被碰个正著，然后传出我在摸鱼的谣言；就算真的碰著了，只要说自己在监视危险人物即可。毕竟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确是个危险人物。

正当我这么乱想时，公会的大门打开了。

老老实实带著弦乐器假扮吟游诗人的他，一脸厌烦地走出大门。

像这样带点距离从客观角度评鉴，总觉得他这身模样果然还是很上相。

现在不是观望的时候，得赶快执行计画。但原本都已经下定决心了，事到临头双脚却紧张得裹足不前。明明就连骑士团长传授奥义「神速剑」给我，或是与半兽人王对峙时都没这么紧张。

即使如此，若不能迈出这临门一脚，先前的等待便毫无意义了。

「庵、庵？」

「……是你啊。」

「好巧呀。原来你还没离开公会吗？」

没错，这只是场巧合。

「……嗯。」

充满疲惫感的嗓音。

出了什么事情吗？

他该不会又跟什么人起了冲突？若真是如此，得赶快去帮受害者急救……这种想法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不过，按他的说法──

果然问了半天，依旧没半个人看过有龙出没，一点参考价值都没有。

至于疲惫的理由，则来自猛施美人计，要他秀一手火焰来看看的女魔法使，以及恳求他公开生火手法，说自己愿意付钱的冒险者。男人姑且不管，往后得提醒公会注意别放任女魔法使败坏风纪才行……

但他又说，虽然和龙无关，似乎依旧有收集到些派得上用场的情报。

据说南部的森林深处，原本存在著一个不为人知的邪恶魔法使巢窟，却遭到一位能操控火焰的勇者摧毁了。这是今早才刚传来的最新消息。

公会里似乎为了谁才是真正的勇者争论得人声鼎沸，对此我也只能苦笑。一边是区区公国独自认定的乡下勇者（异世界出身），一边是只听过谣传叙述，连真伪都存疑的勇者。要说哪方才靠得住，老实说半斤八两。就算公会为此开起赌局，我肯定也不会下注吧。

只不过，唯有他身怀的实力，是即使真正号称勇者也不为过的。

「我要去找那个什么鬼勇者。」

「马上要动身吗？」

「反正几时都一样。」

现在要立刻出发是无所谓，但他不打算做点旅行的准备吗？像是野营用道具之类的。最低限度至少需要粮食吧。

其实我背著的行囊，里头正是一整套旅行用品。那么，该怎么切到这个话题上呢……

总之现在先争取点时间，再趁机慢慢思考吧。

「这样的话，从城镇另一侧的门会比较方便喔。往这里走。」

我带著他朝南侧的城墙出发。日前自北方侦察任务返回时走的是北侧城墙，等于是在反方向。南侧城墙直线上的距离较短，但必须迂回绕城才能抵达，得花上不少时间步行。这代表能够交谈的时间也会增加，行囊的重量就不那么教人在意了。

「庵，你为什么想找那个勇者？」

想一决胜负，证明谁才是真正的勇者……我只能说他肯定不会是这种想法，想必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吧。

无论如何，总比讨伐巨龙来得好些──他一脸这种表情。

沉默了好一段时间的他，当南侧城墙的大门终于出现在前方视野时，才总算起了开口的念头。也就是说我们在这段路上完全没有交谈到。怎么会这样啊？

只是，在听过他发言的内容后，倒也不是无法推敲出理由。因为这同时是与他个人目的及自尊心息息相关的事。

「草剃京这名字你记得吗？」

「记得，是庵的好对手没错吧。」

「就凭他？哼，少说蠢话。」

「对、对不起。」

「那么近的距离……那家伙应该跟我一起被光柱吞没了才对。」

原来如此，他是认为这个名叫京的人物可能也转移到这个世界来了吧。

他突然用右手燃起了紫色的火焰。

路旁行人都显得目瞪口呆。

随后，他立刻将火焰握熄──

「那家伙也会用火。」

──彷佛不让抓住的东西溜走一般，紧紧握住拳头。

「可是啊，光凭这样就下定论，不会太武断了吗……」

「那家伙有股古怪的正义感。」

喔喔，所以的确可能与摧毁邪恶魔法使巢窟的勇者有关。

确实，就他而言，即使只是些微的可能性，仍是相当管用的情报吧。

自己原本世界的其他人，或许也同样来到了这个异世界，况且还是个堪称好对手的男人。从他的样子看来，他们既非好友，也算不上朋友，存在于两人之间的仅有仇恨。但都漂流到异世界来了，还会在意这些事吗？我实在搞不太懂。纵使是孽缘也好，终究是缘分不是吗？

抵达城门后，我便看到守门的卫士正闲得发慌，差点打起呵欠。

直到注意到我，他才慌忙挺直腰杆举手敬礼。

「维克托利亚斯大人！刚、刚才那个……决不代表我怠忽职守──」

「当然，你值勤值得很认真呀。」

原本我对卫士就有事相求，所以很抱歉，容我利用一下这份心虚了。

「非……非常感谢！」

「所以呢，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处理。」

「只、只要我能力所及！」

「很简单。可以麻烦你帮忙准备两匹马吗？」

要前往南部森林，骑脚程普通的马匹也得花上整整两天。虽然想靠人力步行并非办不到，但顾及野营用行李及疲劳的蓄积，还是带上马匹比较好。我可不想重蹈北方侦察任务的覆辙。

「我受命进行南部边境的巡逻任务，不巧骑士团的马全都在马厩养护中。」

「还请稍待一会儿！」

卫士答覆完，便进入值勤室，取出了一本登记簿。

他一面翻阅登记簿，一面歪头思索起来。

「……维克托利亚斯大人前往南部边境巡逻──好像没有查到这样的命令……」

感觉得到身后的他所散发的氛围改变了。

「你这家伙，打算跟来吗？」

我轻轻请他吃了记拐子。

已经快成事了，希望他别搅局。

「好奇怪喔──」

「实在非常抱歉！既然命令未经记载，就算维克托利亚斯大人开口也无法出借马匹。」

真是个好卫士。原本基层人员就该这么敬业，才支撑得了国家。

可是，现在的我们需要马匹。

「我觉得应该只是出了什么小差错，但也没办法。真遗憾，只好回城详细说明『事情的前后经纬』了。」

语毕，我向卫士露出一抹微笑。或许是在微笑中领悟到什么了吧，卫士赶紧撤回前言。

「啊──这么说来！如果只限一匹，可以出借我自己的马……！」

手握马的缰绳，我再度向卫士微笑。

「谢谢你。我一定会向艾萨加公传达你的忠节的。」

「呃、不，还请务必将此事保密……！」

卫士露出僵硬的笑容，匆忙返回了值勤室。

始终有话想说的他，一脸「总算好了吗」的表情，开口一吐为快：

「人家说根本没有巡逻任务喔。」

「哎呀，可真奇怪呢。」

「哼……竟然捏造任务，你也真不可貌相。」

我将行囊束在马鞍后方。他见状伸手拍了拍行囊，转头望向我的脸。

「你这家伙，刚在公会门口还说什么巧合，准备挺周到的嘛。」

「什、什么意思呀？我听不懂耶。」

「是吗？那就分道扬镳好了。尽管去执行那什么鬼任务吧。」

他就这么丝毫不显牵挂地穿过城门，走出了城墙。

那里已经位于雪萨加的外侧。是只能依靠本身能耐的世界。即使是这种地方，他一个人肯定也活得下去吧。我作为骑士所能奉献的战力或守护，他一点都不需要。

没错，他总是丝毫都不愿让我占上风。

比赛都赢不了他了，这种小地方的互动让我占点便宜也不会遭天谴不是吗？刚刚调度马匹的手腕也是，明明就值得他夸上几句吧。

望著他的背影，我不停思索这些事情。

我是几时开始变成这样的呀？变得这么会浮现这种任性的念头……

这时候的我，已经对于目送他离去这件事开始感到厌烦了。

我会忠实执行骑士的职务。但现在，我想成为他的助力，想帮他达成他在这个世界首次找到的目的。这是任务，护卫勇者的任务──这么说服自己之后，我大声拋出了自己的心意：

「庵──！请你也带我一起走吧！」

没想到──

嘶嘶～～～～～～！

受到唐突叫声惊动的马匹举起前脚嘶吼，跑了出去。

握著缰绳的我被马匹拖在后方，发出「呀啊啊啊啊！」的不像样惨叫。

隔著肩头望向我的他虽然显得有点傻眼，却透出一阵感觉上绝非冷漠的视线。

×　×　×

同一时刻的某处。

森林深处正有一道黑影蠢动，从轮廓可以判断是位体型纤细的少女。

在她若隐若现的侧脸上，能看到外型如鸟嘴一般的长鼻子，简直就跟童话故事中常见的老婆婆魔法使没两样。

明明还是少女，却有著如此教人同情的五官……

少女正心无旁骛地在地面刻划某种纹样。

「那之后已经……三天？……四天了？只、只要……这个魔法阵……能、能完成的话──的复活也……」

断断续续的声音无法听清楚发言内容，但已经足以让人明白，她打算透过魔法阵令某种东西复活。

这么说来，她的确是个魔法使没错。

气喘吁吁的她现正卖力描绘的魔法阵异常巨大，直径长度几乎容得下数间民家……不，即使是大宅邸都能轻易容纳其中。独自一人想完成这种大小的魔法阵，不付出非同小可的劳力绝对办不到。

抬高视线一看，一幅骇人光景随即映入眼帘──周围的树木全呈放射状倒向外圈，彷佛中心点发生过什么大规模爆炸似的……

向地面望去，能发现某种物体的碎片就摆在中心点。

这恐怕是触媒。利用触媒引导光货中的魔力，比较容易使魔法以自己想要的方式发动。

她究竟想用这么巨大的魔法阵做什么？

第一卷 第六章 南方森林的魔法少女

王历二六七九年～公纪二○二年～九月二二日

在酒精的残害下，昨天的睡眠品质像是有入眠又像是没入眠，相当微妙。幸好今天顺利以清爽的心情，迎接了新的早晨。

这里是艾萨加公国指定的野营地，水源区与洗脸设施都整备完善，可在此享受还算舒适的露宿时光。虽然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使用者，教人略感寂寥，但正好趁机度过了一段宁静的夜晚。

自睡梦中苏醒的我先洗了把脸，接著开始进行每天的日课──

一面想像对手可能攻击的角度一面挥剑，公国骑士团传统的演武操练。

这就是我原本生活中每天该迎接的一日之始。

一连串演武大致上结束后，我将剑立置于地面，靠在附近的树上，擦去身上薄薄渗出的汗水。

除非遇到相当特殊的状况，好比北方侦察任务的归途，或是前一晚喝得烂醉如泥之类的，否则我每天早晨必定完成这些锻炼。

锻炼的成果却对他不管用。要说是因为他的实力及招式都强到超乎寻常，倒也并非虚言；然而，不算上骑士团长，我的实力已达到能在公国角逐最强宝座的水准，这依然不是骗人的。

要怎么样才能施展他那种招式呢……

虽然不可能放出火焰，但我还是模仿他示范过的「百八式．暗拂」动作，试著挥了挥手。

把右手从下方朝内侧拂扫而过──

嘎哩！

「好痛──」

大力猛挥的手臂硬生生地撞上了树干。

突如其来的疼痛令我忍不住抱起右手，弯下腰去。看到手指好像因此稍微挫伤，我不由得觉得自己实在太矬。

「在驱使火焰的技巧里，『暗拂』算是初步的初步。」

是几时开始就在那里的啊……

从背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你都看见了吗……？」

不用问也知道。他都这么清楚地提到「暗拂」，肯定看见了。

不过，他给出的是不同于提问的答覆。

「你只管钻研你自己的剑即可。一旦追求起不必要的强大，等待在前方的就是……」

「就是……？」

「无法回头的黑暗。」

黑暗……

或许真是如此。

有时候我会觉得，单是望向他的双眼，便好似要被吸进瞳孔内那股深邃的黑暗里。虽然我无法断言沉睡在那眼神深处的东西就是深不可测的黑暗，却也没有充足的根据能否定这件事。他那不轻易展现的生存之道就是这么疑云满布。

「是说，根本不用担心。你根本没有能修得『八神流古武术』的资质。」

或许是这样没错啦，然而总觉得听起来莫名让人生气。根本不必这么刻意强调吧。

「那赶快吃完早餐就动身啦！」

仗著肚子正饿，我故意喊得粗鲁了点，但内心其实害羞到地上有洞的话，真想一头钻进去。

×　×　×

景色不断流向后方。

马匹正以称不上多快的速度奔驰著。

这一带是无名丘陵地带，已经与艾萨加公国隔了马匹要跑上一整天的间隔。距离南部的森林──「希加兹森林」──尚有将近一整天的路程。不过，现在进食与睡眠都相当充足，所以接下来的行程还算是游刃有余。

当然，若让马匹以快步或驱步等步法行进，的确能提升步速，但如果这么做，马匹会在途中筋疲力尽，反而拖延到达时间。他起初也嚷嚷著要马跑快点，但在我仔细说明后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马匹在他的世界好像大多拿来竞技或赌博，据说很少当作移动手段。

说得更深入点，我们现在是两人共乘一匹马。在这个状态下快马加鞭地跑，根本已经不是步法层面的问题了。最糟的状况下，马匹可能会宣告阵亡。说到底，这匹马是借来的，根本不可能那样乱来。

说是共乘，懂马术的人只有我，他又长得比较高，因此必然演变成我坐在前头控制缰绳，他则跨坐在我身后，有如自后方抱起我一般，轻轻将手添在缰绳上。我的后背紧贴他的前胸，发丝偶尔会触及他的脸庞。这类状况我明明不是那么陌生，却感到莫名害羞。

单调的晃动与漫无止尽的观察令我不禁发愣，我只得甩甩头，让脑袋清醒些。

「所以庵你有在冒险者公会登记入会了吗？」

「没有。」

「虽然我也觉得应该是没有……」

冒险者公会──

那是一个不仅限于冒险者，还囊括剑士、魔法使、圣职者、盗贼等，由各种职业成员联合组成，类似工会的互助组织。那个冒牌吟游诗人雇用的巨汉及冒险家也有登记入会。

没错，首先要做的就是登记入会，如此一来便能收到阶级牌，获得上公会接受各式各样委托的权利。然后，只要提出达成委托的证据，公会就会根据委托难易度的不同，支付应得的报酬给接案人。当累计的报酬额超过一定额度，便能升格至公会认定的阶级。可以说阶级升得越高，实力就越强，也越加可靠。

由于冒险者公会属于跨国组织，故上述情报会在各国间流通。所以虽然依照距离不同，多少容易受点时差的影响，但不管在哪个公会，大致上都可享受同等待遇。

顺带一提，我的身分是公国骑士，所以并未登记入会。

「要当那种来路不明组织的一分子，我才不奉陪。」

这理由确实很有他的风格。才刚这么想，便听见远远传来河水流动的声音。

一定是用来当作旅路道标的「桑杂奇河」。

×　×　×

王历二六七九年～公纪二○二年～九月二三日

「这里就是希加兹森林。」

这里是离希加兹米国已经没多少距离，艾萨加公国南部的森林。森林名称是公国仍属于希加兹米国的一部分时遗留下来的历史痕迹。

我们下了马，伫立于森林入口，眼前有一条废弃的小径通往深处。不过我们决定在起步上路之前先确认一下路面状况。

蹲下仔细观察后，发现灌木丛上依稀可见疑似遭人踩歪的足迹；接著再往小径前方眺望，只见四处都有折断的横生枝干，说明最近刚有人走过这条路。

无法排除这条小路的可能性。

于是我们决定，首先便以近来刚被摧毁的邪恶魔法使巢窟为目标前进，以期能获得一些线索。

另外还有别条连接公国与希加兹米国的道路。尽管那条路比较大，抱著交易或其他目的行经往来的人马也比较多，但依照他打听到的情报，通往魔法使巢窟的似乎是众多废弃道路之中的一条。虽然没有证据指出就是这条路，但总之我们还是牵起马匹，慎重地踏上了小径。

×　×　×

我已经想走了。至少想待在森林外头等就好。

实在是……实在没想到里头竟然有这么多蜘蛛网。

蜘蛛网缠得头发跟身体到处都是，感觉好恶心。即使如此，现在毕竟还可以视为单纯的丝线，勉强忍下来。要是连蜘蛛本尊都冒出来……

「唔噎！」

突然，我眼前的景色高速翻转，原本在头上的树梢出现在脚底，脚底的地面跑到了头上。

世界上下颠倒了？

重新聚精会神一看，是我一只脚被白丝缠住之后吊起来，成了单脚倒吊的状态。裙子也大方地整个掀了起来！我赶紧以双手将裙子遮回去，转头望向他。

「以……以壶浩汗！（请……请不要看！）」

怪了，怎么一下子变得口齿不清？

最有嫌疑的只有这束白丝，难道里头掺有麻痹成分吗？

说到底，这么粗壮的白丝，到底是从哪儿……如此心想而望向树梢的我，发现──

蜘蛛！

是蜘蛛──！

有蜘蛛啊──！

一只大小跟我的身高差不多，身上布满骇人纹样的大蜘蛛就出现在那里。

「叽咿咿咿咿噎噎噎噎噎噎──？」

我扯著喉咙，发出笔墨难以形容的尖叫，试图扭动身体挣脱，却丝毫不起作用。就算想拔剑切断蜘蛛丝，两手现在也都没空。说起来，眼下我陷入麻痹状态，本来就没法做出精密的动作。再这样束手无策下去，体内马上就要被注入消化液，从内部开始溶解了。

我绝对不要死得这么惨！

「怎么，高空弹跳BUNGEE JUMP？」

帮鸡叫？

他还在那边讲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为什么袖手旁观得这么老神在在啊？

伙伴都已经身陷绝境了！

「憨、憨──！以夯夯汉哈啊！（庵、庵──！请想想办法啊！）」

大蜘蛛抓了我还不满足，腹部朝向他喷出白丝，打算连他一起捉住。

然而丝线并未抵达他身边。紫色的火焰沿著白丝，一路引燃了大蜘蛛的身体。

发出一记哀号般的叫声后，大蜘蛛转眼间化为灰烬。

眼前只剩下他满脸不耐烦地握熄火焰的模样。

「以夯吼哈嗨……（请放我下来……）」

缠在脚上的丝线感触仍留在脚踝。明明喝过抗麻痹药水后，身体的麻痹感都已经消失了。

真的不行。我就是对脚有八只以上的昆虫没办法，更别说还那么大只……

要问我原因理由什么的，我也答不上来。无论是谁，我相信都有生理上无法应付的东西存在，就我来说便是蜘蛛之类的节足动物，只是这么回事而已。即使我这样在心里告诉自己，但起满整身的鸡皮疙瘩实在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消退。

至于他则是伫立原地，环伺周围的状况。

「要……要地图是有，但我不建议继续朝岔路或兽径深入了喔。」

我都已经这么忠告了，却不晓得是否察觉到什么气息，他自顾自地离开步道，拨开一旁丛生的灌木，往深处走了进去。

「庵……庵──……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嘛……」

虽说才刚从差点惨遭大蜘蛛捕食的险境中脱困，不过也真亏我有脸发出这么柔弱的声音，实在是太矬了……

×　×　×

自从将马匹系在一旁的树上，拨开灌木前进以来，时间已流逝数十分。

明明太阳还没下山，周围却在茂木丛生的树木遮蔽下越来越昏暗。

虽然统称为希加兹森林，但占地毕竟辽阔，所以为便利行事，内部大致上又分为二○块区域。我们现在身处里头的第一八区。

一般而言，想找东西并非无头苍蝇般的蛮干就有用。不过他说不定具备某种能嗅出特定气息的野性，一种只有高阶战士才能修得，无法透过道理衡量，堪称第六感的感应力。

灌木丛总算来到尽头，眼前出现了一块不再充斥大量林木的空旷区域。

我们各自朝对方点了点头，决定暂且先别轻易踏进这块过于异质的空地。

躲在灌木丛里环伺一番，便发现一道不停蠢动的黑影。从轮廓可以判断是位体型纤细的少女。

在她若隐若现的侧脸上，能看到外型如鸟嘴一般的长鼻子，简直就跟童话故事中常见的老婆婆魔法使没两样。

明明还是少女，却有著如此教人同情的五官……

少女正心无旁骛地在地面刻划某种纹样。

「那之后已经……三天？……四天了？只、只要……这个魔法阵……能、能完成的话──的复活也……」

断断续续的声音无法听清楚发言内容，但已经足以让人明白，她打算透过魔法阵令某种东西复活。

这么说来，她果然是个魔法使没错。

气喘吁吁的她现正卖力描绘的魔法阵异常巨大，直径长度几乎容得下数间民家……不，即使是大宅邸都能轻易容纳其中。独自一人想完成这种大小的魔法阵，不付出非同小可的劳力绝对办不到。

抬高视线一看，一幅骇人光景随即映入眼帘──周围的树木全呈放射状倒向外圈，彷佛中心点发生过什么大规模爆炸似的……

向地面望去，能发现某种物体的碎片就摆在中心点。

这恐怕是触媒。利用触媒引导光货中的魔力，比较容易使魔法以自己想要的方式发动。

她究竟想用这么巨大的魔法阵做什么？

「这块空地是用火焰烧出来的。」

「这么大的面积？这么说，难道她是要──」

「只有问个清楚了。」

瞧他站了起来，我赶紧出声制止他：

「庵，我感觉到邪恶的气息。」

「没那种东西。」

被这么乾脆地否定，岂不是让我无地自容吗？

大脚一伸的他，跨越了灌木丛，眼看就要踏进空地。

「请等一等！」

竟然真的就这么掉以轻心地靠过去，眼下只有我能阻止这番鲁莽行径了。我情急之下伸出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绑在长裤两脚间的带子。

结果显而易见。

他就像上次一样扑倒在地面。

「啊啊，庵──」

「你……混蛋……！故意的是不是！」

「什么人！」

不意外地引起注意了。

不过，这次不是我的错，都怪他气得破口大骂。

转头面向我们的少女脸上戴著面具。原来那个像鸟嘴的长鼻子是面具的造型。

太好了，根本就没有什么五官令人同情的少女……

摇摇晃晃起身的她翻动身上偏短的披风，向我们作势放起话来：

「既然这个魔法阵被你们看见，就不能白白放你们回去了。」

「我们绝非可疑人士。」

我赶紧起身，决定先清楚表明我方并没有敌意。我举起双手，刻意让手掌远离剑柄。

「跑到这种地方来就已经够可疑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如果这样，她不就是同类吗？

「你们是什么人？给我报上名来！」

「我是──」

「我乃稀世天才魔法使──『超级魔法少女莉莉礼』！」

叫人报上名来，结果自己先报了……

再说，什么魔法少女。这……

我还愣在原地，他已经猛力起身让披风翻飞，毫不犹豫地朝她展开突击。

「就凭你这天狗！」

「「咦？」」

先下手为强──他这种单纯无比的思维，令我跟她都发出了惊讶的叫声。

她慌忙自腰包取出一枚光货，拿在手上向前伸，用手臂及手掌摆出数种架式之后，以拇指捏碎光货。

徒手捏碎光货？

魔法使在粉碎坚硬的光货时，通常都必须透过道具辅助。

明明如此，这少女竟有此等握力。

封在光货中的魔力随即获得释放。

「魔束以弦　虎之紧　狼之缚　吾之奏鸣　高响　焰之戒律解放，显现于此吧！」

咒文咏唱完毕，她的手掌前构筑起赋予魔力实体的魔法阵。那早已看惯，以大量谜样文字、曲线及直线构成的纹样与图形等──被称为术式的东西──就在她面前展开了。

「『虎狼焰』！」

一道火团自魔法阵中射出。

这是不折不扣的魔法。

他在比武大会上未曾与魔法使交手过，所以这是他首度经历的对魔法战。

然而，他以惊人的反射神经侧向闪开了这记火球，难以想像是靠肉眼辨识后才做出的动作。

不过，慢著慢著，站在前面的他闪开，我不就遭殃了吗！

我也得快躲开──结果没这个必要。

原以为火球会猛烈地朝我直扑而来，却只是软趴趴地飘到我面前，然后噗咻一声……化作烟雾四散了。

「为、为为为为什么？火怎么这么弱！」

连施法的本人看来都很意外，我也意外极了。火力低到超乎想像。早知道只有这点程度的威力，纵使毫无戒备地靠近，也能应付得轻松自在。

「哼……哼哼哼哼哼哼……」

明明自己都没料到火球的威力这么低，她却还笑得出来。

「对手有两个人的话，就不得不使用『魔王焦光焰』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很开心。

她再度从腰包内取出光货，这次是单手抓了一大把。

左右魔法威力的因素并非个人资质，而是光货的大小与数量。说穿了，就是魔力越多，威力越强。

因此，可以推测她接下来打算施放的魔法会是相当危险的类型。

「觉悟吧！」

她猛一使劲，将手中所有光货一口气捏得粉碎。

同时张开左右手臂，咏唱起咒文。

可是──

「魔束以弦　王者资格之展现者　焦土满布之暗为之吞噬　光明为之吞噬　嘲弄赫奕天理　游溺于深远淤淀　吾之奏鸣　高响　高响　高响　当永恒荡漾──」

──越是强劲的魔法，咒文就越是复杂，所需的咏唱时间自然也会随之拉长。

展开了复杂术式的魔法阵正在构筑中。但他没理由放过这个空档。

他立刻以低姿势朝她奔驰而去。

「卑、卑鄙！咒文还在咏唱啊……！」

吓了一跳的她也暂时中断咒文的咏唱，随后将披风拉近身体，自信满满地放话：

「不过很可惜！我还有这──件艾克赛尔希亚．披风呢！」

听到披风名称时，我脑中浮现的想法是「啊，她这下完了」。

「以魔力障蔽所构筑的绝对防御结界，有本事就破破看──」

「咕喔喔喔──」

毫不留情的右肘击深深命中她的心窝，眼看她就要因此向前倒下，却连这点主动权都遭到剥夺。他紧接著以左手抓住她的头，把她的脸直接扣向地面。

「去死！」

在死亡宣告发出的同时，紫色的火焰自手中涨出并引爆……

这是就连已习惯战斗的我看了都不免退避三舍的残忍招式。

从他没入地面的左手下方，一阵阵的熏烟缓缓升起。

「庵好恶毒……」

×　×　×

一反先前的狂妄，少女文静乖巧地以端正姿势跪坐在面前，将方才只盖住眼睛鼻子的面具放在大腿上把玩。

她名叫莉莉礼姆，似乎是希加兹米国的魔法使。

希加兹米国的居民没有姓氏，只有名字而已，所以这就是她的全名。

「都只说希加兹米国希加兹米国的，正式名称是『希加兹米魔导王国』好吗？这点事这都不晓得的人最近也太多了。」

重新观察一番，才发现她是个看在同性的我眼里都显可爱的少女。

虽然比我矮上一个头，但如果连发旋处翘出来的那束毛发也算进身高里，大概就跟我平分秋色了吧。一头及肩的栗子色半长发，以及那双色泽沉著，圆滚滚的栗子色眼眸转来转去的模样，像极了小动物。

轻飘飘的裙子长度比我还短，蹲下时似乎会让内在美直接曝光。她都不觉得害羞吗……

「那么，莉莉礼姆──」

「莉莉礼就行喽。」

「那──小莉莉你──」

「小莉莉感觉像被当成小孩，我不喜欢。直接喊名字还好一些。」

我懂了，这种感觉就是所谓的麻烦吧。

「莉莉礼你在这种地方画魔法阵，是打算要做什么呢？」

丝毫不理会我的质问，莉莉礼以弹跳之势从地上起身，一个劲儿朝他猛抱。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要再弄痛人家了──」

「谁说你可以站起──是说，给我放开他！」

还轮不到我上前拉开，他就已经像在拎猫似的，揪住她的颈子拋了出去。

真的是片刻都不能掉以轻心。要是给暗藏了小刀的人像这样偷袭，他现在可就……才刚这么想，我便想起这根本是无谓的担心。敢向他出手的人下场都没什么两样。

「少转移话题，说。」

我也不断点头称是。

管你想撒娇还是怀柔，对他都不管用的。

「你有提到……复活两字对吧？日前才发生过月蚀，难不成跟魔王的复活有关？」

「我看起来口风很松吗？别瞧我这样，在『超级魔法使养成学校』可是──」

话都还没讲完，她就双手摀起嘴巴，直冒冷汗，一副「说溜嘴了」的模样。

看来她应该是个本性直率，要不就是有点呆头呆脑的小姑娘吧。

「超级……？那跟普通的魔法学校不一样吗？」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耶？」

火焰突然从他的手掌冒了出来……

「就……就是这个！不靠光货跟咏唱咒文便能生出那种违反常理颜色的火焰，而且没经过发动步骤就放出奥义，这种吟游诗人听都没听过！」

不晓得她这番话纯粹是兴趣使然，还是打算讨好他。但怎么转移话题都没用的。

「是吗？打算装蒜到底我也无所谓。」

方才的光景大概又在莉莉礼的脑海里复苏了吧，她顿时满脸畏惧。

在他的「贰百拾贰式．琴月　阴」面前，号称能替头部完全挡下魔法攻击的艾克赛尔希亚．披风完全派不上任何用场。我那时心想「啊，她这下完了」之后，深深感觉到「没买果然是对的」。

「那、那个很烫，所以……喂，等等！靠太近了啦……！」

她在紫色火焰逼近下露出的僵硬笑容，教人看了有点不忍。

虽然我自认已经习惯了他那种毫不留情的作风，不过他还真的是不分男女老幼，彻底一视同仁。

「魔束以弦　自万物恩泽之根源　带来疗愈之光，于此释放吧。『喜．爱露』！」

戴上面具的莉莉礼眼下用的并非先前施展的我流魔法──她好像说是极限流攻击魔法，而是以极为普通的治愈魔法为自己疗伤。以防万一，我们已经先没收了她装有光货的小腰包，免得她随意乱用魔法。现在只给她一枚光货让她治疗。

受伤或陷入异常状态时，除了能透过对应伤势及状态种类的治愈药水治疗之外，魔法也可以带来同样的效果。不如说，治愈药水本来就是一种以重现魔法效果为目标的产物，所以相较于原始魔法，药水的效果其实还打了折。

所有魔法使都会携带某种随身物品，藉此提高集中力──也可以说是种自我催眠。比较常见的是魔法杖，她则是面具。她边脱下面具边埋怨：

「竟然对柔弱的少女这么不留情面……」

「你这家伙哪里柔弱了？」

会以独门魔法主动发起攻击的少女，的确无法归类在柔弱的范畴内。

那个自称柔弱的魔法少女不小心说溜嘴的超级魔法使养成学校，似乎是一所秘密学校，专门在希加兹米国内精挑细选魔法适应性特高的学徒加以培育。

魔法使的等级一般而言，分为初级～中级～上级～特级这四种阶级。若按这个法则，超级就是在特级的更上一级，堪称是最高等级了。

这所魔法学校的存在，对身为公国骑士的我来说也是初次得知的情报。然而希加兹米国毕竟是以魔法立国的国家，就算设有这种不为人知的养成机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发生动摇国家根干的意外事态时，能够即刻因应处理的优秀魔法使，无论在哪个国家都相当抢手。

只是，要说莉莉礼她是能冠上「超」字的优秀魔法使……

这个说自己是「魔法少女」的小女生……

羞耻程度感觉就像我拿比武大会时的称号「艾萨加公国骑士团首席美少女骑士」自称一样，不是吗？

顺带一提，希加兹米国是因为国家由擅长魔法的精灵统治，才会冠上魔导王国之名。

现在的君主是幽朵女王陛下。

据说精灵因为寿命很长，不必勉强增加人口，才不需要冠姓氏。莉莉礼只有名字就是出自这个理由。

不过，从她的发色，以及跟我们长度相仿的耳朵，可以知道她并不是精灵。血统纯正的精灵耳朵较长，还有一头金发，以及蓝绿色的眼睛。就算出了什么差错，也不可以拿那个冒牌吟游诗人当参考。

这样的她之所以能在精灵之国学习魔法，想必是因为希加兹米国奉行实力主义社会，不会歧视或区别不同的人种吧。至于艾萨加公国为何仍要自希加兹米国独立，则是另一段故事了。

「莉莉礼，你为什么要攻击我们呢？」

我试著改变质问内容。

魔法阵的事等之后再问清楚就行了。

「先动手的是你们吧～我只是正当防卫好吗？」

说来好像也对。是他先自作主张……

「不过，你也说了不能白白放我们回去，对吧。」

「因为秘密魔法学校的事情不能泄漏出去啊……我才想说得用封口费啦贿赂之类的蒙混过去才行。」

白白指的是这个意思吗……

虽然实在太难懂，但终究是双方都说明不足才导致的冲突。这次的阴错阳差，我也该以骑士的身分好好反省。至于不由分说就开打的他，则希望可以反省得更深刻一点。

「人家很穷……拜托你们放过我吧。」

「那间学校在哪？」

「那……那个，那是……」

含糊其辞就代表事有蹊跷。看来公会的谣传不假。

「被勇者给摧毁了，对吗？」

「……勇者？我吗？」

这孩子在说什么啊？一会儿魔法少女，一会儿勇者的……

但又不太像是自我意识过剩而把自己误认成勇者。

「听过冒险者公会最近传开的谣言没？」

「那个，因为人家一直在这边画魔法阵……」

一步都没离开过这座森林的话，除非有使役魔，否则是不可能听说这消息了。

他用眼神朝我示意，于是我上前代他回答。就把从他口中听说的内容据实以报吧。

「会操控火焰的勇者，摧毁了艾萨加公国南部森林里的邪恶魔法使巢窟──就是这样的谣传。」

只见莉莉礼的脸色逐渐惨白，浑身颤抖不已。

「传传传传出这这这这种谣言言言言……」

「不要紧，把事情全告诉我们吧。但凡能力所及，我也会助你一臂之力。」

望向半空中的眼神虽仍游移不定，但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吐露了。

「几天前的月蚀之日是学校的毕业典礼……据说因为是属魔者会活性化的日子，最适合庆祝毕业，还特地把日程调前……」

所以魔法使果然算是属魔者吗？

一周前漠然浮现脑海的疑惑，唐突地获得解答了。

「然后，校方决定要由年纪最轻，却以首席成绩毕业的我，在庆祝会上代表全校学生表演魔法……校长也已经认可我尽得真传了，所以……」

身为人类的她，在精通魔法的精灵同侪中以最年少身分夺得首席？

听来虽然吊诡，但代表全校学生乃是真正优等生才有办法获得的荣誉。只是一想到刚刚那记魔法的威力，实在很烦恼到底该不该相信她这番话。难道希加兹米国的魔法只有这点程度而已吗？或是她的实力只有这点程度呢？

「明明是这样，庆祝会上我却喝得醉醺醺。结果人家的魔法……人家的『魔王焦光焰』失手了……然后就──」

莉莉礼把紧握的手啪地大大张开。

怎么看这动作指的都是爆炸。

方才那记魔法，如果没有被他及时阻止发动，该不会一发不可收拾，连我们都要被拖下水吧……

「可是可是可是，也怪大家不好啊！讲什么要玩就玩大的，堆了一大把一大把一大把的光货！光是把那些全部捏完就花了多少时间啊！等真的全部捏完，又因为动得太剧烈，酒精循环得更厉害了，再加上月蚀替魔力增幅！不失手才奇怪吧──」

这孩子气急败坏地双手抱胸，无视自己也有错的事实，恼羞成怒了起来。

「也就是说，南部森林里头的邪恶魔法使巢窟，指的是原本建在这里的魔法学校；至于摧毁巢窟，会用火焰的勇者……」

「好像就是人家了。虽然我不是勇者啦。嘿嘿。」

不晓得是厚脸皮还是乾脆将错就错，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吐舌头笑了起来。

「不过，说我们邪恶也太过分了吧，又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

尽管谣言会加油添醋是必然的，但总之一切都说得通了。

哇哇……他也一脸脱力的模样。

连该怎么开口安慰他都不晓得。

「所以呢，在我让学校复活之前，毕业证书被暂时扣留了……」

「真是教人同情。不过没办法呢，这里没有我帮得上忙的事。」

好了，这样调查就结束了。

回雪萨加去吧。

现在折返的话应该──

「怎么这样──！你刚刚明明就说『不要紧，把事情全告诉我们吧。但凡能力所及，我也会助你一臂之力』──」

「都说要能力所及了不是吗？这个状态下根本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啊。」

即使如此，她依旧不肯松手。

紧抓著我的手臂不放。

「那至少赔偿我光货吧──！把人家的魔法还来──！」

这……这个魔法少女只有握力特别强。对喔，都能单手把那么多光货捏个粉碎了，哪可能弱到哪里去？到底哪里像柔弱少女了啊？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知道了，我知道了──！」

×　×　×

经过这么一番大闹，太阳已经下山，我们这下只得露宿森林。这会儿提到的我们，还加进了莉莉礼，变成三个人。

过夜的地点是莉莉礼已经露宿一段时间的树荫下，我们在这里围著营火歇息。她所升的营火飘荡著常见的红色火焰。虽然也曾开口请他帮忙，却被他一句「当时是特例」打了回票。

卸下板甲之后，我望了望莉莉礼，见她笑得一脸开怀，大概是因为不但取回小腰包，要发动魔法却遭他阻止时所用掉的光货，也从我这里──正确说来是从艾萨加公国的国库──顺利回收完毕了吧。

还说什么要付封口费……

只不过，为什么要跟莉莉礼一起围著营火露宿呢？明明他应该已经没有跟她一起行动的理由了。

是很在意她吗？

还是说，令他想起了原本世界的那位妹妹？

「这问题可能有点奇怪。不过莉莉礼该不会跟庵的妹妹长得很像吧？」

他停下原本正以营火烤肉的动作，和我面面相觑了起来。尽管没开口回答，但那副「你在鬼扯什么」的表情已然说明了一切。他接著望向莉莉礼的脸，强调「硬要说像谁的话」这个前提，然后举出了「坂崎」──某位女格斗家的姓氏。

这个世界到底还有几位和他认得的对象相似的人物呀？

还真有这种不可思议的偶然呢。

「大家都说世上至少会有三个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所以没什么稀奇的喔～」

「有这么回事吗？」

这种传说我还是第一次耳闻。是不是希加兹米国特有的说法啊？

「依据希加兹米魔导王国最新的魔法物理学，『魔导弦』这种东西是跨越次元界线，四处延伸到其他多元世界的，意即所谓『超弦魔导理论』。魔法使指的，就是能触及魔导弦，顺利启动术式，藉此驾驭魔力的人喔。你看嘛，咏唱咒文的时候，都会先唱『魔束以弦』对吧。然后咧，偶尔就会出现明明不是魔法使，却能触及魔导弦的人，那样的人同样具备跨越时间与空间的类似性……是说，你有听懂吗？」

「完全听不懂……」

若只论魔法的实践暨实战取向原理，我还是见习骑士时，就已经被深深鞭策进脑海中了，所以能顺利理解。但虽然对莉莉礼很不好意思，理论面的事情我真的是彻底没辙，是个不折不扣的门外汉。

「若你讲得没错，就代表长相和我认得的人相似的家伙，即使再多冒几个出来也没啥好惊讶的，是吧？」

「没错没错。要是你有认识会用特异能力的人，可能性就更高了。」

他再度低头，默默地烤起肉来。

是不是正在一一回想包含莉莉礼和我在内，至今为止他遇上的人的长相呢？

「都已经尽量说明得浅显易懂了，还是没办法让肌肉脑骑士理解吗──」

瞧她得意的……！

这孩子到底为什么偏要做一些像是在挑衅我的事啊？

身为年长者，的确可以不用跟她计较。然而不知为何，面对这个才刚认识不久的小女生，我就是无法展现出大人的风度。我将手伸向腰间的剑柄，虽说并非真心，还是忍不住以充满压迫感的嗓音开口恫吓起她：

「……看来你很想被教训一顿呢。」

「庵，亚尔缇娜她欺负人家啦──」

又跑去抱他了。

为什么能这么毫不客气啊……

「不准没事乱抱他！」

当我如此开口责怪她时，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忽然领悟了。之所以没办法忽视她的一举一动，是因为我很羡慕她，羡慕她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做出我办不到的事情。

就算明白了这点，若问我现在是否可以做出同样的举止，我依然只能摇头。

明明从遇见莉莉礼到现在仍未经过多少时间，与她相处的过程，却令我察觉到有股难以言喻的心情淤积在自己的胸口，挥之不去。

「烤好了。闭嘴快吃。」

他一边以手肘顶开她，一边将烤得恰到好处的带骨肉递给我。

带骨肉表面的肉汁沸腾，香得冒泡，引人食指大动。岩盐与香草一定也发挥了不错的功效。现在就专注在这块带骨肉上，把胸口的疙瘩一扫而空吧。

「我要开动了……哈咕。」

肉的火候只有绝妙两字可言，带点微焦的部分更显香气逼人，让人想把这部分留到最后再吃。喜欢的东西留待最后再享用是我的主义。

是说，不晓得他是因为精通火焰的操控，才连烤肉都这么懂火候，还是原本就有料理的天分？反观我对任何家事都一窍不通，只会一些概略的调理工作，真该好好向他学习……当我这么想著，并将带骨肉从嘴边拿开时，突然发现一股盯著我不放的视线。

她正一如字面所述，咬著指头，看著我手上的肉。

她也想吃吗……

也是当然的吧，早就是吃晚餐的时间了。

唉……我心胸怎么那么狭窄啊。

「莉莉礼，你要吃吗？」

我向她递出了肉。

虽因误解而一度交战，但我们原本就没有相争的理由。希加兹森林占地辽阔，国境线的位置也很暧昧，当然不能说是在哪里盖了什么设施，所以有问题；更遑论艾萨加公国与希加兹米国彼此互为友好国，这方面早有默契。即使国度有别，大家仍同样是蒙受大地恩泽的一分子，怎能忘记有福同享的精神？

「你的份我也烤了。」

他从营火旁挑起一根肉，莉莉礼接过之后，立刻猛啃了起来。

方才还想说他烤的量真不少，原来也有顾虑到她吗？

「太好了呢。」

「这、这阵子……都没机会吃到什么……正经的食物……嗯～好好吃喔～！」

要是完全没离开过这里，成天拚命画魔法阵，肚子肯定饿坏了吧。瞧她喜极而泣的模样，我也不由得高兴了起来。

真是的，这种符合年纪的地方明明就很可爱嘛。

「是说～吃好料就要配这个！」

大约啃掉半根肉之后，她转头朝向身后摆放大伙行囊的地方，从自己的行李内取出一只银制的水壶。

随后以壶盖当作杯子，注满一整盖的琥珀色液体。

再仰头一饮而尽──

「噗哈～～～～」

──恍惚了起来。

是这么回事啊。

「亚尔缇娜要喝吗？跟肉很搭喔～」

「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喽。」

收下重新注满液体的盖子，我也一口气仰头喝乾。

一如所料，这是──

「蒸馏酒！」

「正确答案～！」

「而且还是酒精度数极高的陈年好酒吧。」

「喝得出来吗？这个啊，是我偷偷从校长室带出来的喔。」

「莉莉礼是个坏孩子呢。」

「反正学校炸得灰烬都不剩了，要证据也没啦～」

「「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平时喝的都是葡萄酒，能畅饮蒸馏酒的机会是很珍贵的。我敢断言，会拒喝这杯酒的人，今后最好还是乾脆戒酒比较好。

与往常酒种不同的口感，使原本就因旅行而高亢的情绪更上一层楼，或许又因为高度数酒精一口气在体内循环的关系，总觉得好开心。曾几何时，我已经变得和她意气相投了。

「原来亚尔缇娜也喜欢喝酒啊。再来一杯？」

「好──」

「你们……」

冷冷的嗓音传进耳里，我们顿时僵在原地。

但意外地，他似乎并非在生气。

「在包包时觉得不识相所以没问。你多大了来著？」

「多大──是指年龄吗？我觉得向少女提这种问题有点不妥喔，庵。」

「别废话，说。」

问我几岁要做什么呀？真搞不懂他。

「我今年一七……」

「你呢？」

这次改问起莉莉礼。

「一五喔～♪」

听到我一如预料的答案，再看到莉莉礼爽朗回应的模样，似乎令他很头痛。

「两个死酒鬼……酒要等成年才能喝吧。尤其是女人。」

「咦……？我已经成年了啊。对吧，亚尔缇娜。」

「是的。一五岁就是成人年龄，所以莉莉礼跟我在饮酒方面都已经解禁喽。」

「……」

他瞠目结舌了起来。

原来如此，在他的世界，成人年龄比我们要来得高吧。但这里毕竟是我们的世界。如果他能把这点也当作文化差异接受，我会很开心的。

「归根究柢啊，成长这回事应该因人而异不是吗？以岁数这种每过一年就会自动增加的东西来判断，我觉得不太对吧。」

「说得真好，莉莉礼。不愧是最年少首席毕业生。」

「亚尔缇娜也很不简单啊，这个这个。」

莉莉礼用指头朝我的胸脯戳了几下。

「啊……」

「一七岁就这么傲人～真不赖～真不赖～」

很感谢他充满绅士风度地别过头去。

但，或许是有点醉了吧，我同时也心想──难道他一点都不感兴趣吗……

「庵，仔细看看啊！快看！这个！波涛汹涌！她已经成长得这么明显了，只看年龄什么的根本就不准啦！」

拋下一句「随你们去」，他就躺下去了。一起来喝的话不知有多开心，他却裹起披风，翻过身去背向我们，完全是已经打算就寝的姿势。

「嗳，睡前替人家演奏一曲来听听嘛。」

「不干。」

莉莉礼的请求当场吃了闭门羹。

前往这里的旅途中，我也有过露宿时拜托他演奏遭拒的经验。原本还想藉此重温包包那晚的盛况，结果却只让他发现伪装成吟游诗人有多麻烦。

忿忿不平的莉莉礼彷佛要出一口气似的，大骂「你不是吟游诗人吗──」的同时，更激烈地戳起了我的胸脯。

「那个，莉莉礼……差不多该……」

「啊，抱歉，这丰硕饱满的手感太舒服了，忍不住就～那我们重新打起精神，再来一杯吧。」

「对了，我这里有个好东西。」

我从行囊中拿出了某样东西来当下酒菜。

不然白白让她请我喝这么好的酒，太对不起人家了。

「这是艾萨加的特产──『奥客脱匹』。」

「章……章鱼？」

「没错。是用淡水章鱼乾制而成的，越嚼越有滋味──」

「啊，这个就免了。」

啊咦？

被她一本正经地拒绝了？

这个奥客脱匹，因为八只脚味道各自有著微妙差异，甚至会为了要抢哪只脚来吃引发争夺战，就是这么抢手的山珍海味。而我现在拿出来的，可是八只脚一只都没少的特级品呢。我听说希加兹米国因为面海，能捕到的只有八只脚味道都一样的咸水章鱼。正因如此，我希望她一定要尝尝看。

「你想吃哪只脚？可以让你先选喜欢的喔。」

「我是在婉转地说自己讨厌章鱼啦。机灵点好不好！」

「哎呀哎呀，别客气嘛。」

「我讨厌章鱼啦──！」

「吵死人了！」

「「……」」

终于触及他逆鳞的莉莉礼与我，自那天起便被处以禁酒之刑了……

第一卷 第七章 新队伍组成

王历二六七九年～公纪二○二年～九月二四日

清早的刺骨寒气将我自梦乡唤回现实。

明明裹著披风才睡的，怎么这么冷？望向营火，才发现炭已经快烧完了。

真糟糕……

想起昨晚因为高度数蒸馏酒的影响，我早早就睡得不省人事。

身体冻得不停发抖。我搜索起他的身影。

没看到……

莉莉礼呢──也找不到人。他们是两人一起上哪儿去了吗？

我撑起瑟缩的身体，到原本建有魔法学校的空地看看。

在脚边满是薄雾的空地内，我发现了他们俩，似乎是在观察地面上描绘的魔法阵。

这么说来，昨晚饮酒作乐时，她好像有提到手绘魔法阵是种早已凋零的技术，现在连描绘魔法阵的工作都理所当然地透过魔法处理。发动魔法时之所以会在空中构筑魔法阵，就是这个理由。然后现在尽管也还留有少数魔法必须用自己的血描绘魔法阵才能发动，但似乎都被视为禁忌。

但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会自己一个人花上这么多天，人工绘制如此巨大的魔法阵呢？一问之下，原因非常单纯，这是她弄坏魔法学校校舍的惩罚。这道魔法阵则是用来让校舍复活的。

至于其他教师及同学好像是暂时回到希加兹米国，享受著这段假期。

我不禁回想起自己在见习骑士时代被罚留下来练习笔记的往事，顿时略感窝心。明明也可以找救兵帮忙，或选择其他更有效率的方法，她却这么老实地受罚，这点实在令我很有好感。

剑与魔法。

纵使我们选择的道路不同，本质或许却意外地相似。

我拂去凝聚在披风上的露水，走向他们俩身边。

「动手啊。」

「就是说呀，好不容易才画好的。」

魔法阵虽然完成了，莉莉礼却对发动魔法显得犹豫不决。

照她所说，几天前还没遇到我们时，她已经先尝试了一遍，但那时失败了，只复原出一堆能充当营火燃料的东西。她只好从头画起，好不容易才在今早完工。

也怪不得她会感到不安。

「可是……」

不顾迷惘的莉莉礼，他走到魔法阵中心，捡起了某样东西。

「乾得差不多了。」

是木片。

「那、那个是校舍的！」

是她打算用来当作触媒，校舍建筑物的碎片。

「喂，女骑士，拿这个去烧热水。」

「喂──！等等啊？」

没要发动魔法的话，这个烧了也无所谓吧──他是这个意思。要给营火添柴，乾燥的木头当然是首选。但明明不管木头多潮湿，他的紫炎都照烧不误，实在很坏心眼。

「触媒除了这个就只剩一片了啦，别拿去用在那种地方──！」

听来实在不是开玩笑的。不过想激起她的干劲，这说不定是个好方法。

终于下定决心的莉莉礼戴上面具，并从腰包取出大量的光货，多到得用双手才抱得起来。

「讨厌……总是那么霸道～」

他将木片摆回原本的位置之后，走出了魔法阵。

我也同样自阵中离开。

仍留在魔法阵里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不过，一次用上这么多光货的快感，其他地方是感受不到的……啊啊～……再穷都无所谓了啦！」

原来如此，莉莉礼贫穷的理由这下弄清楚了。就因为她老是不用道具，硬要自己亲手捏碎光货，结果那种感触已经让她完全上瘾。

一口气粉碎所有光货后，她展开了咒文的咏唱。

她双手朝天猛伸的动作，像极了要召唤某种物体出来。

「魔束以弦　命脉竭尽之魂　坠往黄昏之刻　移至晏如之摇篮　欺瞒诞生　欺瞒死亡　折返于暗途　刻于汝身之记忆啊　化身千玄之础，回归于此吧！」

展开于魔法阵内的手绘术式浮现朦胧的青白色光芒，逐渐发亮起来。

以如此大规模魔法阵进行的魔力操作，就连我也是初次亲眼目睹。她说自己是天才，看来不见得是在胡说八道。

「『Regenerate』是吗？」

就在莉莉礼即将咏唱出最后的魔法名之前，他如此低声说道。

为什么他会知道这魔法的名字……？

「『履．建．艾拉．阿提』！」

周围的空气霹雳霹雳地震动起来，朝魔法阵形成一股漩涡，不断被吸往中心。我跟他的衣服也不断啪哒作响，要是没落稳重心，感觉就要跟著被吸进去了。

魔法阵中心的触媒朝四面八方延伸出无数道光的轨迹，开始致密地构筑建筑物的轮廓。然后，一阵亮得刺眼的光芒涌现，将背景染成一片白，紧接著光束便朝魔法阵中心收缩，回归原本的景象。

地面的魔法阵已然消灭，只剩下方才展开的术式痕迹还在冒烟。

原来如此，所以她第一次复原失败后，才无法立刻进行第二次挑战，非得从头开始画起不可。

那么，校舍成功复活了吗？

「「「……」」」

三人都不发一语，静静地凝望著存在眼前的物体。

是校舍。

「实在──」

「好小──？」

他拎起了校舍，摆在我的手掌上。

高高的硬山式屋顶、厚重的门扉、玻璃窗、石造的墙壁，甚至不忘屋顶上的风向鸡，每道细节都堪称完美。

除了大小以外。

「实在重现得非常精密呢。」

朝里头窥伺一番，可以发现连桌椅、黑板都一应俱全。那个看起来又细又短的针应该是粉笔吧。

「莉莉礼，这换个角度看也是很惊人的天分喔。」

「成不了安慰啦……」

她蹲在地上搅和著画有魔法阵一角的泥土。

「可是，这已经比之前进步很多了对吧？」

「嗯……」

「那么，可能是酒意没退害你无法发挥全力，或者是光货还不够之类的……」

莉莉礼猛力抬头朝我望过来，眼角浮现一滴悔恨的眼泪。看来她原本虽然不安，其实还是颇有自信的。

「那这次把亚尔缇娜的钱全用光或许就会顺利了。」

「咦？呃，不，这就有点……这些毕竟是国家的钱……」

「哎唷──我不行了啦～～钱没了，吃的东西没了，住的地方没了，毕业证书也没了，首席毕业变成经历诈欺所以也没人想雇用我了，一辈子都得背著炸毁学校的炸弹魔这种罪名了。最后就只能一个人寂寞地在某间养猪小屋的角落沾满粪尿孤独地死掉了啦──！」

一口气哭诉这么多丧气话之后，她突然安静下来，俐落地起身。随后擦去泪水，以诚恳的眼神直直望向他。

「求求你，庵！我什么都肯做，带人家一起走吧！」

还以为她要说什么，竟然是想和我们同行吗？

「你要把人家怎么样都可以！不管被怎么摆布我都会忍耐的！」

「你、你说这什么话！你要更珍惜自己一点……不对，庵才不会做那种事！」

「会失败是你功夫还不到家。」

他总算开了口。我们的对话大概令他很不耐烦吧，那平淡的口吻反而更教人害怕。

而他丢下这句话之后，便返回营地去了。

「庵──！」

虽然很同情她，但我实在无能为力。因为这是魔法学校，或者更进一步说，是希加兹米国的问题。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向校方借贷光货，重画一次魔法阵，一步一脚印地努力让校舍复活而已。即使如此，万一这个魔法的难度超出她实力所能负荷的范围，就真的是场不幸了。

不过，如果问题并非出在魔法的难度或她的实力……

那我心里倒是还有个底。

×　×　×

马匹正咀嚼著牧草，安分地等著我们回来。正因是废弃道路才能留在这里这么久。换作人来人往的大街道，只怕不出几小时就会被盗贼或不明人士带走了。

我解开绑在树上的缰绳。总之先牵上马匹，朝进入森林时经过的入口出发。然后找一条距离最近的大路移动过去。这样虽然会绕远路，但比直接穿越森林安全。毕竟地图可不会连森林里的详细资讯都画清楚。

到此为止的行程，都是在从魔法学校所在地返回的路上与他商量后定案的。

现在，由于炎之勇者的传闻扑了空，导致他顿失目的。即使那本来就是个毫无任何根据的不负责任谣言，肯定还是多少会感到失意吧。尽管他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但从态度仍看得出来，因为他沉默不语的时间变长了。确实，他原本面对我时就不太多话，但现在开口的次数明显较之前更少。

等我们抵达道路，是不是就会有些不同呢？

说到底，在替他担心之前，我还有别的问题非得处理不可。

一想到回程路上也得跟那些蜘蛛网格斗一番，我便顿失干劲。

×　×　×

沿著希加兹森林与草原的界线，朝西前进了半天的时间。

我们抵达了连接艾萨加公国语希加兹米国的其中一条街道──「夕茶曦街道」。路面整备完善，前进时不必再像之前那样拨开草丛或灌木了。看到路上有一定数量的往来人马，果真令人安心。

艾萨加公国与希加兹米国之间，基本上可以自由出入国境，这点有很大因素来自双方原本是同一个国家。但取而代之的是首都城墙方面的盘查相当严格。另外，不知是否由于希加兹米国的首都距离还很远，来往旅客或生意人的脸上都开朗得很，不见什么紧张的神色。

印象中，只要从这里南下一小段路，那一带应该就有设施能够用餐与住宿了。那里是穿越道路山口前的要冲之一，是个便于让马匹休息的地点。我提议在那儿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一来天空乌云开始低垂，感觉就要下起一场大雨，再者我也想和他好好讨论今后的方针。

而且，如果走得太快……

×　×　×

店家的招牌变了。

现在挂有「幻想亭」招牌的这家店，记得以前是别的名字才对。但若问我以前叫什么名字，我也想不起来。八成是因为也没特别感兴趣而没记住吧。

在这种地方，这类设施光是存在就有很大的帮助，所以即使因为老板或店主换人而改名，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虽说这样对于那些中意老店名，或喜欢光顾熟店的旅客而言，有点不太好意思就是了。

在我系好马匹，喂它吃牧草的期间，上门的旅客始终络绎不绝。店家盛况空前，这是好事一桩。只是，有个词汇引起了我的注意。旅客间似乎已经掀起了「勇者大人」这个话题。

这下子，倒让我烦恼起跟他一起入店究竟是好是坏了，毕竟也不能保证没人见识过他在比武大会的表现。

他肯定讨厌被人起哄吹捧，不会错。然后万一其中又有谁惹他不开心，引起不必要的骚动……虽然可能只是杞人忧天，但我的胃一带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是说希加兹森林离这里比较近，所以旅客在讲的也可能是莉莉礼──」

当我「嗯……」地双手抱胸，仰头烦恼时，额头忽地感到一阵冰冷。

是雨滴。

终究变天了。

飘落的雨滴数量逐渐增加。

看来短时间内不会停，这是场倾盆大雨。

他早已躲到店家的屋檐下避雨，我随即跟进。

我们彼此肩并肩，靠在店家的墙壁上。我也没什么这种时候能聊的共通话题，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呆呆望著雨中蒙蒙的景色。

雨势越来越激烈，路面也整个湿透了。

虽说夕茶曦街道的整备完善，却仍未全部都整顿成密实的石板路，是以下雨天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形。正因此，路上现在已经没有半个人影。

「你干嘛不进屋里去？」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庵你呢？」

「没什么理由。」

「……」

他在想什么呀──当我正如此揣测他的心意时，眼角余光瞄到了一点动静。有什么东西正在街道上朝这里前进。

前进的速度很缓慢，始终不见距离有所缩短，但从轮廓看来应该是人。而且在倾盆大雨中前进的那道身影，体型相当娇小。

那是──

领悟到那个人是莉莉礼，我不禁摀住嘴巴，倒抽一口凉气。

她连马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来到街道之前，被灌木根或岩石磨破了靴袜，隔著靴子也能看到破洞下的脚趾。而且还因为大雨弄得满脚泥泞。

裸露处的肌肤也一样，到处是擦伤，血都渗了出来。

我一股脑冲进大雨中，紧紧抱住淋成落汤鸡的莉莉礼。

「我讨厌一个人……我不要再那么寂寞了……」

莉莉礼一面哭泣，一面吐露著真心话。

「当庵跟亚尔缇娜出现时……其实我真的好高兴……因为根本没有人会跑到那种地方去……所以──」

「对不起，丢下你一个人离开……」

我以责难的眼神望向他，他则留下一句「快带她进去」便转身进了店里。随后，我听见「请替我们烧洗澡水」的声音从店里传出。

虽然莉莉礼嫌「好难喝」并一直抗拒，我还是逼她喝下治愈药水疗伤，接著剥光她湿透的衣物，送她进了澡堂，再便把正滴著水的湿漉漉衣物拧乾，将上衣、裙子、袜子，以及内衣依序摆在烧热水的锅炉附近烘烤。这样在她泡完澡以后，应该就能烘乾到一定程度了吧。

不过……摆放时没特别留意，但重新望向这一整排衣物，我才注意到她明明年纪比我还小，内衣的款式却意外地大胆。无论上下都很明显地用不到多少布料……该不会其实是我穿得太孩子气吧？

「亚尔缇娜──……」

澡堂内传来莉莉礼的呼唤声。

往里头一探究竟，竟然看到她仍一丝不挂地站在原地。

「一一一一一起泡好不好凹凹凹……」

被大雨夺去体温的她，发抖到连嘴巴都合不太起来。由于受寒过度，身体已经不听自己使唤了。懊恼著连这种事情都没发现的我，作为赔罪的证明──其实也不是这种用意，但总之我赶紧卸下装备，脱掉了衣服。

若问我和同性一起入浴一点都不会害羞吗？我的回答是「会」。然而现在的状况由不得我顾虑这些有的没的。先前与哥布林交战时的负伤已经透过治愈药水全数复原。这样就不用担心那些凄惨的伤痕吓著莉莉礼了吧。

轻触一下莉莉礼的肌肤，感受到的体温比想像中还冰冷。对她受寒过度的身体而言，这些洗澡水的温度太高了。想来是贴心的老板特别多加了点柴火吧，就连没怎么受寒的我伸手试水温都觉得烫。

虽想赶紧让她进浴桶泡暖身子，但又不能就这么噗通一声贸然下水，只好先从脚开始浇热水，使下半身能逐渐适应水温。就在我帮她从脚尖、脚跟、脚踝、小腿肚、膝盖，直到大腿反覆不断淋上热水的过程中，或许她身体总算比较听话了吧，禁不起寒风煎熬的莉莉礼摆脱了我的制止，整个人飞扑进了浴桶内。

浴桶内溅起了巨大的浪花，随后传出一声哀号。

「好烫喔──！」

那当然啦……

「所以我不就说了吗！真是的，讲不听！」

「不不不不不要紧，忍耐一下马上就──」

看到莉莉礼这么逞强，开始有点想作弄她的我，在回她「喔～这样吗」的同时，一起泡进了浴桶。刚刚帮她浇热水似乎让我先适应了水温，没有觉得太烫。

「好──烫喔──！不要动到水啦！你这样突然泡进来，热水都往这边流了！」

她在我身旁硬是保持著同样的姿势不动，努力忍受就她体感而言很烫的水流。

顽固成这样，简直就像哪间寺院里的石像似的。而她弓起手脚，缩成一团保护身体的模样，看起来也像在母亲体内沉睡的胎儿。虽说无论石像或胎儿，都不会像她这样抖个不停，也不会往意想不到的地方死盯著不放就是了。

不过她的身体终究还是逐渐放松了下来。

「嗯哈～～～～……」

短短几分钟之后，莉莉礼发出了这阵恍惚的叹息。

应该是血液循环恢复，全身都暖起来了吧，只见她正用手抚摸著身体，确认热水的感触。虽然这并非温泉也非矿泉，就只是单纯的泉水，水质却相当柔顺。一般而言，刚烧好的洗澡水理应会让人觉得水流有点沉重，这儿的澡堂却没有这种感觉。话虽如此，这也并非昨天就烧好的隔夜水，果然是从水源就不同了吧。

我曾听说过水分为硬水及软水。所以这就是软水吗？我以手掌盛起热水淋在肩上，恍恍地想著这些事。

话说回来，好挤。

「莉莉礼，你可以过去一点吗？」

「这边也塞到底了。亚尔缇娜才是，把脚缩紧点啦──」

大众浴场以外的澡堂大多都不怎么宽敞，这间店原本还是只供员工使用的，所以更显狭窄。浴桶大概一个成年男性就会塞满，这会儿让我跟莉莉礼一起泡进去，自然会发生各种问题。

「对了，不然我们像这样把脚互相交叉──」

她移动到我的正面，突然将脚伸进我的两腿之间。

「哇！莉莉礼，你脚往哪里伸──」

「别吵啦──这样效率比较好吧？」

这我也明白。只要放弃自由舒展双脚的想法，像这样将彼此的双腿交缠在一起，就算是狭窄的浴桶，也能有效地利用空间。

只不过，即使同样都是女生，这种第一次经验仍令我脑袋一片混乱。

内衣款式那么大胆，该不会她很习惯这种事情吧……？

明明体型还那么娇小，充满刚进入成长阶段的风韵。

然而据说也有人对这样的身材情有独钟，认为就是这样才好，世事果真难料。当我正以这种眼光端详莉莉礼时，才发觉她的双眼一直聚焦在我的胸脯上。

然后──

「嘿咻～」

她伸出双手食指，朝左右胸脯各自猛戳了一下。

「呀啊？」

并紧紧凝视我受浮力加持的胸部，在水面波涛荡漾的景象。

我以双手遮起胸部抗议。

「请不要把别人的胸部当玩具！」

「果然浴桶这么窄就是这对大奶奶害的──」

「根本是欲加之罪。这种事我也没办法不是吗？」

莉莉礼举起刚戳过我胸部的食指，啧啧啧地左右晃动起来，露出一抹邪笑。

「没错，这对大奶奶想必让你很不方便吧。嗯嗯嗯，我懂我懂。毕竟就连泡澡都会像这样变成累赘嘛。不过，你尽管放心吧。」

我并不觉得有哪里不便就是了。但她想说什么啊？连语调都变了，充满一股来路不明的魄力。

「我现在正好在研究新极限流魔法！其名为『乳房张力交换术式』！」

「啊？」

「这是能让两位女性乳房大小互换，至高无上的终极魔法！无论是为了太小而烦恼的她，还是为了太大而烦恼的她，都能透过这道魔法获得救赎！所以说，就由我跟亚尔缇娜来当光荣的第一号实验者──」

唉……头好痛，待不下去了。

我一语不发地起身。几道水流从肌肤表面流过，静静地回到了浴桶内。

「啊，等等嘛！人家绝对不是羡慕你那对大奶奶──」

原来如此，这个大小的话，内衣的布料应该是那样就够了没错。

我将手按在浴桶边缘，把脸凑向莉莉礼眼前，朝她送上一抹甜美的笑容。

「你不如先研究让自己的尺寸变大的魔法怎么样？」

语毕，我默默地望著她，她则渐渐地潜下了水面。

大概是在水面下说了些什么吧，她露在水面外的双眼正无辜地向上瞄，同时出现几颗泡泡浮出水面破裂。看来，她似乎是望著我说了句「对不起」。

在我以毛巾替莉莉礼擦拭头发时，他不晓得正在和老板谈些什么。

桌上已经摆著分量相当充足的料理，正飘起一阵阵的热烟。他看来不像是在加点菜色。再者，这里并非住宿设施，所以应该也不是在商量借宿问题。

头发擦完后，结束谈话走回来的他，顺手朝地上扔了个东西。

是靴子。

隔著毛巾看到一双新靴子滚到自己的赤脚前，莉莉礼显得一脸惊讶。

「为什么……？」

往椅子一坐，他别过了头去，似乎没打算回答莉莉礼的问题。

这里是道路的要冲。旅行必需品当然也有一定的库存。

衣物大致上都烘得差不多了，但皮革靴可没那么容易乾。加上她又已经穿破，想把裂开的部分缝起来也是桩难事，我才正为此伤透脑筋，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可是，他竟然主动帮她买靴子。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呢……当我这么一想，便注意到一件事。

我们虽是骑马移动，却从未让马匹以快步或驱步行进。当我预测天候即将变天，问他要不要让马匹加紧脚步时，他的回答是「反正没要赶路」。以寻常步调夹杂休息走走停停的话，人确实也不是追不上。当然也不代表一定就能追上，还是得看追赶者自己的努力与运气就是了。

想到他还为莉莉礼留下了这么一条路，我实在很开心。不过即使在这里讲出这些事，他一定也只会拋下一句「是你想太多」，一笑置之吧。

莉莉礼穿上全新的靴子，喜出望外地跳了起来。

「庵，谢谢──！最喜欢你了！」

有事没事就来个拥抱，看来已经是她的习惯动作了。虽然有一部分发言很难当作没听见，但我想这次就先别计较吧。毕竟她这么地努力，连运气都决定要帮她一把。

「是说亚尔缇娜，拿奥客脱匹当标记太过分了啦。都跟你讲我讨厌那个了。」

这抗议未免太过忘恩负义。亏我不时就拔下奥客脱匹的脚，丢在地上给她当路标的说。

「偏偏还姑且算是食物，不能就这么糟蹋掉……」

「你吃掉了吗？」

「吃掉了啊，硬著头皮吃掉啦！」

我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很了不起喔，莉莉礼。」

「这辈子不会再吃了啦！」

不晓得是不是觉得被摸头很害羞，她呸──地吐舌头扮鬼脸，溜到了我的身后。然后往我的颈子一抱，小声地向我说了句：「谢谢你……」

他以一副「就知道是这么回事」的表情望向窗外。看来我策划的事情早就全被他看穿了。即使如此仍不发半句怨言，肯定是因为他也有以自己的方式在设想。不过是在为莉莉礼还是为我设想，便不得而知了。

「喔，勇者大人登场喽！」

我们这段难得的悠闲时光，就在店里传出这句话的同时告终。

似乎有人从店家后头走出来。

这么一提我才想起，这家店把澡堂设在最后面的位置。而在前往澡堂途中，有间房间挂了写著特别室的门牌，同时有娇喘声自房间内传出。

想必是勇者正在里头享受款待吧。勇者这会儿迟来的登场，令店里掀起一阵轩然大波，还有客人边吹口哨边起哄。

可是，艾萨加公国公认的勇者，还有谣传中的炎之勇者，两位勇者都在我身旁。对此心知肚明的我，自是兴致勃勃地等待旅客口中的勇者登场。

结果，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那道清晰的打扑伤痕还留在脸上，圆眼镜也歪了一边，我肯定没认错人。

「嘎哈哈，休息了休息了。就算咱家是勇者，再继续玩下去都要被榨乾啦。」

左右手各抱著一位服装裸露度奇高的女魔法使，享尽齐人之福的这位勇者，是先前在包包遇过的矮小半精灵，也就是那个冒牌吟游诗人。

不过我们现在也算是冒牌吟游诗人一行人，所以无法斥责得太名正言顺……

这位从冒牌吟游诗人转职而成的冒牌勇者，看到我们的身影后，似乎因为这场出乎意料的巧遇而僵在原地，惊慌不已，嘴巴哑口无言地开开合合。

至于店内的旅客则是──

「勇者大人！请让我们见识一下传闻中的火焰吧！」

「听说是很不可思议的颜色对吧。」

「来打赌勇者大人跟希加兹森林的炎之勇者谁比较强吧。」

「这赌局，跟啦！」

──不负责任的风凉话此起彼落。

冒牌勇者似乎总算成功挤出了一道谄媚的笑容。并拋出一句「那，咱家这就先告辞──」，急著想离开现场。

这时，一把弦乐器扔了过去。

「你忘了这个。」

不自觉接下乐器的冒牌勇者惊觉这的确是自己的所有物，赶紧望向丢出乐器的人。

「那把琴，你不要了吗？」莉莉礼好奇地问他。

「不干吟游诗人了。」

哎呀……都怪我有事没事就猛开口要求。他一定是被我三番两次拜托演奏拜托到不耐烦了。

我悄悄告诉莉莉礼：「他其实不是吟游诗人。」她一脸「这是怎么回事？」的表情望著我。

「基本上也没人说过他是吟游诗人呀。」

「但也没否认不是吗！」

这个嘛，是这样没错。我无法否认自己利用了她的误解。

「你……你们骗我！」

愤慨的莉莉礼捏起我的脸颊往外拉。

「害嘿户吼，意意乙！（快点住手，莉莉礼！）」

「才不住手！」

「夯合吼嘿以喝哼营喝哈？（忘了我对你的恩情了吗？）」

「你讲什么人家听不懂──」

就在我们如此争执时，冒牌勇者通过了我们身边，打算尽早离开这家店。想必是觉得若留在这里，包包的惨剧就要再度上演了吧。

不过他一把抓住了冒牌勇者的手臂，以只有我们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道：

「下次记得练习怎么放出火焰啊。」

矮小的身体抖个不停，都教人看不出来是怕得发抖还是在点头了。

冒牌勇者甩开他的手后，一溜烟夺门而出。从窗口朝外望去，可以看见一道正朝希加兹米国逃命的人影。

曾几何时，外头已经放晴了。

「雨过天晴，日光普照，彷佛在预言他的前途将一片光明。」

莉莉礼故意夸张地比手画脚，装模作样地念念有词。

不知为何引起现场一阵哄堂大笑与热烈掌声，害我也兴起拔刀相助的念头。

「勇者大人不能停下脚步，因为讨伐巨龙与打倒魔王的任务还在等待著他。」

他身上那件与我成对的披风才是公国公认勇者的证明，不过现场似乎也有人不清楚这点。既然如此，当然得好好利用一番。万一他是勇者一事曝光，很容易引来垂涎勇者特权的不肖分子，这里就让冒牌勇者暂时继续充当旅客口中的勇者吧。

「没错没错～」与「拖住勇者真不好意思」之类的发言四起。

看来我那无抑扬顿挫的难为情朗诵及蹩脚演技仍带来了一定的成果。

不过，好了疮疤忘了痛这话说得可真对。就毫不记取教训这点而言，那个冒牌勇者或许堪称是天生的诈欺师。

骚动暂时告一段落，老板送上了我们加点的饮料。将器皿摆上桌面的同时，老板一脸珍奇地向我们开口：

「说来可能有点冒犯，但几位客官组成的冒险团真有意思吶。」

不晓得到底什么职业的他、魔法使莉莉礼，还有我这个女骑士。在这个世界，光是队伍组成中混有骑士就够罕见了，何况他已经不是吟游诗人，看在老板眼里，现在的他像什么职业呢？

「这边这位小姑娘是希加兹米的魔法使对吧？不瞒各位，其实这间店的主人也跟小姑娘是同行喔。她是血统纯正的精灵，还是一头金发的大美人哩。」

讲到这里，老板就被别的客人唤去，小跑步离开了我们的座位。

「说我们是冒险团？」

他显得满脸疑惑。原来如此，由不同职业的成员组成队伍，这种对我们而言司空见惯的冒险团制度，听在他耳里或许相当陌生。

「一般而言都是到冒险者公会应徵有意组队的成员。这个嘛……简单说来，就是冒险的伙伴吧。」

「类似登山队的玩意儿吗？」

「不过三个人是有点少啦──」

「不干你的事。」

被他泼了一头冷水，莉莉礼气得摆起臭脸。

「你这家伙，在希加兹米就没人能投靠吗？乖乖回国去怎么样？」

生完气接著要开始消沉，她这种个性我已经瞭若指掌了。

她自嘲的笑容中带有一股莫名的落寞。

「没有呢。虽然我在欧弁查卡有位义兄……但恐怕这辈子无法再见面了。」

在那个欧弁查卡有哥哥？

听到她口中说出这个意外的国名令我惊讶不已，他也对这个首度耳闻的国名表示好奇。

「『神国欧弁查卡』。那是在希加兹米国西方，位于『查卡旺海』的『阿瓦植岛』的帝国。从两年前就进入了锁国状态，所以……」

所以她才会说这辈子没法再见面了吧。说起锁国，就是政府间的交流几乎全数断绝，只允许进行两国给予特别许可的交易。个人便持有莫大战斗力的魔法使是绝对不会被允许入国的。

看来莉莉礼也有著一段复杂的过去。

拜此之赐，我多少开始明白她会养成这种抱人癖的理由了。跟我同样孤苦伶仃的她，其实是个很怕寂寞的人。

他或许也了解到这点，之后便不再触及相关话题了。

取而代之地，我们终于开始讨论起今后的方针。

「这里不如就回归初心，重新展开讨伐巨龙的任务怎么样？反正也刚好是公国南部的问题。」

归根究柢，当时会从雪萨加启程，原本的目的应该是为了讨伐巨龙打发时间才对。只不过是在公会听到谣传，才成了寻找炎之勇者之旅。虽然这任务多少有点米多公世子恶意找碴的成分在，但作为旅行的理由倒也不是那么差吧。

「巨龙……」

莉莉礼将手按上嘴边，彷佛回想起什么似的低语。

这声嘀咕没有逃过我的顺风耳。

「你有头绪吗？」

「啊，不是这么回事啦。那个……我也只是听说而已。」

「可以说来听听吗？搞不好那跟我们在追查的巨龙是同件事。」

没错。就算只是蛛丝马迹，总比像无头苍蝇般的茫然探索好得多。

「是没差啦。但为什么到这节骨眼突然提到龙？」

我姑且望了下他的脸色，没看他露出什么为难的表情，于是我决定将来龙去脉说出来。

「说得也是，就告诉莉莉礼吧──」

从艾萨加公国的比武大会直到遇见莉莉礼为止，把这些过程简单扼要地讲完之后，莉莉礼反应一如预期地叫了起来。

「咦？咦咦咦咦咦咦～～～！庵其实是勇──」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炸鸡块塞进眼前张大的嘴里，封住她的后续发言。

周围的旅客瞬间朝这里望了一下，随后便回归自己原本的举动。感谢大家的漠不关心。

「别大声张扬，会引起问题的……」

我以食指按在莉莉礼咀嚼炸鸡块的嘴唇上，暗示她口风要紧一点。

我为何不当场揭穿冒牌勇者的真面目，这份用心她似乎了解了。只见她吞下炸鸡块，大力点了点头。

「先前在森林那场交手，竟然就是方才赌局要赌的勇者对勇者战……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大赚一票的机会飞了啦。」

光听就晓得，要是真让她早点知道，肯定演变成打假赛。说到底，他也不可能愿意奉陪这种事，所以赌局根本成立不了就是了。

「可是提到巨龙啊，我听到的风声跟亚尔缇娜你讲的没两样喔。据说巨龙在希加兹米魔导王国北方，与艾萨加交界的国境一带作乱。」

「有听说巨龙的种类吗？」

莉莉礼摇头。

「毕竟是没有目击者的谣传……到底是炎龙呢？是冰龙呢？还是说其实是雷龙呢？实在完全没半点头绪啊。」

传说中提到的龙有数种种类存在。能操控火焰的是炎龙，操控水与冰的是冰龙，操控雷的是雷龙──为了方便行事，大致上是采这种分法。除此之外也存在别种类型的龙，但不同古文书提到的内容都大相径庭，所以就现状而言，没有人知道什么才是真的。

「那肯定是炎龙啦。」

来收空盘的老板插入了我们的对话。

莉莉礼与我都愣了起来，一脸呆滞地仰头。

「那……那表情是怎样？没有啦，我也不是刻意要偷听喔，只是来收盘子，就……」

为了向正在狂找藉口的老板问出详情，我拉出了一张空椅子，督促老板就坐。

收下礼金的老板不好意思地搔头，返回了工作岗位。

「既然已实际发生灾害，就算无法立刻讨伐，至少也想赶快著手侦察的工作呢。」

以两手肘靠上桌面，双掌交叠的我，用眼神向两人示意。

老板从店里出入的希加兹米国旅客口中听到的情报是这样的──

下落不明的商人、严重烧伤到只能抬进来的旅人，以及一声不响就被抓走的家畜，像这样的灾害最近似乎正在增加。公国到底在干什么呀──我虽然这么想，但我毕竟已切身体认到并非什么消息都有办法顺利共享，所以也无法太大声斥责。至于那位被抬进来的旅人，据说才喝一口水就断气了。该说还能留下遗体已经算不错了吗？

当我问起莉莉礼巨龙的种类时，曾思考过若是炎龙，莫非其实是他在寻找的那个会操控火焰的京被谣传比喻成龙。不过听完老板的情报，这个可能性已经等同于消失了。因为我实在不认为一个身怀正义感的人物，会拐走，甚至烧杀无辜的人。

「喔──那讲的搞不好就是西希加兹米山的光石矿山吶。」

后面那桌一位像是冒险者的男人如此自言自语，看起来似乎醉得厉害，不晓得这番话是真是假。

「你晓得炎龙的栖息地吗？」

「小道消息啦。小～道～消～息～。」

「西希加兹米山里头有矿山这件事，就连在王国也是秘密才对……你怎么会知道？」

莉莉礼警戒了起来，不过她也知道这个矿山，就代表那是实际存在的场所，或许真有一去的价值。

「嘿嘿，内行看门道啊。」

「就算是小道消息也很有帮助。容我向你酬谢好吗？」

男人烦恼了一会儿，随后发现自己的酒瓶已经空了。

「那就给我来瓶酒吧，希加兹米的。」

「西希加兹米山的光石矿山，地点你清楚吗？」

我从座位上起身，朝莉莉礼走去。

接著伸手大力朝桌面一拍，把脸凑到她的面前。以不由分说的眼力直直盯向她的眼睛。

「干……干嘛啦，亚尔缇娜？」

「你可以带路吗？」

「要说可以当然是可以……但白白带路我可划不来耶～」

「你听到自己的国家被巨龙蹂躏也无动于衷吗？」

巨龙的消息就连在希加兹米国北部都广为传开。演变至此，我才终于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要是置之不理，魔王还没作乱，世间就要先蒙受巨大的被害。搞不好不等魔王下手，国家便已经灭亡了。

「这当然不用说，我都在那儿长这么大了，有感情又有恩情……听到有巨龙作乱，我也觉得不好啊。但那毕竟是传说中的魔物，如果真的现身了，恐怕就跟灾害没两样，远超出人类能应付的范畴不是吗～」

我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也清楚那八成是超乎我们想像的魔法生物。

可是──

「讲出地方来就好。说。」

他也跟我有著同样想法吗……？

在他的世界不存在魔物。这代表对他而言，与魔物作战属于非现实层面的事情。明明如此，他却打算挺身而战。我刚刚虽然提议要重返讨伐巨龙的任务，但既然巨龙存在的可能性一下子变得这么高，实在无法坚持要大家同行。

骑士乃人民之剑，国家的盾牌。身为公国骑士的我，要讨伐巨龙自是早已觉悟，在所不辞。但对他来说，这纯粹只是米多公世子单方面下达的委托，并没有非达成不可的枷锁，所以……即使他宣称只是打发时间，我仍不免觉得他可能有点自暴自弃。

「那个位置……是国境没有清楚划分的地点，所以我觉得你们听了也不懂喔。」

「那么，你只要帮我们把地点画在纸上就够了。」

「哎唷～～～～～～～～～～～～」

莉莉礼突然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店门口。

我和他摸不著头绪，彼此对望了起来。

「我要报酬啦！报酬就是让我加入你们的队伍！」

外头传来了她的声音。

「哼……结果还是三人队伍吗？」

不晓得是否回想起了什么，但他看来倒有点喜形于色。

我的表情也不再紧绷，将等待著我们的考验暂时都拋诸脑后。瞧他这样子，应该是不会自暴自弃了。

「让魔法使加入冒险团可是必胜组成喔！」

莉莉礼想助我们一臂之力的心情，一定远超乎他的想像。

为了今后的探索，得补充给她用的治愈药水才行。我于是朝柜台动身，准备添购各类冒险必需品。

他则似乎要先一步到外头去。

（不管走到哪，ＫＯＦ的影子都如影随形。火大是火大……熟悉的感觉倒也不差。）

第一卷 第八章 庵，暗杀

自从离开幻想亭朝希加兹米国的方向出发，已经步行了几个小时。道路已进入山口，周围景色开始转暗了。虽然还不到太阳下山的时间，但由于道路两侧就像断崖一般耸立，是以光线都被遮住。受此影响，能够行动的时间也较平地时来得短。

我们找了处大小适中的岩棚，决定提早休息。

我将马系在灌木上，替它卸下行囊。现在成了三人行动，所以移动时不再乘马，马匹只负责搬运行李。

途中莉莉礼曾闹脾气说走累了让她骑一下，但我毅然驳回了她的要求。我明白她年纪最轻，就体格而言也没什么体力，但不能只给她一个人特别优待。既然已组成了冒险团，就必须确保权利有某种程度上的平等。取而代之的是，我们讲好会留意要提早休息，她也接受了。

在整顿露宿所需场地的过程中，随著太阳下山，天空染上了一层薄暮。

气温也开始随之降低，所以得准备升营火了。

「莉莉礼，可以拜托你升营火吗？」

「咦──又是我？这个光货我打算留到紧要关头用耶。」

莉莉礼像是要保护光货一般，用手藏起腰包。

我知道她现在因为让魔法学校复活失败，几乎是一贫如洗，所以也不勉强她。

「之后会还你的。」

补上这句话之后，她便向我竖起拇指，伴著「那好吧，轻轻松松的啦！」这种夹带奇妙语尾的回应，戴上了面具。真是现实。

行使魔法必须使用光货，于是世人总认为魔法使随时都会带著一大笔钱四处行动，更因此常有遭盗贼袭击的消息传出。实则不然，大多数的魔法使都为了解决缺钱问题而疲于奔命，这才是事实。至少在艾萨加公国是如此。

莉莉礼所住的希加兹米国存在大量可生产光货的光石矿山，状况可能不同吧。这方面虽然可以说是魔导王国果真名不虚传，但与她个人的财力状况又是两回事了。

她马上从腰包取出一枚光货，伸手盖向柴薪。

「魔束以弦　赐吾以原初真火之恩宠──」

望著莉莉礼手心前出现的魔法阵，他如此低语：

「这个是『Fire』吗……」

「『发奕．里』！」

火焰转移至柴薪，达成使命的魔法阵随即消失。

先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为什么来自异世界的他，会知道看都没看过的魔法叫什么名字呢？

「庵……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你为什么会知道魔法的名称？」

「就是说呀，我也搞不懂。庵有读过魔法学吗？」

「你们难道看不懂那魔法阵上头写的字吗？」

「「咦？」」

莉莉礼跟我的声音同步了。

「咦什么？」

「等等，难道你不是认得魔法，是根本看得懂魔法阵吗？」

「那些类似术式文字的东西，就连王国的魔法学会都已经做出无法解读的结论了耶！」

「那是我原本世界的文字，叫英文字母。」

哑口无言。

还想说他的世界是和这里毫无关连的异世界，没想到竟然有这种接点。

为什么会是同样的文字？就算这么问，这里也没人答得出来。不过原以为他的世界遥不可及，其实距离却意外地近，这点令我很开心。

不过呢……

这岂不是又要让他变得更强了吗？

不单是物理攻击的奥义，就连发动魔法攻击时，都会事先让他知道魔法的内容是什么，这下子不管跟他敌对的是谁，对手都只能在压倒性不利的状态下开战了。

真的是教人不得不心生同情。

「慢著慢著──！我原本的世界？你是不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什么诡异的发言啊，庵！」

对喔，莉莉礼还不晓得嘛，他的来路。

像这样听到莉莉礼大叫，到底是第几次了呀？

她明明只差我两岁，喜怒哀乐的起伏却激烈得吓人。就年龄而言她那样或许才算正常吧，我受的教育毕竟是成为骑士所需，常有抑制这方面感情的倾向。我容易涌现连自己都未知的感情，可能也出自这个原因。

「超弦魔导理论有指出多元世界的存在，原来庵同时就是活生生的证明吗……要是把这事拿去魔法学会发表，我不就一夕──」

「不可以。他都已经因为月蚀之日的预言，很有可能被冠上魔王嫌疑了。」

「艾尔．爱因．凯利的『去来今』对吧？我也知道那则逸文，不过庵连魔法阵的术式都看得懂，会不会只是没有自觉，其实真的是魔王啊？」

属魔者会在月蚀之日活性化。既然如此，是不是也因此变得比较容易超越次元之壁，与异世界──他的世界──的属魔者相连接？这是莉莉礼的推测。我跟他听得不太明白就是了。

「说实话，对这个世界而言，我是魔王也好不是魔王也好，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

他一面朝营火添加柴薪，一面吐露起真心话。

这实在过于罕见，害我折柴薪的手都停了下来。

「预言就只提到魔王会诞生，代表谁都不晓得诞生后会发生什么事。」

「说得也是。不过这么说来，预言者可还真是好当呢。」

「但当预言者好不好赚啊？只要放话就行了说。」

「天晓得？应该会有人支付报酬吧。」

「公会里有没有啊？」

「要不要下次登记看看？」

「那就连魔王也顺便登记下去吧──」

不但轻而易举地接受他来自异世界的事实，就连身为魔王的可能性都能拿来说笑，令我觉得莉莉礼将来一定能成为大人物。

开心闲聊一会儿后，我开始进行今晚的看守工作。当然这项任务也会由三人轮流交替，不过总之就先由惯于露宿的我做个示范，应该算是妥当安排。

现在这种时辰，还会在路上往来的，要不是有紧急状况的马车，不然就是野兽，其余则是附近占地为王的山贼或魔物，因为这时间普通人早就停止活动了。在旅行途中，有时必须在无处藏身的区间露宿，好比这个山口就是如此，这种地方就必须有人看守才行。

突然，一记风切声呼啸而过，随后便听见马匹的嘶吼声。

转头一看，发现我们带来的马脖子中了一箭，正咚砰一声倒向地面。

「敌袭！」

我立刻拔出配剑，摆出迎战体势。

聚精会神地朝四周环伺一番，我发现正面悬崖上有三把火柱闪著亮光，一旁还看得到更小的火光。

是火箭！

「莉莉礼！快放防御魔法！」

对她而言，这场实战或许是场晴天霹雳，但现在实在无暇顾虑这种事。当敌方存在会使用远距攻击的对象，首要之务便是执行能封锁远距攻击的防御对策。

就在这段时间内，普通的箭矢也陆续射了过来。敌方的熟练度差，所以命中精度不高，即使如此，对方仍有地利的加持，刺进地面的箭矢也还在持续增加。

有一把剑射中我肩膀的板甲并弹开，虽庆幸自己没脱下铠甲，但由不得我因此掉以轻心。

「箭上或许有毒！光是擦伤都很危险！」

我将背部贴上崖壁，避免背后遭到攻击。

「魔束以弦──」

莉莉礼开始咏唱咒文了。从她的口吻中丝毫感觉不出恐惧的模样，实在令人开心。

了不起的胆识。

来吧，现在开始要和时间竞争了。防御系魔法的特徵就是咏唱时间较长，这同时也是最大的弱点。若不能先向敌方趁虚而入，或安排同伴保护魔法使，咏唱者就只会沦为一个不能动的靶。

我设法以配剑斩下箭矢争取时间。

而他──

简直令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正空手接住一支迎头射来的箭！

他脚边没有任何落空的箭刺进地面，只有越来越多箭被他轻描淡写地往下扔。

这幅过于异想天开的光景令我情不自禁看傻了眼，一瞬间放松了戒心。

这时，箭矢被啪嚓一声折断的声音传入耳里。

「别发呆。会死人的。」

他的手抓住了一根朝我飞来的箭。若非如此，这支箭肯定已经俐落地贯穿我的脑袋了。

简短答谢后，我重新绷紧精神，等待莉莉礼把咒文咏唱完毕。

「所．铠．吾！『普罗托．艾克特．爱昂』！」

骗人。

怎么可能这么短时间就结束咒文的咏唱？

可是出现在眼前的巨大魔法阵正开始重组，变成别种魔法阵。她做了什么呀？会变形的魔法阵什么的，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难道这就是以魔法立国的希加兹米魔导王国才有的实力吗？

一层薄薄的圆形扭曲空间──魔力障壁──出现在我们前方，并不断放大。

隔著魔力障壁所见的画面扭曲，并不断摇曳。障壁边缘正一闪一闪地发出亮光，亮光外看到的就是正常的景色。朝我们射来的箭矢与火箭都被障壁给阻挡，只要待在内侧就安全了。

「莉莉礼……？」

「哼──哼哼哼──！事先将部分的咒文进行压缩，再将压缩后的咒文融入其他咒文所组成的积层咏唱！这就是只有我这个超级魔法少女才办得到，值得加上『超』字的超高等技术！」

「果然够超级！真的是天才耶！」

「就是有这么了不起啦。再多夸我几句──！」

身陷如此绝境，竟然还有办法涌现这种构想。现在就让我抱著佩服与感谢，为了能和这样的魔法使组队一事献上喝采吧。

另一方面，敌方或许发现对魔力障壁不起作用，停止了用弓箭发起的攻击。拜此之赐，虽然为期短暂，但我方得到了能够分析战况的缓冲时间。

我当场说出了我的分析。以山贼而言，不趁黑偷袭，反而发起明目张胆的攻击，未免过于可疑。还有使弓时那种乱无章法的精度。再加上，敌方在火把映照下的轮廓，看起来非常眼熟。

「那并非单纯的山贼……火把照出的是哥布林的身影。」

「哥……哥布林……？」

看得出莉莉礼眼角泛起了泪光。

才刚问她是怎么一回事──

「我讨厌秃头──！」

她便如此大喊，随即蹲了下去。

就像我拿节足动物没辙一样，谁都有不擅长应付的东西。

不过，拜托别挑现在发作。现在可是处于生死分水岭的紧要关头，喜欢或讨厌根本不是重点，想尽情喊叫也等你顺利活下来再说。

「区区哥布林你一个人上就够了吧。」

这就是他的反击计画吗？毕竟是他，相信应该不是在给莉莉礼撑腰，但若真的是打算全部交给我处理，我心情也很复杂。到底是受到他的信赖，还是被当成便利的工具呢？从他平时的言行举止实在很难判断。总觉得这里还是当作前者，精神层面会比较健康。

「我明白了，这里就由我打头阵，所以──」

话才说到一半，我的上半身突然动弹不得。

「不许动，维克托利亚斯。」

我遭到不明人士从背后袭击，还被制住了颈子跟右手。对方想必是从悬崖上沿著岩棚悄悄接近，一点都察觉不出气息。

敌人将我的右手从背后向上扭，再以勒住颈子的右手抓住我的右手臂，只用上一只手就精彩地制伏了我，真的只有精彩二字可言。我勉强还保有自由的左手，也因为打算防御刺向眼珠子的匕首而抓住对方的左手，分身乏术。配剑早已脱手，硬生生滚落在地。

「亚尔缇娜！」

「啧……臭小子，你是山贼吗？」

难道是哥布林和山贼联手？

一时之间实在难以置信会有这种混合部队，但我也只能承认了。因为原本还待在崖上的哥布林大军，曾几何时已经往他及莉莉礼的身后逼近。

一定得设法挣脱对方的拘束──当我这么想时，忽然又想到一旦对方拿我当盾牌，命令他们俩解除武装，岂不就穷途末路了。怎么会这样？骑士竟然反过来成为同伴的绊脚石……

「唔，杀了我──」

「魔法使，钱女骑士会出！尽管射！」

他对莉莉礼下达了指示。

「好耶～～～～！最喜欢庵了！」

暂且不提那句第二次出现，无法当作没听见的发言，不过如鱼得水指的似乎就是这么回事。

从逐渐消失的魔力障壁中一跃而出的她，开始无拘无束地四处跑跳，同时连续发射「虎狼焰」。一旦不用烦恼光货问题，魔法使就会变得这么生龙活虎吗？我总算明白了。

一只哥布林平均要挨上两到三发火球，这可不是闹著玩的。哥布林纷纷争先恐后地拔腿就跑。

虽然觉得是不是有点太过火，但想到她的心情应该是要彻底打扁自己讨厌的东西，倒也不是不能体会。

「女骑士，闪开！」

这次是一道紫色火焰从地面窜出，朝我直逼而来！

火焰不只将经过的轨迹烧出焦痕，甚至一路烧穿土壤。

原来是他毫不踌躇地向我放了一发「百八式．暗拂」。

叫我闪开这个？

在被拘束的情况下？

太乱七八糟了吧，这个人！

但我毕竟一度做好了舍命的觉悟，抱著豁出去的想法，我试著用力弓起身子，蓄积扭力，再以能自由行动的下半身为轴心，用过肩摔的要领把山贼摔了出去。

我原先遭拘束的手臂重获自由，山贼从背部朝著地面摔落，下方正好就是逼近的火焰。随后，火焰一口气吞噬了山贼的身体，烧成了一个火球人。

山贼原本戴著外型似鬼的面具，却因高温难耐而拔了下来，真面目于是暴露在我们面前。

这男的，是冒牌吟游诗人一行人中的冒险者？

「臭小子，你为啥……」

不晓得是不是他的这句质问已传不进耳里，冒险者直直凝视著我，并在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后断气了。

周围已不见哥布林的影子。

只剩下紫色的火焰在夜空下燃烧。

埋葬完冒险者，再度返回营火旁后，我的心情总算平复许多。摇曳的火焰及柴薪的爆音，安抚了我因战斗而高亢的情绪。

温度、气味、色泽、声音。

对五官的和缓刺激，使我逐渐回归平时的自己。

我低头望向摆在掌心的公会阶级证，就找个恰当的时机再交还给公会吧，恐怕还得向公会报告前因后果才行。即使我原本就明白并非所有冒险者都是善人，依旧感到郁闷难消。

原先的确曾假设可能遭到魔物夜袭，只是没想到竟然还有人类同伙，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水火不容的两个种族共同行动，这怎么──

「那些哥布林是被魔法控制了啦。」

莉莉礼向我的疑问提供了答案。

「在哥布林的头……那、那些秃头上──」

她抓著面具的鼻子，不停地甩啊甩。

哥布林也好，奥客脱匹也好，她是不是拿这种圆秃秃的东西没辙呀。

「──都有浮现出遭使役者会被刻下的纹章。」

是因为这样，冒险者才能与哥布林组成共同战线吗？然而一旦如此，便代表还需要别的魔法使协助了吧。

「毕竟是剥夺受使役者自由的极度邪恶魔法，至少就我知道的魔法使来说是没有人会使用的。不如说，其实根本就是所谓的禁咒，不准取得的那种啦。」

「也就是说有人躲著不出面，鬼鬼祟祟搞小动作吧。」

感觉像是他最讨厌的类型。只会躲在安全地带隔岸观火的没几个好东西──是这种感觉吗？

「不管哪个世界，废物会打的主意都差不多啊。」

「说不定是这样没错呢……而且搞不好犯人意外地就在身边……」

我毕竟是公国骑士，冒险者知道我的名字也没什么好奇怪。但又为何要袭击我呢？从那个状况看来，理应是想把我当成人质，逼他受死，但有必要为此与魔法使联手，用上禁咒使役哥布林吗……

感觉思考下去会陷入没有出口的迷宫。

总之还是先摄取食物，令脑袋能获得养分吧。战斗后起不了食欲虽然是常态，但不设法硬塞点东西，隔天会受不了的。

「庵，莉莉礼。今天要吃什么好呢？」

「比起这个～亚尔缇娜，把人家刚用掉的份先还来啦。」

「说得也是。让你帮大忙了，莉莉礼。不过是不是用得太凶了点？一匹哥布林要射上几发你才满意啊。」

数著一枚一枚的光货还给她时，莉莉礼突然说了句令人在意的话。

「因为才一发打不倒嘛。」

「你的魔法威力有那么弱吗？」

「哪有可能啦──哎唷，你很失礼耶！别小看极限流好吗？别说哥布林，『虎狼焰』可是能轻让让一匹半兽人化为灰烬的耶！」

那又为什么会……？

我想起在希加兹森林交战时，虎狼焰的威力也很贫弱。她用的都是同一招魔法，是以比较起来很容易。

「刚刚的魔力障壁也是啊，效果衰减的速度比我预料中的快很多呢。」

「原来如此……」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随即代替我开口说出结论。

「封在光货里的魔力纯度太低。」

「对，一定是这样！」

莉莉礼也附和了起来。

事已至此，我想还是向他们俩说出来会比较好吧。我个人其实正执行著一项秘密侦察。这件事与讨伐巨龙或打倒魔王毫无半点关系，纯粹是艾萨加公国内部的问题，所以先前一直瞒著大家。但现在看来，已经出现对希加兹米国造成影响的可能性了。

「说不定是伪光货。」

「咦……伪光货？」

莉莉礼拿起光货，透过营火仔细观察两面外观。不过，想光凭外表来判别只怕是很困难的。我至今为止也试过好多遍了。

「我从以前开始就秘密进行著公国内流通的伪光货相关搜查。莉莉礼，这是你的功劳。平凡的魔法使不会行使像你那样强力的魔法，所以很难发现纯度低落的问题。」

发现自己意外受到称赞，她慌张了起来。不但没得意地要我再多夸她几句，反而为了预料之外的赞美而略感惶恐。

「让……让我入队真是太好了对吧？」

正是如此。

我之所以积极想让她入队的理由之一，就是看到她所行使的魔法，在自行申告的效果与现实上存在著极大的差异。而她在魔法相关知识或实行能力等方面又确实使人信服，因此我不想单纯认定她是在自吹自擂。说穿了，就是想亲眼确认看看。然后还有一个理由，便是我怀疑她该不会收到了伪造的光货。偏偏这个不好的预感命中了，只能说她真的很不幸……

「可是……这样就代表校舍复活失败其实也是伪光货害的，所以不是我功夫不到家嘛。」

莉莉礼一直记恨著被他数落功夫差的事。

她眯起眼睛，用力朝他瞪了起来。

「庵──……？『非常对不起』呢？」

「事情可还没确定。」

是这样没错。不过这种说法，感觉上还掺杂了一种打定主意绝对不道歉的弦外之音在里头。

「我原本的世界想判别伪钞轻而易举。但伪光货的症结点在不打碎就没法确认。」

虽然感觉有部分用意是在找藉口塘塞她，但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事情的严重性。最大的问题确实就出在这里。

就算我成功查出伪光货的制造源头，成功阻止更多伪光货的流通好了。但已经流入市面的该怎么办？从莉莉礼也持有光货就可以明白，光货作为世界货币，连在希加兹米国也广为流通。难道要一枚一枚敲碎去确认魔力纯度吗？根本不可能这样做，即使解决了问题的根源，要扫荡伪光货仍旧会花上相当庞大的时间。

「现在又说生产光货的矿山就是巨龙的栖息处，是不是光听就有鬼？」

世间存在著大量的巧合。有时视之为命运加以肯定，有时又称之为宿命任其摆布，到头来，如何对巧合下定论，总是会受当时的情绪与状况所左右。

那么这次又如何呢？

我所感受到的，除了不好的预感之外，还是不好的预感。

第一卷 第九章 大蛇之血

「久候多时喽。欢迎光临幻想亭。」

把脚靠在桌上，正以邋遢的姿势喝著酒，外表像冒险者的男人摆出夸张的手势，迎接入房者。

走进房间的，是一位将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不让长相曝光的男人。斗篷男将手伸向背后，关上房门，接著便无言地坐上空著的椅子，似乎没有脱下兜帽的打算。两人应该彼此认识，但又微妙地保留著些许紧张感，看起来就是这种关系。

「要不要来一杯？」

面对朝自己递来的酒瓶，斗篷男摇了摇头。

「偶尔也捧捧场啊……喔，这么说来，你不能喝嘛。」

男人把脚自桌面移开，压低声量，开始说起悄悄话：

「那～么，你来迟了点啊，那个冒险者作古喽。唉，毕竟就是那种家伙嘛，只因为人家害他丢脸，便为了报仇接下这份工作。无论他再怎么拚，迟早还是得在哪边翘辫子吧。」

宛如在窥伺斗篷男的反应，男人将酒杯凑向嘴旁，缓缓向后仰头。

酒杯似乎已经空了。男人于是拿酒瓶重新斟满，再度啜了一口。

「呼……这酒挺不赖的，再怎样也是希加兹米的酒嘛。你知道吗，希加兹米在陈酒时，会把酒桶储藏在充满魔力的酒窖内喔。好像说什么在魔力薰陶下，酒熟成的速度会变快。实在只有像他们那样光石矿山满天下才能这样玩啊。艾萨加真的学不──哎唷，说溜嘴喽……」

将酒杯摆上桌，男人站了起来。

抓起靠墙壁摆著的手杖。

「别担心啦，这回不会失手了。北方跟南方，既然都已经吃了两次亏，我也只能亲自送对方上路了……干嘛干嘛，那表情是怎样？我说你该不会连我是『佣魔』都忘了吧？」

伸手按上门扉，男人自信满满地放话。

「我会帮你弄来比哥布林更强的魔物啦。那瓶酒算我请你，你就在这里边喝边等……对喔，你不能喝嘛。」

留下一抹彷佛同情对方喝不了酒的微笑，男人走出房门。

独自留在房内的斗篷男按捺不下涌上心头的怒火，肩膀随著呼吸急速起伏。

斗篷男终于再也忍不住猛力翻桌，酒瓶与酒杯都接连摔得粉碎。

×　×　×

王历二六七九年～公纪二○二年～九月二七日

自从遭到冒险者与哥布林袭击已经三天了。我们依旧仿徨在艾萨加公国与希加兹米国的国境周边。

要说是哪方面没做好准备害的，答案相当明确。

就是没有地图。

到底是秘密矿山，当然不会记载在一般的图。而单凭莉莉礼那模糊的记忆，实在无法定位出精确的地点。

说是西希加兹米山，所以应该是在西边吧。虽然抱著这种想法试著找看看，却没看到类似矿山的场所。归根究柢，是从哪个地点往西才算数啊？范围太广了。

途中，也发生为了拯救被哥布林囚禁的精灵幼女，反倒换莉莉礼被囚禁起来的小插曲。但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这里就避而不谈。

就这样，我们被强迫进行在失去马匹的状态下寻找矿山这种过分严酷的冒险。

然后今天终于抵达了开辟在西希加兹米山山脚下的坑道入口。

「安静得古怪啊……」

「莉莉礼，这座矿山还有在开采吗？」

倘若有在开采，应该会看到负责替采掘工作进行警备的希加兹米国士兵。现场却空无一人。

「已经给你害得多绕了一堆冤枉路，要是还说这里找错地方……」

该知道下场如何吧──莉莉礼被他这种不言而喻的态度吓得缩起身子，躲到我的背后不停发抖。

「这、这很难讲啊……？谁教咱们国家矿、矿山那么多嘛──」

希加兹米国保有的矿山总数繁多。也因此，不一定所有矿山都会在同时期开采。这是希加兹米国特有的现象所致，身为精灵之国，相对于国土面积，人口密度并不是那么地高。

当这个现象存在时，希加兹米国与艾萨加公国的国力就已经存在决定性差距了。偏偏米多公世子似乎对此不甚理解，说什么在希加兹米国的留学令自己增广见闻，天晓得到底见识了什么？

本国公世子的话题就暂且搁置一旁，现在要侵入的是别国的矿山，一个不好有可能引起领土侵犯问题。就算这一带的国境线暧昧不明，但既然是希加兹米国保有的矿山，内部恐怕会被视为希加兹米国领土吧──这是我心中抱著的悬念。

话虽如此，人都已经来了，除了前进以外，我本来就不打算做别的选择。相信他跟莉莉礼也一样吧，否则他们现在没有理由会一起站在这里。

几天下来连番扑空而不耐烦的他，若是愿意重新打起干劲就好了。

我打开小袋，清点里头的治愈药水数量，确认能治疗中毒、麻痹、昏睡等异常状态的药水都还足够。

「上了。」

总算是时候了。

前锋由他担纲。

龙就潜伏于此──难道他以战士的本能如此察觉了吗？遑论干劲不干劲的，他的态度根本少见地积极，令我安心不少。只是，虽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都到了闯入龙窟这种关头，他却摆出依旧连慎重的「慎」字都看不出来的自若模样，实在令我无言。虽说格斗战是他的本行，远距攻击也难不倒他，根本没什么好替这位远近两用的全能前锋担心就是了。

负责担任中锋的莉莉礼也接著进场。

她已经戴上面具，手上也握了光货，这是她的万全态势。但手上那枚光货是伪造的可能性很大，唯一害怕的就是这点。

像这种组成的队伍，让耐久力低的魔法使担任后卫，亦即配置在队尾是比较常见的做法。但考虑到有可能受到来自后方的袭击时，就会改为摆到中锋。我们便是依此原则，让身为骑士的我负责后卫工作。

手持变形剑维持下段的架式，我终于也踏进了坑道。

「希望能赶在那些想藉讨伐巨龙一举成名的无谋冒险者冒出来之前，顺利解决事情……」

「咦，不是只要侦察而已吗？」

「撞见了就干掉。这还用说？」

「你们又骗我──明明就说只是要侦察的！」

「又」指的应该是吟游诗人那件事吧。

「基本上只打算侦察啊，我是这样。庵看来压根儿想要开战就是了。」

「你要自个儿闪人吗？」

咕……地哑口无言的她，肯定瞬间在心里盘算起哪边比较赔比较赚。是在难保光货有得用的状况下独自折返好？还是维持至少有他的战力及我的光货能期待的现状好？

「知……知道了啦──出什么事人家都不管了喔！」

虽然顺利避免了探索刚起步，队伍就四分五裂的窘境，莉莉礼抓著光货的手却一直颤抖。不过，一旦陷入不得不使用魔法的情况，她就会转而大肆活跃，这点我是清楚的。只是她有著喜欢享受粉碎光货的快感这种异常癖好，所以得注意别让她过于忘我就是了。

我们就在四处可见补强木材的坑道中行进。

通道一路都是下坡，显然是朝著地下延伸。

偶尔发现路上设有银制提灯，却几乎都受到严重腐蚀，已不敷使用。这座矿山看起来明明就还没废弃，为什么会腐蚀到这个地步呢……

幸亏有莉礼咏唱烛光魔法来代替火把，魔法的亮光不会突然消失，可靠度与火把就是不一样。

再行进一段路后，壁面开始从堆积岩变成火成岩。看得出是透过削岩工程，把原本只达这个深度的洞窟硬是挖开扩张的，也就是象徵这里是光石矿山的证据。

光货的根源──光石大多蕴含在火成岩中。这显示光货封存的魔力，其泉源就藏在地下深处。可是，现在的精灵和我们人类都没有抵达那道泉源的能力。就算有这个能力好了，感觉那也绝非可以随意插手的领域，无论有多少人都不应该插手。那应该属于一种必须敬而远之的神域才对。

「墙上满是煤灰啊……」

他往墙壁一抹，望著指尖沾上的灰尘说道。

「是不是炎龙喷火烧的呀？」

这么一提，坑道的确到处都有煤灰或烧焦的痕迹。

也不难理解莉莉礼为何如此推测。

但……

「龙是会通过这种细长坑道的生物吗？」

我有同感。在坑道中行进时我也浮现出这种疑问。

按古文书所言，龙的成熟个体大到足以一口吞食人类。若是幼龙也就罢了，这种坑道对成体的龙而言，顶多只容得下头而已不是吗？

然而说穿了，依旧无法否定龙是从坑道深处喷火的可能性，唯有祈祷真相并非如此了。因为根本不存在任何手段，能对抗毫无预兆喷来的火焰吐息。

「搞不好还有其他能出入的洞啊……」

害怕巨龙的莉莉礼自己替巨龙存在的机率进行了补强。

这倒是怪得有趣。

几度走到死胡同的我们反覆行进之末，总算听见了正敲碎岩石的声响。一种彷佛用槌镐等工具铿锵铿锵地敲打，并以凿子削掘的声音。

原来开采仍在继续吗？

倘若如此，这里就不存在巨龙。代表谣言只是谣言，重新回到原点了。

这样一来，已经没必要继续深入。但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得确认一番，我于是蹑手蹑脚地前进起来。就算我们队上有莉莉礼这个希加兹米国民，万一给士兵发现，找藉口还是挺麻烦的。

深入后发现一处类似大厅的空间传来亮光，我于是请莉莉礼把魔法烛火熄了。

缓缓靠近这个大厅的入口后，我自暗处探出一只眼睛，窥伺内部情形。

里头是大规模的光石采掘现场。以透过削掘工程拓宽而言，这里的天花板太高了，想来原本应该是与原本就存在的地下空洞之类的构造相连吧。

为数众多的矿工正四处默默工作。

……不对，要说是矿工，个子未免也太矮了。不仅如此，侧脸看起来简直像狗一样。

我想起坑道中那些严重腐蚀的银制提灯。

「那些是狗头人吧？」

莉莉礼说得没错，那些是狗头人。虽然身材比哥布林小上一圈，胆量也小，吐出的气息却会腐蚀银具，是一种棘手的魔物。作为矿工相当能干，常被半兽人派来采矿。

可是这里是希加兹米国的矿山。

「人家先声明，王国可不会派魔物来挖矿什么的喔。」

我对此毫不质疑。根本无法想像精灵之国会用敌对的魔物来采矿。

那又为何……？

难道是矿山被魔物占领了吗。

「要一网打尽也无所谓，你说呢？怎么样？」

让我来决定吗？

就立场而言或许是这样没错，但现在即使开战也明显没有任何益处，谁来决定结果应该都一样吧。

「在这里待太久，水壶被腐蚀的话，宝贵的酒就要漏光喽。」

「说得也是，眼下还是先撤退吧。把这件事情转达给希加兹米国，编组合适的部队──」

「不不不，三位客官别急著走啊，慢慢坐嘛。」

太掉以轻心了。

竟然被狗头人吸引了注意力，没能察觉从坑道方面接近的气息。

大量的哥布林，再加上好几匹带著斧头的半兽人，把通路塞得水泄不通。每只魔物头上皆浮现著同样的纹章。看来它们跟先前的哥布林一样，都遭到了使役。

方才的人声就来自这群魔物后头。

是说，总觉得有点耳熟……

「那些猪一样的怪物什么来路？」

诚如他所问，说是猪还真够精辟。确实，半兽人就像是长有山猪牙齿的猪，是种外貌丑恶的魔物，身形远较哥布林或狗头人来得大，野蛮程度也令这两者望尘莫及。我在简洁说明半兽人的特徵时，脑海里也顺便反刍了与半兽人王战斗时的回忆。当时我到底是怎么打赢的呀……

我们虽与魔物集团展开对峙，但逐渐受到压迫，最后全员都曝光在采掘现场。这下就连原本在采矿的狗头人都以手上的工具当作武器，加入了包围网。四面八方全都是魔物。

为了不露出破绽，我们三人彼此围成背贴背的队形，设法牵制敌方。

「我看就大干一场吧……魔法，我要猛放喽？」

不妙，莉莉礼的思考回路切换了。

「还不行，请你再忍耐一下！」

「有什么好忍的？你也看得出来对方没打算放过我们吧。」

这两人怎么会如此好战啊？

又没有人要你们非打不可。

我想查出主谋者是谁，再套出对方的目的啦。

「使役魔物的人，请你现身，我想确认你的身分。」

「亏你这种状况下还这么冷静耶，不愧是公国骑士。没问题没问题，就当作庆祝咱们重逢，和你坦诚相见吧。」

哥布林与半兽人集团的其中一角出现缺口，并从该处走出一名男子。

「那家伙原来是魔法使吗？」

这个开心地甩著手杖的，就是在幻想亭告诉我们这个地点，外表像冒险者的男人。他的身上依旧没有充满魔法使风格的长袍，而是维持容易行动的实战取向穿著。

假设这个男的就是控制这里所有魔物的人，这股实力与财力肯定不得了。即使只有一个人也不能掉以轻心，最好把在幻想亭所见到的形象忘掉。

「我等到花儿都谢了。你们是上哪儿摸鱼去啦？」

这人虽然搔起头来，摆出一副伤脑筋的模样，却散发出一种无所畏惧的潇洒感，教人无法分辨那是演技还是真心。

「所以全都是陷阱吗……几天前的夜袭也是你安排的吧。竟然为虎作伥，怂恿那个冒险者反咬庵阁下一口，身为公国骑士，绝不能置之不理！」

「你在说啥啊？我的目标是你喔，亚尔缇娜．维克托利亚斯小妹妹。接连两次失败，我都没脸面对委托人啦。所以咧，事不过三嘛，这次只好自己出场了。」

「目标是我？」「接连两次？」「委托人？」

「啊──等等等等。别三人同时开口，太难回答了。」

男人把手杖挥来挥去，打断我们的发言。

「我是佣魔。那边那个戴面具的变态魔法使大概有听过，简单来说就是魔法佣兵啦。只要肯出钱雇用，魔法办得到的事情咱们全都包办。」

我根本不认得这个一直陪笑脸的男人。

然后应职务所需，我也不敢保证自己没得罪过人家。

可是，接连两次到底是──

「你好像明白了嘛～」

我想起被我用剑刺穿的哥布林，头上某种纹章消失的光景。那是北方侦察任务中发生的事。

新兵们就是被这个男的……！

怒火油然而生的我，拳头自然地紧握，几乎要把剑柄给捏碎。

「这么一提，在北方森林是被那边的勇者大人搅局才失败的嘛。我看这家伙果然还是得死，死了活该。」

「那你就是活该死在我手上了吧。连自己的手都不敢弄脏的小角色能有什么本事，倒是挺值得一看的。」

他的辛辣发言，让原本游刃有余的男人脸颊抽搐了起来。大概是内心极度不甘心，咬紧了牙关吧。

或许是为了报复这番发言，男人开始以有如舔舐般的有色眼光对我品头论足。

「亚尔缇娜小妹妹真是越看越像个好女人呢。好，虽然有违契约，但就不杀你了。作为替代嘛……我就先当著那男的面搞你一番，等我爽完了再让狗头人、哥布林、半兽人依序轮番上阵，瞧瞧你能撑到哪班阵容才发疯。这才值得一看吶。」

我直到当下这一刻才晓得，被没有感觉的对象投以这种眼光竟是令人如此恶心生厌，全身寒毛直竖，不停打起冷颤，甚至令我无意识抱起自己的双手。

「败类。」

夹带怒意的简短词句脱口而出。

但这并非出自我。

而是从他嘴里说出的。

「至于这边的变态魔法使嘛……说的也是，我对贫乳没兴趣，随便拿去当史莱姆的饲料好了。反正刚好有几只改良过只会溶掉衣服的，拿来演全裸杂耍秀吧。」

他跟我都知道，莉莉礼已经趁这段期间偷偷捏碎光货，并开始咏唱咒文。我们不但知道，也没有加以制止。

甚至一起用披风帮她遮住咏唱时出现的魔法阵。

而现在，炸裂的一刻来临了。

「变态的人──是～你啦──！『虎狼焰』──！」

咏唱结束的同时，我与他各自往左右退开，替火球让出一条路。

直线奔驰的火球把男人身旁的一匹半兽人烧得浑身是火。

「喔喔喔喔喔咕唔唔喔喔……！」

当惨叫挣扎的半兽人不再哀号时，只剩下保留著半兽人形状的灰烬仍留在原地。

「纳……纳拉嘉希瓦！」

那男的向灰烬如此唤道。该不会是那半兽人的名字吧？

「见识到没，极限流攻击魔法的威力！」

第一把赌赢了，这枚光货是真货。

话说回来，「虎狼焰」的威力实在可怖。虽是首次目睹其真正的威力，但相较于我所熟知的随处可见单发炎系魔法，虎狼焰绝对具备超群强度。没想到仅凭一枚光货就能放出这等火球……可以断言这绝对是无论如何都不想被敌对势力挖走的战力。

「王八蛋！该死的变态魔法使！你以为使役一匹半兽人要花上多少光货啊！」

「变态你的头啦！我是超级魔法少女！」

「少啰嗦，变态魔法少女！」

男人的怒号与莉莉礼的抗议响彻采掘现场的挑高天花板。

不管那男的使役一只魔物要用上多少光货都不干我们的事。我们这边接著可是要面对几十倍的魔物。

目前为止，别的魔物都没有任何动静，从它们见到半兽人同伴死在眼前也无动于衷看来，只要没下达新的命令，八成就会一直维持上个命令的动作。至今为止的袭击，大概都是这个男的下令撤退的吧。

既然如此，岂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放手大干一场吧。」

他开口怂恿了我。

但这当然不在话下。

「庵你也一样，尽情──」

「你这家伙，竟然违反契约！还不快把维克托利亚斯杀掉！」

发展至此，现场又响起了另一名男子的嗓音。

佣魔举手按在脸上，看起来就像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烦恼著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模样。

我们都像突然被泼了桶冷水，三人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困惑起来。

「喂喂喂，开什么玩笑啊……」

佣魔一脸不悦地放话，朝坑道的方向回过头去。

那里出现了一名身著斗篷，在魔物之间穿梭时显得很毛骨悚然的男人。

「为啥你这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会自己大驾光临咧？乖乖待在幻想亭等我完事不就得了吗？」

面对佣魔的挖苦，斗篷男不发一语，静静站到佣魔的身边，毫不犹豫地脱下了兜帽，向我们露出真面目。

啊啊……果然……

我感到安心许多，因为我一直觉得这一连串事件的幕后真凶会不会就是他，这个预感如今应验了。要是换作别人，好比骑士团长，我搞不好会无法在此朝对方挥剑。

而既然真凶是他──米多公世子，便丝毫没有这种顾虑了。

我也自觉这举动对公国权威有所不敬。

即使如此，既然是基于正义的行为，就算对方是公世子，我依旧要拔剑。

骑士乃国家的盾牌。

然后，骑士乃人民之剑。

骑士决不可沦为国家的剑。无力的人民及遭到忽视的正义，唯一能寄托希望的对象就是骑士，那才是骑士的存在理由。

眼前的公世子，已经不是我当初行臣下之礼的对象了。

「悲哀的维克托利亚斯啊，你可知自己何以非死不可？」

「斗胆在此提问，北方侦察任务及讨伐巨龙任务中遭遇的哥布林袭击，是否当真出自殿下的指示？」

「别用问句回答问句──倒也不必这么说……维克托利亚斯，你实在知道得太多了。要不是你对我国流通的光货起了疑心，本来还可以当作一个单纯多管闲事的骑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果然伪光货是在艾萨加公国制造的吗……

我总算明白自己被公世子疏远的理由了，是嫌调查伪光货的我碍事。

原本还紧守最后的一线，把希望寄托在公世子不可能做这种事的想法上，结果也破灭了。擅自忽视最大的可能性，再擅自被人背叛，我简直就跟小丑没两样。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由我重建强大的艾萨加，建立新生艾萨加公国啊！」

公世子用力翻起披风，大肆摊开双手表达起自己的主张，彷佛在向大批民众演讲一样。

然而公世子无论说出什么话语，在我耳里都只是空荡地回响。

「如你所知，我国的光货产出量远不及希加兹米国。在这个以光货论国力的社会，艾萨加必须因此背负地位永远居于希加兹米国之下的宿命。」

「话虽如此，靠伪光货也无法充实国力！」

「所以才需要这座矿山呀，维克托利亚斯。幸好，此处位于国境线暧昧之地。只要希加兹米国碍于巨龙放弃这座矿山，将其纳为我国囊中物便显得既合情又合理。虽然巨龙什么的，打一开始便不存在就是了。」

「咦……巨龙的谣传是骗人的？」

这对莉莉礼来说也是她国家的问题。况且她已经一路为了探索巨龙提供我们这么多协助，现在告诉她这几天的辛苦全是徒劳无功，她恐怕无法接受吧。虽说眼下比起不满，惊愕的感情似乎涌现得比较快。

「讲这可能有点鸡婆啦，不过应该没必要跟他们讲明来龙去脉吧。还是说这是什么奉公精神的表现吗？」

「住嘴。这是我施舍的慈悲。」

发言被打断的米多公世子开始不悦了。

我知道公世子最讨厌人家插嘴。

尽管任谁多少都有这样的一面，但公世子因为特有的自大感与骄纵，在这方面特别显著。

「是是是～」

「为了杜绝任何对象靠近，需要一道万人都能理解并恐惧的浅显易懂象徵。至于明知如此仍执意接近的愚昧之徒，似乎都被这家伙与兼任矿工的魔物给收拾掉了。」

佣魔耸了耸肩。

「没啦，我这边除了有报酬可拿，还能尽情使用这些魔力纯度高的光石，所以也没啥怨言喽。」

佣魔这种存在难道都像这样，只要能赚取报酬，要干这种勾当也在所不辞吗？

过大的价值观差异令我头昏眼花，同时也使我惊觉自己至今为止那股名为骑士，以单一价值观培养而成的世界有多么狭隘。我以往到底都见识了什么？这下岂不是跟米多公世子没两样？

「我不晓得你是艾萨加公世子还是什么来头啦，然而人家不但被伪光货害得没办法回王国去，还吃了一堆不必要的苦，人生差点都要走入死胡同了。你应该有做好觉悟吧……！」

厌倦于惊愕之后，莉莉礼愤怒的导火线终于点燃了。方才切换之后就一直暂停的思考回路正重新开始助跑。

「封在伪光货内的魔力纯度是刻意调低的。听见你这番话，可以确定伪光货有一如计画地作为世界货币，流通至希加兹米国了，在此向你致谢。如此一来还可顺便削弱希加兹米国的国力，正所谓一石二鸟。要说计画存在什么难处，就是伪光货也会在我国流通这点。但那终究只是一时。国民一定也会理解的。」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

国民会理解……？

他是真心以为将这种计画公诸于世，国民能够接受吗？

「国民可是完全不知情！你以为这种蛮横行径会获得谅解──」

「当然会谅解！贵为公世子的我，贵为下任君主的我！是这么地为了自国的未来在忧心啊。这座矿山只是个起点。待此处山穷水尽，就朝下一座，以及下下一座矿山迈进……！」

「哼，这么想挖矿，朝你自个儿国家挖去吧。」

最适合向这个脱序计画说不的人，就是不受任何一个国家拘束的他了。

正如他所言，这么想要光石，何不在公国领土内一直挖到光石出土就好？

「这种事我早有安排。但已经等不下去了……我到希加兹米国留学后，才见识到各种事物，也学习到各种新知──」

「结果就是这些东西吗？」

「正是如此。究竟要怎么做，以武艺立国的艾萨加才能超越以魔法立国的希加兹米？答案很单纯，只要钻研魔法就对了！为此，我国需要光货，需要更多更多的光货！」

米多公世子忧国的心情想来绝无虚假吧。毕竟是处于下任君主的立场，只是想满足私利私欲的话，根本无须闹出这么大的风波。

然而，这种方法绝对无法赢得任何人的赞同。

就连艾萨加公一定也不会允许。

「艾萨加公可曾听闻此事……？」

「近期父王便会传位给我，没必要告诉他。」

「怎么可以……」

「来吧，我的慈悲就到此为止。勇者一行人，请你们作为新生艾萨加的基础，从容就义吧。」

「和他们俩无关！归根究柢，他可是殿下亲自认定的勇者啊！」

「听我说，维克托利亚斯，区区公国自行认定的勇者，其实谁当都无所谓呀。反正就算丧命，只要再选出新任的就行了。」

何等扭曲论调……

这绝非统治民众者可以出口的言论。把勇者，不，就算不是勇者，把国民视为可以替代的物品绝对是错的。

才能、资质、器量，想怎么定义都好，这些条件公世子一项都不足，每项都决定性地不足。

我在此重新体会到，自己至今为止保护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艾萨加的勇者还真廉价啊。」

我无地自容，因为他说得一点都没错。现在的我，比起出身同样国家的公世子，与来自异世界的他起共鸣的程度强上好几倍。

我将剑尖插进地面，直直地望向公世子。

目不转睛地凝视到忘记眨眼的程度。

「无论你对我所抱持的是怎样的感情，我都无所谓。但──」

我拔出剑，将剑尖指向米多公世子。

「──践踏一二名新兵那纯洁无垢的志气还能获得宽恕的力量，以及扭曲通往未来之道还能赢得赞赏的治世，是绝对不存在的！」

出自对我个人情感因素而下令，有勇无谋的北方侦察。

会对未来留下祸根，光货的伪造。

再加上行使自我中心的正义，以及自我正当化。

这一切终究都非能够宽恕的事情。原本应当透过公国审判加以定罪，但对方既然是公世子，结果自是再明白不过。如此一来，不设法在这里做出了断，我毫无任何赢面。无论在胜利的彼岸会有何种惩罚等待著我，已经得知一切的我都不能在此退让。

或许很悲哀吧。但这就是施行绝对君主制的艾萨加公国的极限，也是与立宪君主制国家希加兹米国之间的差距。

「说得好。」

他拍起我的肩膀，点了点头。

什么啊，原来这样就行了。

他这句鼓舞，让现在的我彻底拋开了仅存的些许迷惘。

获得的这百万倍勇气，让我得以正面迎向自己选择的正义。

「莉莉礼，能上吗？」

「早就超过忍耐极限了……」

我们三人发起了先制攻击。

「光货都用完了──！」

莉莉礼跑向我身边大喊。

她的腰包、他手头的钱、我的钱包，三人所有的光货已经用得一乾二净。现在的我们身无分文。伪光货的比例比想像中来得还高，因此无法有效地行使魔法。

然而魔物大约还有半数留下。我们的策略是忽略行动迟缓的半兽人，优先处理会成群袭来的狗头人与哥布林，也因此，现在相当于场上剩下的都是强敌。

我认为一路打到这里的我们已经算是可圈可点。

一边以在采掘现场四处架设的魔力障壁，防御来自佣魔的魔法攻击，一边趁虚而入打倒魔物。这战法说起来容易，实行却相当困难。偏偏又必须优先保护莉莉礼，能够选择的战术有限。

即使如此，还是有一点与北方侦察任务时大大不同，那就是变形剑被赋予了强化攻击力与耐久力的魔法，板甲也被施加了强化耐久力的魔法，所以不管斩杀几匹魔物，锐利度都丝毫不减，刀刃也不会出现损缺。铠甲则甚至能反弹狗头人与哥布林的物理攻击。没想到有个魔法使在队上，是一件如此可靠的事情。

另一方面，他明明完全没穿戴这类防具，却依旧毫发无伤。他不停飘舞在魔物之间，有如舞动一般穿梭，所经之路随即留下尸骸。看到这种战斗姿态，教人不禁觉得搞不好其实他一个人就有办法应付这个场面，就是如此强如鬼神。

虽然不清楚他这些技巧在「八神流古武术」中叫什么名称，但除了让我见识过的「百贰拾七式．葵花」及「逆剥」没有用上之外，他在这场战斗中又接连施展了各种没看过的招式。

将对手的下颚向上踢。

以脚跟敲击对方的头顶。

以爪击撕裂对手的背部。

用拳背击向对手的颜面。

每招的架势都有如反映他的性格，凶恶无比……而且，一如比武大会时，他一次都不曾使用火焰。换句话说，连魔物对他而言都只是无须祭出火焰的对手。

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从使役魔物的佣魔开始打倒，但魔物数量本身就多，连佣魔在咏唱时都难以趁机攻击。这方面真的只能说不愧是魔法佣兵，很习惯这种战斗。

嗡嗡──……

终究连最后的魔力障壁都消失了。

这下子想在继续战斗的同时，以身体掩护用尽魔法的莉莉礼都很困难了。就算只有她也好，没办法设法先让她逃向坑道吗……

在我如此思索时，他从背后撞了过来。

「有什么好伤脑筋的？看脚边，要光货这里到处都是吧。而且还是纯度特高的。」

「的确没错！这种节骨眼了，就算是希加兹米国的也全拿来用吧！」

「呣呼呼呼呼呼呼呼！既然如此，不如试试看那个好了……反正用也用不完！」

莉莉礼从腰包中掏出某个东西，放到他的掌心，再让他有如包起来似的握住。

「这什么鬼东──」

他一脸狐疑地望著她的脸。但话才讲到一半，似乎就察觉到被交付的物品是什么。

「──是这么回事啊……」

就只有我还什么都一头雾水。

都这种紧要关头了，真希望他们别这样排挤我。

「把那个尽量带到魔物的正中央。那是最后一个了，千万别失手喔。」

「哼，小意思。相对的，你给我好好用那道魔法证明自己功夫有到家。」

「轻轻松松啦！」

「等一等，也让我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啊！」

「马上就会明白。」

留下这句话，他就随著「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的吼声，朝魔物群中央展开了突进。

对此完全没涌现担心的念头，是不是代表我的感觉开始麻痹了呀。但我实在无法想像他受伤的模样。

「亚尔缇娜！我要咏唱咒文，剩下拜托你了！」

咻地一声，一根箭擦过了我的脸颊。

是哥布林在射箭。

脸颊出现小小一道伤痕，渗出了微量的血液。

竟然在这种时候……

「嗯，包在我身上！」

莉莉礼并非一如往常地站著咏唱，而是当场蹲了下来。

她伸出双手，紧紧抓向裸露于地面的光货结晶──也就是光石……

随后，猛力一握。

劈哩劈哩劈哩……

光石开始如同云母般裂成薄薄的板状。

劈叽劈叽劈叽！

待她再更加使劲，已分裂为一片片光货的光石就──

啪……铿！

能赤手空拳办到这种事的魔法使，天下间没有别人了。

魔力开始凝聚在她的周围。

「呼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这个……这个太猛了啦啊啊啊啊啊啊！」

咒文开始咏唱。

「魔束以弦──」

我听过咏唱的内容，总算理解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

以前直接刻划在地面的魔法阵，现在以浮在地面上的状态，由光芒逐步描绘成型。中心点可以看到触媒，也就是超级魔法使养成学校校舍使用的建筑材料碎片。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完成了莉莉礼指定的任务。

展开后的复杂术式发出青白色亮光，变得更加耀眼。

「命脉竭尽之魂　坠往黄昏之刻　移至晏如之摇篮　欺瞒诞生　欺瞒死亡　折返于暗途　刻于汝身之记忆啊　化身千玄之础，回归于此吧！　『履．建．艾拉．阿提』！」

采掘现场的空气伴随著粉尘，形成一股漩涡，朝魔法阵的中心席卷而去。

米多公世子与佣魔大概还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却察觉到生命危险，因而跑到墙边避难。佣魔本身也是魔法使，或许明白这道魔法的用途，但应该无法连接下来要诞生的物体都一并想像。

触媒朝四面八方延伸出无数道光的轨迹，这次以原有的大小开始致密地构筑建筑物的轮廓。耀眼的光芒在填满采掘现场后又立刻消失，原本不应存在于此的物体，以其应有之模样出现了。

高高的硬山式屋顶、厚重的门扉、玻璃窗、石造的墙壁，屋顶上的风向鸡，桌椅、黑板，还有粉笔。

先前看过的所有物体都按比例尺放大了。

超级魔法使养成学校就在眼前。

占据采掘现场大部分空间的巨大校舍，以其超级重量无情地压扁了正下方的魔物们。有些魔物也试著高举双手想阻止校舍落下，但只是无谓的挣扎。完全就是一幅典型的一网打尽光景。

莉莉礼举起右手转圈圈，雀跃不已地狂跳，喜悦表露无遗。

「……太、太好了。终于成功了……」

哥布林常会在箭镞上涂抹即效性的毒药，擦过我脸颊的这根自然也不例外。

原本举剑时怀著的，就是至少要撑到她成功发动魔法的想法，如今极限来了。膝盖脱力地折弯，勉强才以配剑支撑住身体，我的体力已经被毒药剥夺到这个地步了。

看到落在地面上的箭，莉莉礼似乎也察觉到我的异样。

「亚尔缇娜……难不成是毒吗？都是为了保护我……」

「不要紧……的。只要喝下治愈药水……」

我打算从小袋内取出药水，身体却不听使唤。

「拿来。」

他一把抓起了小袋。

但朝里头一望，他便皱起了眉头。

装有药水的陶器瓶不知何时已经破碎，药水全流了出来。

明明如此，莉莉礼却露出爽朗无比的笑容。

「放心吧，亚尔缇娜，还有我在不是吗？」

「果然我的功夫一点都没有不到家吧。」

「哼。只是这里的光石纯度够高吧。」

「庵，你也差不多可以认同她的实力了吧？」

在莉莉礼的治愈魔法作用下，我体内蔓延的毒素已全数消失，大伙儿也陷入了和睦的气氛，但胜败还没底定。

米多公世子的剑术本领还算有几下子，不过由我上的话单手就足以取胜。加上他也不会魔法，所以不算进敌方战力也不成问题。

比较棘手的是，对面还剩下一个老练的魔法佣兵。

现在不过是少了那些魔物，让双方人马在数量上的形势逆转而已，不代表战斗已经结束。

「呜呜呜呜呜……看、看你们对我心爱的魔物做了什么好事……」

佣魔正在流泪，何等自私的论调……自己夺走过多少性命，至今为止可曾为那些命哀悼过任何一次吗？佣魔的眼泪看在我眼里，实在虚伪得无以复加。

「库奴基……喜诺姆尼……罗艾尔……寇巴尔特……我啊！可是每匹每匹都帮它们命名，疼爱有加的啊！这会儿却一口气全都失去，这心情你们懂吗？说啊！」

「还有空哀叹！现在该如何是好！是你说决不会有任何万一，我才一个人独自赴会的！贵为公世子，他人无可取代的我独自赴会啊！你敢让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试试看，艾萨加公国的未来保证就此──」

佣魔以手杖将公世子绊倒，随后用脚踩往公世子的头。

「你……你这家伙！」

「闭嘴，无能公世子。现在的我伤心得很啊。」

佣魔以手杖反覆敲碎墙壁上的光石，开始咏唱起咒文。

手杖周围的空间看起来就彷佛漩涡一般扭曲。似乎是魔力开始以手杖为中心凝聚了。

「魔束以弦　绯红之炎　白银之炎　玄黑之炎　为三重之烈炎带来无间循环──」

在校舍上方，一道更巨大的魔法阵开始描绘成型。

「这道魔法……莉莉礼知道内容吗？」

「是我没听过的咒文……难道说……是禁咒？」

高举的手杖前端也开始发出光芒，魔法阵内侧开始出现绯、白、玄三色的魔力以螺旋状不停回转。

「流转吧　流转吧　触及天盖轭木之万丈烈焰　吞噬无间之三炎引爆吧！」

「『Explosion』……是爆炸！」

他即刻抱起了莉莉礼与我的腰，一口气跳进了坑道。

维持三人卧倒在地的姿势，他以披风盖住了我的头。

「摀住耳朵张开嘴！」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理由我稍后就明白了。

「『艾克斯．普露．欧斯．爱昂』！」

咏唱一结束，闪光与震耳欲聋的爆音，还有巨大的爆炸立即吞没了采掘现场。

爆风挤进坑道，从我们上头以惊人之势穿梭而过。感觉自己的身体就要离地，幸亏有他死命帮我压住，否则我恐怕就被吸进气流里了。

脚底感到一股热潮。一定是火焰正在采掘现场内撒野吧。

若他没有解读魔法阵上的文字，我们现在不是被爆焰烧死，被爆风压死，要不就是缺氧窒息而死，无论是哪种死法，无庸置疑都已经命丧黄泉了吧。

采掘现场一直传出岩块崩落的声音。

嘎啦嘎啦，铿咻铿咻……

一会儿之后，声音逐渐转小，只剩啪啦啪啦的粉粒声，最后安静了下来。

「还活著吗……？」

他一边咳嗽一边询问。

莉莉礼和我都回报平安之后，他便摇摇晃晃地起身，伸手按上墙壁。就算是他这样的强者，三半规管似乎仍受到冲击波带来的暂时性影响。

当我们好不容易直得起身子，朝采掘现场一窥，便发现虽然尘烟四起，却有一股明亮到不像身处地底的光线映照著四面八方。

原来是刚刚的爆炸炸穿天花板，开出了一个直通外界的大洞。

透过洞口，可以看见昏黄的天空。

照著天色看来……现在的时刻应该适逢黄昏吧。

「哇啊啊──！学校……」

莉莉礼的茫然叫声令我回过神来。

校舍已经不留半点痕迹地消失了。

虽然觉得就算让学校在复活在这里也没用吧，但我并没有真的说出口，因为她已经把最后一片触媒用掉了。

「魔力的燃烧在调整爆发力方面真是很难控制吶。怪不得会被当成禁咒。差点就连我自己都挂了。」

佣魔也还活著。

而且依然用脚踩著脚边的米多公世子。公世子似乎也还没死。

想必是托了这种魔法只会让爆焰发生在魔法阵范围内的福吧。

「你……你这杂碎！快把脚──」

咚！

公世子这次是被佣魔从肚子一脚踢开。

就算是一个打算取我性命，与我势不两立的人，也太教人看不下去了。

「快住手！那位大人再怎样也是艾萨加公国的公世子喔！」

「维……维克托利亚斯……」

鼻青脸肿的表情泛起泪光，朝我凝望了起来。

我默默把脸别开。

请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并非抱著宽恕的念头才出声阻止的。

「挺得民心的嘛，公世子大爷～」

佣魔离开公世子身旁，跑到大量光石裸露的采掘现场中央一带坐镇。

校舍复活以及方才的爆炸导致光石粉碎，成了许多大小适中，便于使用的光货。

「好啦～既然这儿光石多到用不完，打下去应该没完没了吧。怎么样，来场交易如何？你们家公世子的小命跟我的生命安全，摆在天秤上感觉正好对吧？」

「还不明白吗？交易对我不管用。」

「岂、岂有此理，救我──」

劈哩劈哩劈哩劈哩……

在场全员突然感受到一股细微的振动。

而且振幅越来越明显。

振动方向自垂直转变为水平，天花板再度发生崩塌。

因爆发余波而陷入不安定状态的岩屑纷纷撒落而下。

「喂喂喂，搞什么～？」

唐突地，现场传出一声巨响，某种坚硬厚重的物体硬生生断裂的声音。

仔细一看，便见采掘现场深处的墙面正产生巨大的龟裂，令岩盘朝坑道的方向开始崩塌。简直就像墙壁正从内侧被施加某种强大压力。

龟裂延伸得飞快，转眼间已经快到达天花板。

我们只能够咽著口水，眼睁睁观望崩塌的发生。

这时候──

「「「施展吾之魔法碍吾沉睡之人啊──」」」

一道清晰而充满威严的声音视崩塌的轰音为无物，有如这个空间本身就成了发声器官似的，响遍了周围。

声音本身听得出重叠感，可推测有不只一位发言者。

「吾之魔法？谁……是谁？」

佣魔架起手杖，摆出警戒对方的态度。

虽然并非效法佣魔，但我们也各自摆起了架势。

隔著灰蒙蒙的尘烟，在岩盘上新出现的洞窟内，可以看见巨大的黑影。

况且黑影还是三道。

「「「该魔法乃吾传授之深奥术法。」」」

「那道禁咒的创造主……」

莉莉礼倒抽了一口凉气。

难道她看不见吗？每当对方发言就随之微弱摆荡的三色火焰。

那个是……

我的第六感全力响起警报要我逃命。

要我将所有的体力总动员逃离现场。

就算只有我自己一个人也要逃。

但我仰仗理性，硬是抗拒了做出如此要求的本能。

岂能丢下他跟莉莉礼自己逃跑？

倘若现在面临的是绝境就更不在话下了。拋下苦乐与共的伙伴，这种事我绝对做不到。

「「「吾名为焰龙亚历劫里。统治三炎之龙。」」」

「龙……真的是龙……？」

佣魔发出惨叫，朝坑道拔腿就跑。连手杖都拋下的模样，充分表达出当下已经顾不得任何事的拚命感。

然而这份努力并未带来结果，绯红色的龙之吐息从我们眼前掠过，捕捉到了佣魔。

「唔！」

虽然看起来只像轻轻吹拂所形成的细小火流，男人却在瞬间就化为灰烬丧命。

无论求饶、抱怨，还是哀号，都完全不被允许。

施法时意外唤醒沉睡于此的魔物，报应难道就是死在这头魔物手上吗？

但如今我也无暇慢慢沉浸于这种感慨之中。

「「「吾既已苏醒，如今便是人类种的终焉之始，铭记在心吧。」」」

葬送佣魔的火焰吹散了尘烟，发言者的全貌终于明朗化。

尖锐的爪子、巨大的双翼、闪耀的鳞片，再加上纵长如蛇般的瞳孔。

传说中所叙述，壁画及古文书中描绘的姿态，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唯一一项不同之处是头颅有三颗……

「龙……」

「就是这家伙吗……」

「竟然有三颗头……绝对很不妙啦……」

咚咻……咚咻……

亚历劫里自洞窟的暗影内缓缓现身。

双腿如巨木的树干般粗壮，每踩一步都令地面为之震动。

一道朝自己以外所有的物种所投射，睥睨万物的唯我独尊视线，直直射穿了我。

因恐惧而颤抖的米多公世子曾几何时已凑到了我的身旁。彷佛至今为止的交战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厚颜无耻也该有个限度。

「竟……竟然……真、真、真真的有龙存在……维、维克托利亚斯……！现、现在正是贯彻骑士使命的一刻！快，讨伐眼前的巨龙！」

竟然向我这个自己打算除掉的对象讲这种话？

何等自我中心。

紧抓我披风死缠烂打的模样，实在看不出任何贵为一国公世子应有的风范。

「不如请殿下向勇者大人开口如何？」

「这男的岂派得上用场！留、留学过的我可是一清二楚，你那火焰，八成是拿磷粉烧出来的吧。那种把戏哪可能对那巨龙管用……！」

都能相信龙的存在了，却还是无法相信他的火焰吗？明明已亲眼所见，却仍坚守著过于盲目又偏颇的先入为主观念，简直无可救药，我也不欲多言了。

「那就请做好觉悟。我们是国家的盾牌，一旦在这里后退，还有谁能保护人民。如此骇人魔物，岂能放任它恣意撒野！」

我当然也很害怕。

一点都不想死。

但一切就如我所说。

倘若无法守住这一关，人类的国度一定会灭亡。

要是能向外头设法传达这项危机就好了，只可惜实在是为时已晚。

「你你你你你，你这个废物──！」

公世子一把将我推开，朝坑道落荒而逃，一路上连滚带爬，丝毫不见半点尊严或志气。但既然已亲眼目睹佣魔的末路，会有如此反应实在也无法多加斥责。

不过，这时出现了一只扯后腿的手。

已经化作灰烬的男人，紧紧抓住了公世子的脚踝不放。

何等的执念啊。明明肉体应该早已遭到消灭了。

「放开！你这！死也不死透点！」

「「「肤浅──」」」

亚历劫里左边的头颅朝公世子吐出了一道吐息，颜色与将佣魔化为灰烬的火焰如出一辙。

不留任何闪避的空间与时间，两人瞬间遭到火焰的吞噬。

公世子最后浮现的表情是发自绝望而生的笑容。

将公世子等人化为灰烬的亚历劫里，以六只眼睛望向剩下的我们，开口说道：

「「「人类啊，向吾臣服跪拜。如此一来便赐予你们安详的死。」」」

就这么袖手旁观下去的话，无疑是死路一条。面对此等绝境，我们该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挺身而战，死里逃生。

绝望只会带来放弃；但希望──

「哼哼哼……呼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他竟然笑了？

「亚尔缇娜～……庵脑袋不正常了……」

这种状况下也难怪她会这么想。但不是这么回事。

只是，他这种习惯太容易引发严重误解，最好还是改掉。

「三头龙是吗？竟然连在这种地方都没法逃脱大蛇的宿命，我的血也未免跟怪物太有缘了。」

「「「在吾面前还敢放声大笑，吾也真是被瞧扁了。」」」

都怪他在这个节骨眼出言自嘲，结果成了对亚历劫里的挑衅。

所以我才担心嘛。

「莉莉礼，防御魔法拜托你了！」

甚至舍不得花时间回应，她当场开始咏唱咒文。

「魔束以弦　所．铠．吾。『普罗托．艾克特．爱昂』！」

随后，魔力障壁立刻在我们眼前展开。

就在下一瞬间──

龙之吐息硬生生撞上了魔力障壁。

绯色的火焰马上在眼前形成漩涡，跳起死亡舞步。这是只要踏错一步，血肉之躯的人类便会瞬间化身灰烬的灼热地狱。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要死了要死了！绝对死定了啦──！」

莉莉礼声泪俱下地哭喊。

我也泛起了泪光。

要是没有这座矿山的高纯度光石，搞不好已经不行了。剩下的，只看这道魔力障壁到底还能撑上多久……

「对了！莉莉礼你还有附带绝对防御结界的艾克赛尔希亚．披风啊！」

为了设法给她带来一点勇气，我把浮现的念头不加思索地喊出口。

「只剩一颗头是能怎样啦！」

对了，那条披风的防御效果只对头部有效。

「剩下的部分再靠莉莉礼的魔法复活就好了！像学校那样！」

「我都死掉了还要我来让自己复活？喂，亚尔缇娜你振作点啦──！」

啊啊……我也害怕到思绪混乱了。

「……咦？」

多亏她抓起我猛晃，我才总算回过神来。

「待在里头看著。」

当我们听见背后传来这句话时，他已经翻起披风，走到魔力障壁之外了。

慢著，他为什么……？

外面布满了龙之吐息──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庵────────！」

他的披风瞬间燃烧殆尽，化为火粉飘舞消散。

为火焰所吞噬的他则是……

在我被泪水所渗透的视野中，一道紫炎燃起，随即激烈高涨。绯色之炎就这么逐渐被紫色的火焰给驱散。存在紫炎中心的，是他背负著月轮图样的背影。

「「「不可能……那道火焰是……」」」

「你以为我们和你这样的怪物交战有几千年历史了？」

「「「就凭区区人类……」」」

「终焉之始？错了。才开始就要结束的是现在的你。」

当他讲完这番话，支配现场的已经是紫色的火焰。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随著他发出这声低沉吟叫，脚边的火焰也开始晃动，不一会儿便开始绕著他的身体盘旋，简直就像要把火焰具备的原初之力蓄积到他体内。

没多久，周围的火焰便尽数消灭，只剩遭盘旋过后烧出的焦痕还以圆状轨迹残留在地面。

「别以为能死得痛快！」

他将右手往内侧一挥，一道新的紫炎出现了。

「百八式．暗拂」。

不对。

出招的架势虽然相同，性质却天差地远。

紧贴地面的火焰在亚历劫里下方形成了火柱，宛若向上突刺一般捕捉到它的巨体。

难以置信……

焰龙就这么在动弹不得的情况下，被瞬间覆盖全身的人类火焰灼烧。

「「「怎……怎么可……能……」」」

「『里百八式．八酒杯』……瞧你这蠢样，一无是处的傻大个。」

他的激烈攻击并未就此止息。

在亚历劫里倒下，头部撞上地面的一瞬间──

「游戏结束了！」

他摆出以两手在头上交叉的前所未见架势，交叉处的空间还出现一道青白色光芒一闪而过。

也不知是放电或什么原理，那道光芒耀眼到眩目的程度。

当我们视力回复正常，他已经以「甲．蛇避」贴近了亚历劫里的左头颅。

面对焰龙的巨大头部也丝毫不显胆怯。该称之为胆识吗？这令我清楚体认到他眼中所见之物和我们截然不同。

亚历劫里才刚抬起头来，他便展开了一连串目不暇给的追击。

是他特有的，运用爪击的战法。

相传凡夫俗子的剑难以伤及分毫的巨龙布满鳞片的坚硬表皮，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地划开。

飞溅的血液随即染上他的身体。

他的脸上甚至浮现出连我们都不禁毛骨悚然的残酷笑容。

「哭吧！」

完全无力抵抗的亚历劫里，遭利爪刻划的左头颅发出悲痛的鸣叫。

他正在享受这场战斗。

「叫吧！然后──」

快到几乎留下残影的利爪反覆突刺、撕裂、剜搅，还夹杂拳打的八重连击。

随后他手指如钩爪般弯曲，以致命一击之势，双手刺向亚历劫里的眼珠。

紫色火焰应声炸裂。

「去死吧──！」

持续连锁炸裂的紫炎，将左头颅彻底炸飞。

向上狂喷的大量血液，有如雨水般浇淋在他身上。

「「咕喔喔喔喔喔，居然将吾的绯之首……能够无咏唱驾驭火焰的人类，何以会来到这个世界──」」

「哼哼哼……呼呵呵呵呵……总算发现了吗？」

浑身是血的他举手按住额头，笑了起来。

但──

「咕啊……！」

他却突然吐血，折膝跪向了地面。

「咳咳、咳咳！」

激烈咳嗽的他，数度从口中吐出一滩滩血块。

始终占有优势的他，这会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也一头雾水。明明一路旅行的过程中也没看他有任何受病魔侵袭的徵兆过。

（血……「血之暴走」吗……？大蛇之血竟然在这种时候……）

虽以衣袖拭去嘴边的血迹起身，但他显然正陷入憔悴。

「「异界的人类啊，于暗澹牢笼中腐朽吧。」」

亚历劫里认为此乃绝佳机会，展开了魔法攻击。既已明白吐息对他无效，切换为别种攻击方法就是必然的选择。

余下的两颗头颅开始咏唱咒文。

虽说以巨龙这种大小去用光货也很奇怪，但的确没有要使用的迹象。毕竟是魔法生物，恐怕是直接运用充满于体内的魔力吧。明明传说中生物的生态都还没解明，我却擅自认定龙使用魔法也需要光货。

「「魔束以弦　于虚构牢狱铁扉开启之黄昏　汝化身虏囚　导向悠久之安息──」」

魔法阵以他为中心，描绘成有如监狱般的外型。

「这是……幻觉魔法……？」

「不是攻击魔法吗？」

在莉莉礼答覆我的问题之前，魔法发动了。

「「『普黎司．欧拿──』！」」

魔法阵朝他脚边收束消灭，他的身体同时发出一阵抽搐，其后便不再有任何动静。

现在的他正毫无防备地僵立原地。

「要说攻击的确是攻击没错……但那是精神攻击！」

「精神……那是……」

「会让自我存在丧失，摧毁自我意识的魔法！」

我曾听骑士团长提过。那是种并非睡眠、催眠或洗脑，而是诱使人自我毁灭的魔法。光凭正常管道能取得的治愈药水并无法与之抗衡。但反正就算我真的有能起作用的药水，也都在刚刚摔破了，根本派不上用场。

「没办法用什么手段帮他解除吗？」

「解咒的魔法，我没有学，不会用……！」

「那就是说……」

「只能等魔法的效力结束而已了……」

这非常不妙。不管他再怎么强，一旦在这种状态遭受攻击，根本无从防备。而所谓的无从防备，是一件直通死亡的事。

在自我崩坏之前他就会死掉？

「庵──！请你快点醒醒──！」

我明知是白费力气，却仍只能呼唤。

这里没有我能做的事情。

「天亮喽──！今天天气很好喔──！你看你看，快起床──！」

莉莉礼也用她自己的方式拚命想唤醒他。

什么辞汇都好，什么声音都好。虽然不晓得能否传进他的心里，但现在能做的就只有持续呼唤。

「「吵耳的人类。先一步死去吧。」」

×　×　×

空无一物……

不对……

这个是……

紫……

炎……

紫色的火焰……

周围全是紫炎……

这里是哪里……

我在干什么来著……

不对……

我……

我是谁……

×　×　×

「『苍蓝风暴』！」

我施放的一击气劲削掘著地面，撞向亚历劫里。

但甚至无法伤及它的鳞片。

区区冲击波终究对它不管用吗？

必须要有更锐利、更强韧的「某种东西」才行……

到刚才为止，我还觉得没有我能做的事情。

错了。

当然有。

一路保护他，直到他睁开眼睛为止，才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为了完成这个使命，我什么都肯做。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就全部尝试一遍吧。

所以，我马上想到那个「某种东西」是什么。

「莉莉礼，有件事拜托你。请你在我的剑上赋予炎之加护。」

「咦……可以是可以。但那样会……」

以魔力构成火焰寄宿于剑上，藉此加成之力贯穿巨龙的表皮。那就是我这把魔力抗性特高的变形剑，才办得到的赋予魔法效果。

虽然这还是我第一次与魔法使并肩作战，却已经无暇犹豫了。

「我明白……然而现在不是迷惘的时候吧。」

「给身体造成的负荷跟副作用都很猛烈，做好觉悟喔。」

我无言地点头。

觉悟我早就做好了。

「魔束以弦　来自元素之海的浪潮啊　将原初真火之恩宠　寄宿于吾之同胞吧。『发奕．里普雷古．念特』！」

一道小小的魔法阵自剑尖覆盖到剑锷。

魔法阵紧接著被吸入剑身，剑身随即开始渗出真红的火焰。

虽然感受到强烈的炎热，却丝毫不觉得恐惧。可以理解自己已经得到了加护。

但我同时也理解到莉莉礼所说，让原本无法使用魔法的人，硬是得到近似于魔法的力量，会产生何等的负荷。

光是举著剑，就觉得有某种东西从自己身体的内侧往外流失。

简直宛如生命正逐渐遭到剥削一般的强烈不协调感。

然而，还不够。

「再来一次，拜托你了。」

「咦？你在说什──」

「炎之加护，再帮我上一次──」

打断她发言的我，反而受到了她的制止与斥责。

「太乱来了啦，亚尔缇娜！要是做那种事，搞不好真的会死掉喔！你懂吗？负荷可不是变成两倍就了事了耶！」

我举著剑的右手紧紧握住剑柄，猛力摇头。我以虽然强硬，但不夹带怒气的语气接话。

我知道她是在担心我，内心因此涌现一股暖流。或许正因如此吧，我的口吻相当平静。

「现在再不乱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死掉的话就再也见不到庵了喔！」

「但如果现在什么都不做，就算活下来，我也没脸见他了。」

这不是真心话。

只是我费尽全力的逞强。

我才不想再也见不到他。就算被认为恬不知耻，我也想活下去再见他一面。要是连这也办不到，至少死在他的身边都比现在好得多。

即使如此，如果换作是他，会怎么做……一想到这里，足以令我逞强的力气便涌现全身。

既然这样，就试著逞强到最后吧。

「亚尔缇娜最麻烦了！」

「是的。」

就算是这么麻烦的女人，他是不是也愿意再夸奖我一次呢？

迎接临死关头，我总算能够诚实面对自己的心意了。

「魔束以弦　来自元素之海的浪潮啊　将原初真火之恩宠　寄宿于吾之同胞吧……」

莉莉礼望著我的双眼，并在几瞬之后结束了咏唱。

「『发奕．里普雷古．念特』……」

包覆剑身的火焰，火势变得更加灼热猛烈，令我的剑成了燃起熊熊烈火的火焰剑。当我于内心低吟，火焰随即呼应我的想法，奔腾了起来。

自己能撑到什么地步，我也不清楚。但在极限到来之前，我都撑得下去。想怎么消耗我这条命，都尽管消耗吧。不管是乱来还是不可能，我都要动手。

「谢谢你，莉莉礼。现在就先把这个叫做『火焰剑』吧。」

「亚尔缇娜当前锋，我当后卫，这种阵容虽然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但感觉也不错嘛。」

彼此互相照应，互道微笑之后，准备全部完成了。

我正面迎向亚历劫里，将宿有火焰的配剑架在面前。剑身的热波引起热霾，令眼前即将要挑战的对手身影，在我视线中显得摇曳不定。

「虽想向你致谢，感谢你愿意给我们时间，但我们渺小人类的感谢，相信你应该看不上眼吧。」

我得到的回应是一道双色的吐息。右边的头颅吐出玄炎，中央的头颅吐出白炎，两道火焰就这样在我原本身处的位置交错。

不过那里已经没有半个人。

或许是赋予剑身的加护带来的影响，我的一切动作都为之加速。让我能够以几乎不下他「甲．蛇避」的速度闪避龙之吐息。办得到──如此确信的我急速扑进巨龙怀里，并趁势灌注所有斗志于剑身劈出一闪。

「喝呀────────！」

手感不错。

魔法的火焰斩穿了巨龙的表皮。

「魔束以弦！王者资格之展现者！焦土满布之暗为之吞噬！光明为之吞噬！」

莉莉礼开始咏唱了。

就算事前没经过讨论，我也明白她一定会放那一招。至今尚未有人目睹的极限流攻击魔法。

既然如此，直到她咏唱结束为止，我就不停争取时间吧。

「嘲弄赫奕天理！游溺于深远淤淀！吾之奏鸣！高响！高响──高响──！」

亚历劫里右边的头颅转而朝向她。

才不会让你对她喷火。

我朝地面一蹬，跳出连自己都惊讶的高度，挥剑斩向亚历劫里的右头部。同时再踢向作为踏板的头部，透过反作用力于空中旋转，趁中央头部也朝我转向过来时给它一记迎头痛击。

悸动越来越激烈。

超越极限的举动令身体发出哀号。

「当永恒荡漾之尘世怀抱怨嗟开启门扉之刻！焰光啊！化身叹息之雾灼尽现世万物吧！」

咒文也真是够长了。难道就没办法用先前自豪的积层咏唱缩短吗？

不过，描绘于她正面的巨大魔法阵所展开的复杂术式，开始释放起较先前更强烈的闪光。

察觉应该是时候了，我于是一口气后退，一路退到墙边。

莉莉礼双手一上一下，大力伸展，魔法阵随即碎裂消散。

「看招──超级魔法少女莉莉礼的极限攻击魔法！『魔王焦光焰』──！」

该以何种方式形容才好呢？

巨大的火焰？

光？

还是雷？

混杂上述一切的巨大火焰聚合体，比「虎狼焰」大上数倍的圆盘状火球射出，吞没了亚历劫里。

据称一发便摧毁了魔法学校的爆炸于眼前发生。更何况龙还是生物。遭到这种杀戮级火焰蹂躏，想必不可能简单了事吧。

地面形成一道渠沟，令人一目瞭然火焰是从哪里通过。

这完全超越了适合由个人掌管的火力范畴。「虎狼焰」相较之下还算可爱了。

只可惜，现实视我这番感慨于无物，背叛了我的期待。

「「就赞赏你这番钻研吧，人类啊。」」

在火焰与粉尘的另一侧，亚历劫里的双翼正如同盾牌一般包覆著它的巨体。

连那样的魔法都对它不管用……？

巨大双翼随后张开，光是这样便引起巨大风压，刮跑没有固定在地表的一切事物。先前还是佣魔与公世子的灰烬也随之雾散，不留一点痕迹。

我当场接住他的身体，以披风保护他不受石砾撞击，同时搜索起莉莉礼的身影。

「莉莉礼，你在哪里！你没事吗？」

「勉强没事吧……」

声音来自我的所在地附近。似乎因为风压只吹往单一方向，才使我们不至于分散两地。

然而取下面具的她，看起来不但已经精疲力尽，就连斗志也全失了。

「抱歉，明明还有这么多光石，但我已经没有半点使用魔法的力气了……」

「山穷水尽了呢……」

我的身体也因为魔力的负荷，传出剧烈的脱力感。

实在没脸面对莉莉礼。明明她那么怕跟巨龙开战，却被我这么半推半就地拖下水。面对将至的死亡，对不起这种词汇是何等无足轻重……

切忌轻举妄动──骑士团长这番训诫事到如今才浮现在脑海里，令我只能自嘲一番。

「庵……对不起喔，看来这好像是最后了。结果还是没能领到毕业证书，不过至少经历了趟还算不错的毕业旅行啦，虽说如果问我会不会后悔，当然是挺后悔的，但也没办法嘛──」

莉莉礼摸著他的脸庞，温柔地说著。语调中洋溢著慈爱，跟平时活蹦乱跳的她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你知道吗，发动操控魔力的术式，其实就是在理解并扭曲因果喔。一切都是先有原因才有结果的。庵你跑到这边的世界来是原因。然后，目前还没有出现结果。可是我真的好想跟你一起看到最后喔……」

做出后半段发言时，她已经声泪俱下。

但也对，这是最后了……

我抱紧了他的头，慢慢地向他倾诉。

「都到最后了，就容我也告诉你一声。庵，你真的是既自我中心又很坏心眼，丝毫不在意别人的心情，嘴巴说自己讨厌暴力却又充满暴力倾向，你真的了解自己吗？你应该不晓得每次每次你都让我有多担心多忧心多不放心吧。知道的话不可能会摆出那种态度嘛。我喝得烂醉的时候也是。故意让我难堪到底是想怎么样嘛。真的是完全搞不懂你……可是，偏偏你又同时拥有一颗完全相反的心，真的是太卑鄙了。虽然可能只是我擅自感觉到的也说不定，但我一直把你不时会表现出来的那股温柔藏在心底。」

想诚实面对自己就只有现在了。

就算这股声音无法传达给他也不要紧。

「就算你是来自异世界的魔王也无所谓。庵……我喜欢你。」

自从邂逅他以来，在我心中首度萌生的这股感情，我现在毫不掩饰地告诉了他。

化作言语出口，才感觉这其实是多么单纯的事。

直到开口说出这句话为止，一路走来发生的各种大小点滴回忆都陆续在脑海里浮现，教人怀念不已。

唯一的遗憾，就是已经剑折矢尽，没办法继续保护他了。

……

我到底在误会什么呀？

我的剑还没有折断。

现在在场的人，就只剩我一个还有力量挺身战斗。

望向仍在燃烧的变形剑，我下定了决心。

我将他交给莉莉礼，站了起来。

「亚尔缇娜……？」

「请你一定要设法跟庵一起逃出去。」

「亚尔缇娜呢……？」

「我要──」

寂寞的感情，以及悲伤的感情不停涌上心头。

不过最后留下来的，竟然是一股骄傲。

绝不放弃──只因这个想法而带来的骄傲。

我朝莉莉礼摆出尽我所能的微笑作为道别，便转身迎向亚历劫里。

「亚尔缇娜────！」

她的哭喊声在我背后高响，不过现在就连这个也化作鼓舞我的勇气。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像要为剑打气似的，我开始放声吶喊，随后「火焰剑」便呼应我的喊声，令火焰继续延伸。

还可以，我还能打！

这绝非自暴自弃。

「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与我的吶喊共鸣之下，剑身所喷出的火焰一口气达到了八倍的长度。

心脏以至今从未经验过的速度狂跳。

感觉得到全身血管都为此剧烈鼓动。

也许是眼球的微血管破裂吧，视野染成了一片红，景色看起来已经与火焰的颜色没两样。

亚历劫里中央的头颅直逼眼前，打算把我一口吞下。

「别碍事！」

我空手将眼前的头路敲向地面，用力踩踏，一路奔上颈子。

这一连串行动里，已经把发动奥义需要的动作都做完了。

我绕到右边头颅的死角，奋力一跳。

「神速────……！」

能飞跃性提升剑速的剑技──

「魔炎────……！」

加上赋予炎之加护的剑技──

「风──暴──……！」

以及发射冲击波的剑技──

我在空中把身体一扭，奋力回转，将三种秘剑一口气同时发动。

目标是右头部与颈部的连接处。

化身火焰龙卷风的我，用力撞上亚历劫里，顺势放出斩击。

火焰撕裂表皮，剑身斩断肌肉，双方再随著冲击波一起劈断骨骼。

我的脑受到震荡，内脏为之扭曲，肌肉也发出了哀号。

剑差点就要从手中溜走，我以浑身的力道抓住不放，直到挥出最后一击为止，我绝不放手。抱著这种念头，我发出全力的嘶吼。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著大量的血液，留在喉咙内的玄黑火焰自切断面喷洒而出。

我办到了……！

然而，把一切都灌注在这一击，用尽全力的我，并没有留下能止住回转及冲刺的体力。

我就这么硬生生撞上墙壁，再一路滑向地面坠落。

同时，剑就如同已达成所有使命似的，从中央断成两截。

×　×　×

毕业……？

旅行……？

因果……？

自我中心……？

坏心眼……？

毫不在意……？

暴力倾向……？

担心……？

喝得烂醉的时候……？

难堪……？

卑鄙……？

温柔……？

异世界……？

魔王……？

这些声音是哪里来的……

「我喜欢你。」

这是谁的声音……

我指的是谁……

你又是谁……

搞什么，火焰的颜色……

怎么变成……

红莲的颜色……

似曾相似的火焰……

「臭小子，你在那种地方干什么？」

你这家伙……

对了……

没错。

我没理由忘记。

没理由可以忘记。

火焰竟然还会化作人型，你挺疯狂的嘛，京。

「还记得我是吧。你自己又怎么样？」

你想说什么。

「想不起来就由我来告诉你怎么样，你这臭小子的名字。」

闭嘴。

我没道理要给你嘲笑。

「看来是想起来了。真是的，只会给人找麻烦。」

随你吠。

你就尽管洗好脖子等著我吧。

×　×　×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我断断续续的意识里，传进了有如野兽般的咆哮。

但不是野兽，是人的声音。

是我早就耳熟能详的声音。

「亚尔缇娜──！庵他────！」

这样啊，他终于……

太好了……回到我们身边了吗……

这样我总算也能──

「干这种傻事。」

把我抱起来的人应该是他吧。

但我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最后想再看他一眼的心愿大概没法达成，不过光是他能像这样活下来就足够了。

「庵……太好了。」

「你以为我真会屈服在那种招数手上吗？」

「是呀……因为你……总是会……在梦中呻吟嘛。」

「哼……少贫嘴。不过，亏你有办法取它一颗脑袋。」

啊啊，他夸奖我了。

我的努力，有回报了。

「庵…………最后请让我……再提一个……任性的要求……。只要一次就好……请你……喊我的……名字……好吗……」

自从在北方侦察任务邂逅以来，我一度也不曾留下被他用名字喊过的印象。

每次都是「女骑士」。

都最后一刻了，这点小小的心愿不算过分吧，我是这么想。

但没想到──

「维克托利亚斯。」

「那个……是姓……」

我的名字是亚尔缇娜啦。

「庵跟我们世界的名字和姓氏顺序该不会是颠倒的？也就是说，八神才是庵的姓？」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怎么会变成这么少根筋的最后一刻啊？

「真是的……我好……傻……原来我……一直……都在……直呼……你……的……名字……啊…………」

声音也开始越来越听不见了。

死亡就是这么回事吗？

不可思议地，我并不感到恐惧。

「你要做什么？亚尔缇娜的剑已经折断，没办法用了。」

「要是被当成是我害死她的，我可受不了。」

「庵？你干嘛，为什么割手心──」

「一口就好。喝下去。」

好烫。

血……？

已经再也动弹不得的我，口中似乎流进了他的血。

我把仅存的微弱力气全部集中到喉咙，硬是咽了下去。

「剩下的交给我。」

虽然还很朦胧，但他起身的姿态映入了我的眼中。

视力与听力都开始逐渐恢复了？

只是喝了他的血就？

「亚尔缇娜？太好了啊啊啊啊啊！」

莉莉礼紧紧抱住了我。

你的握力并不寻常，希望你对刚恢复意识的人可以控制一下力道。

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跟她都一头雾水。

「竟然未经解咒便破除吾之魔法……」

亚历劫里明显地对他感到恐惧。

传说中的魔法生物，竟然在害怕朝自己逼近的区区一名人类。

「那种小意思，跟大蛇的咒缚比起来连儿戏都称不上。」

「你说大蛇？」

「这个啦。」

他以右手指向眼睛附近，随后亚历劫里──难以置信地，巨龙的庞大身体有如人类一般开始后退。

到底是看到了什么才会发生这种事啊？

「亚……亚尔缇娜……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又怎么了吗？

「眼珠的……颜色变红了。而且……瞳孔变得像蛇一样……」

啊啊，一定是这么回事。

肯定是因为喝了他的血，让我现在和他成为同一存在了。

也就是我跟他，现在是彼此相连的。

亚历劫里就是看到他这对跟现在的我一样的眼睛，才感到恐惧的。

「看到月亮就给我想起来！」

他举手高指向天。

因岩盘崩落而清晰可见的天空，现在已为黑暗所支配。

黑暗中唯一可见的景色，就只有高挂于夜空的二十六夜之月。

与他背上闪著俐落光芒的图样如出一辙，四处投射的月光之矢，将映照于夜空下的万物全数缝向大地。

他的一○根利爪爪尖全部亮起了紫色的火焰。

「『八神流古武术』的『三神技之贰』，这是宰掉大蛇的招。你就当饯别礼收下吧。」

亚历劫里展开了双翼。

似乎是选择逃往空中，以避免继续交战。

相信它是判断这样就不会被他追上了吧。但为时已晚。

他跳向了才刚上升不久的亚历劫里，不许它逃跑。

「想上哪去？你的坟场在这。」

仅剩的中央头颅被他一把敲向地面，紧接著再遭到他以双手向上揪起。

「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亚历劫里拚命摆动双翼，但爪子陷得极深，完全无法挣脱。

这颗脑袋以下的部分，彷佛蛇在扭动挣扎一般。

「消失吧！」

紫炎化作火柱，笼罩了他的全身。

业火的乱舞令亚历劫里连眼珠覆盖的水分也为之沸腾，反覆发生的爆炸一而再再而三地灼烧它的头部。

「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震撼著周围，让我明白了结一切的时刻将近。

随著一记规模更大的爆炸，焰龙连死前的惨叫都无法喊出，巨体便坠向了地面。

「想跟我斗，你的头还少五颗。」

重重瘫倒之后，巨体横倒在地的亚历劫里以难以想像是巨龙的细若游丝嗓音开口。

「了不起……莫非是魔王……」

「我只是个人类。」

「……不过，吾这点程度，在『三大龙王』中──」

亚历劫里讲到这里便断气了。

「三大龙王」……？

虽然听到了什么重大的发言，但现在这瞬间还是为了彼此平安无事分享喜悦吧。

我跟莉莉礼互相牵起对方的手。

彼此眼中所泛出的泪光，终于都开始决堤，不断流落脸庞。

「啊，亚尔缇娜的眼睛，瞳孔变回原本的模样了。」

这一定是象徵著他总算名副其实地回到我们身边的证据吧

他朝我伸出右手，朝莉莉礼伸出左手，把我们一起拉了起来。

「我们几个要留名青史喽──！」

「竟然赤手空拳就讨伐了巨龙，超越常识也该有个限度。」

「没什么大不了。三对三的战斗我习惯得很。」

我以披风边缘帮他擦拭满是血迹的脸。

「你也能露出这种笑容是吧。」

看来我不知几时笑了起来。

我到底有多久没像这样，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了？

不过他随即回过身去，向我拋出了一句左右我往后人生的台词。

「但你要做好觉悟。背负著大蛇咒缚的『血之暴走』，今后将不断给你带来痛苦。」

大蛇……

他不只一次提及的存在。

我喝下之后，得以维系性命的血之根源。

这样的东西，强迫著他承受「血之暴走」。

「某天你将会后悔吧，觉得不如就那样死去还比较轻松。」

现在的我还无法想像那道咒缚与暴走会带来多大的痛苦。

然而原本在那一刻，我的生命之火就应该燃尽了。

眼下这条命，是转眼间被赋予的另一条生命。

那么，我就和这双眼瞳的颜色一同走下去吧。

走这条他一定早就走过的路。

「不会的，这是你给我的命。我绝对不会后悔。」

第一卷 终章

王历二六七九年～公纪二○三年～九月三○日

深夜时分，我们三人终于抵达艾萨加公国的公都雪萨加。

虽然凯旋时的模样有点惨不忍睹，但幸亏途中驾马车经过的商人愿意让我们搭便车，所以我们比外表看起来有精神得多。

首先，我向出借马匹的卫士告知心爱的马匹遭射杀一事，并郑重赔罪。当我提出希望能让我日后给予相应的回礼，却遭到坚决拒绝。卫士说，能比谁都抢先一步听到讨伐巨龙成功的吉报，已经可以炫耀一辈子了。他对此只是冷笑一声，莉莉礼倒是得意洋洋。

虽说比外表看起来有精神，但好不容易返回能让身体安心休息的场所，令我们全都拉下脸不再逞强。当回到包包，平复心情后，才吃上一口迟来的晚餐，我就立刻倒头大睡了起来。难得禁酒令获得解禁的说，我却连喝上一滴的力气都没有，实在是非常可惜。

给艾萨加公及城内的报告，就留待明天再正式提出──

×　×　×

王历二六七九年～公纪二○二年～一○月一日

当我睁开双眼，时刻早就过了正午。虽说也没事先决定要何时登城，但就骑士而言是有点不太像样。

麦里亚先生好像有来敲好几次门想叫醒我，但我完全没发现……

简短整顿衣著，上两人各自的房间一看，他似乎已经到包包去了，莉莉礼则还在呼呼大睡，害我得负责把她叫醒。米多公世子的死，还有巨龙的讨伐等等，非报告不可的事情像山一样多。而这些全都与他及莉莉礼有关，因此必须请他们俩以能够说明经纬的证人身分同席。

简单吃过午餐后，踏出店门口一望，外头已经聚集了一大批人潮。玛琪莉塔、比武大会上交手过的冒险者，以及在公会前擦身而过的那对亲子都在其中。

才想说外头好像挺热闹的，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当我们走上街头，群众便爆出如雷的欢呼，七嘴八舌地拋出赞赏：

「恭喜成功讨伐巨龙！」

「不愧是勇者大人！」

「谢谢你们，三英雄！」

「这样一来艾萨加也安泰了！」

「也期待你们讨伐魔王喽！」

诸如此类，族繁不及备载。

一定是卫士和麦里亚先生到处传开的吧。一想到这下那个冒牌勇者的名声也要一起水涨船高，我就止不住内心的笑意。

只是，包含麦里亚先生跟卫士在内，在场全员尚对米多公世子的死讯一无所知。一旦大家得知这项噩耗，就要当场转变为服丧的气氛了。姑且不论内在，表面上公世子仍是一位相当有为的好人。想必会举行一场盛大的葬礼吧。

×　×　×

现在，我们正位于史维塔城城的谒见室。

为防备敌人袭击，此处采用窗口减量的设计，故日间依然阴暗。作为照明设备，这里燃有篝火，天花板中央也能看到以魔法燃起的烛光。

毯毛偏长的奢华地毯，以及位于地毯延长线上，以光石打造的绚烂王座。虽然这算是权力与权威的象徵，但一个称不上富裕的国家其实犯不著这样打肿脸充胖子吧，我时常这么想。

我们就站在一个这么令人不自在的场所。

坐在王座上的，是艾萨加公国君主──楠柏克．艾萨加公。

换作平时，谒见时应该折膝跪拜才是惯例，但艾萨加公宽大地包容了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站著的不可一世态度。也因此，这次就连身为骑士的我也一起保持著站姿，坐立难安到了极点。莉莉礼则不知为何，好像已习惯这种场面，完全感受不到紧张感，甚至还打起呵欠。

他虽然以「我干嘛非得淌那种浑水」为由数度拒绝这趟谒见，但我解释这是向艾萨加公直接抱怨的好机会，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游说，几乎快到哀求的地步，才总算说服他。相较之下，莉莉礼就像她平常的调调，一句「好哇～」就悠哉地答应了，我倒也乐得轻松。

经过一段冗长的沉默，艾萨加公终于开口。

将讨伐巨龙的始末、米多公世子的死讯，以及光货伪造的真相毫不保留，亦毫不夸张地禀报的结果，令艾萨加公进入了无言的长时间思考状态。

由于需报告之内容含有太多不得外传的事实，事先就已请闲杂人等离席，在场只有我们四人。

「你报告的内容，虽然让人很不愿意相信……」

篝火映照之下的脸色显得憔悴不已，嗓音听起来也较年龄显得苍老许多，令我吃了一惊。

但的确，毕竟是失去了下任君主，不，失去了亲生儿子啊。就算那是无可饶恕的阴谋主谋者，仍不难想像艾萨加公会有多么哀伤。然而，在这个关头突然尝到与那一二名新兵家属同样的痛苦，实在只能说是因果报应。

「伪光货的事，朕亦曾有耳闻。却万万想不到真是吾儿……不，现在只能相信了，因为朕暗中调查的结果也得到一样的答案。」

暗中调查……

原来如此，可能事先就有预感，所以艾萨加公也进行了调查。或许是希望能暗中摆平此事吧。时机太不凑巧──实在只能这么说。

「那孩子想令公国壮大的心愿绝非虚假，只可惜用错了手段，朕实在很想这么相信……」

「殿下，恕我直言。虽知僭越，但我也是这样想的。」

语毕，我低下头去，以不会被听见的音量，大叹了一口气。

艾萨加公国正是因为土地的光货埋藏量少，才有办法自希加兹米国成功独立，我是这样想的。艾萨加公应该也是同样想法，才没有硬要拓展领土或勉强增产光货吧。想必偏偏就是如此，才让公世子心生焦急。

「对外就宣布公世子因罹患急病过世吧。下任君主则由长女梅黛萝公女以女王身分即位，再找合适的婚约对象吧……亚尔缇娜．维克托利亚斯，你没有任何过失。今后也请一如既往，以公国骑士的身分为公国尽忠职守。」

「是。」

在我敬礼的同时，身旁的他笑了起来。

「哼……别再假惺惺了。」

看得出艾萨加公皱起了眉头，但终究仍是位老狯的君主，似乎立刻掌握到了他的意图。

「朕深感抱歉，但本次事件还请切勿外传。取而代之的，关于光货伪造的据点该如何处理，朕一定会负责做出应有的裁决。」

我在身为骑士之前，也是公国的一分子，对我而言，考虑到这件事情的风声走漏会引起何种混乱，我也觉得下达封口令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根本无须明言。但对于希加兹米国的莉莉礼，以及来自异世界的他来说，就算只是为了取得口头保证，应该仍算是必要的声明吧。

「哼……垂涎别人东西的，不管是人还是国，都一样垃圾嘛。」

「庵，说过头了！」

我才正显慌张，莉莉礼就帮我教训了他。

即使如此，他似乎仍听不进去，艾萨加公看起来也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

「好了，严肃话题就到此为止，维克托利亚斯。作为余兴，可以请你分享你的冒险谭来听听吗？」

就第三者听来可能算是冒险谭吧，但对我来说简直是麻烦之至。

旁边两个如果能代替我讲就好了……

「哦？国境附近发生过类似巨大喷火的消息朕也听说了，没想到竟然是佣魔下的手，实在教人惶恐。」

「就是说啊！可是，多亏人家在场，才能平安无事，嘛～所以我是他们俩的救命恩人啦。」

尽管并未直接代替我，不过莉莉礼在一旁比手划脚地替我补充说明，真是帮了大忙。虽说我原本打算只挑重点简单讲完就好，却在她的编排之下反令故事变长了，实在令人无言。

倒是她，其实意外地适合当吟游诗人吧……她讲故事的天分就是好到令人不禁浮现这种想法。先姑且不提她会不会弹乐器。

「喔喔！魔法少女莉莉礼什么的──」

「『超级』魔法少女。」

「唔、唔呣。以你这般年纪，魔法似乎算是当代屈指的了。有没有兴趣为了我等公国指导后进呢？」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实在很难判断这番话是否出自真心，因为艾萨加公国的魔法学校陷入慢性的人手不足的确是事实。毕竟我国并非以魔法立国，这方面的整备无论如何就是容易慢人一拍。

「没啦～因为人家也还没毕业……」

「这样啊，实在遗憾……嗯？维克托利亚斯，你的眼睛原本就是这种颜色吗？」

艾萨加公似乎注意到了我眼睛的异状。

我反射性地藏起了眼睛。

想必是在篝火映照之下，令红色瞳眸变得更显眼了吧。

「这个是……那个……与巨龙交战所致……」

「竟然，真是苦了你了。那么，最终丧送掉那头巨龙的是──」

「是八神．庵阁下。」

艾萨加公望向他，露出相当复杂的表情。毕竟一个由公世子调侃为区区吟游诗人的流浪汉竟然成为勇者，那时应该就已经令艾萨加公难以接受了，偏偏这人又真的成功讨伐了巨龙。

不过，再怎么不能接受，仍是背负一国之主头衔的人，有著君主应尽的责务，对于出言赞赏绝不会表现出一丝犹豫。

「真不愧是勇者。结果屠龙者这样的名号不是用来为剑命名，而是作为称号，赐予屠龙的英雄。哈哈哈，实在出人意料吶。」

「还有空玩命名游戏倒是挺乐天的。但我可要给你个忠告，办那种比武大会让人以为自己有真本事，根本是愚蠢透顶。」

我受够了这个人啦。

他到底知不知道我简直如坐针毡啊？

不，他绝对不知道。

不如说，他根本无意知道。

「呣……老实说，那场比武大会已经跟仪式没两样。一度定案的惯例想要废止，其实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句恐怕是真心话吧。

只是，我觉得这同时也是一句身为骑士的我不该听见的话，是不是当作没听见比较好呀……

「不过，在这种惯例里头竟然出现了真正的勇者，著实令人开心啊。如此一来，艾萨加公国与勇者一同讨伐魔王，看来也指日可待──」

「勇者与魔王吗……」

唔哇……不好的预感来了。而只要跟他有关的事，我的预感命中率都特别高。

他收紧下巴，低头挤出三白眼瞪向艾萨加公。这肯定是即将发生坏事的前兆。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反正不管被他做了什么，我就是没办法拋下他。

「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我正是在那月蚀之日，随著火焰一起来到这个世界的。」

他边说边笑。

莉莉礼一脸「惨了──」地半张著嘴。

「什……」

艾萨加公倒抽一口凉气，突然停止动作。

想必是万万想不到，勇者竟然会说出这种等于承认自己是魔王的自白。

嘴巴就像缺氧的鱼一样不停张合。

「月、月轮显露蚀缺之刻，群魔之王，将……将随炽炎一同降临……」

声音都拔高了。

纯粹只是按照惯例举办比武大会而已，艾萨加公一定作梦都没想到预言会在自己仍活著的时代应验吧。

「魔、魔、魔、魔王……！勇者其实是魔王……？」

他完全不发一语。

随你高兴判断──就是他一贯的作风。

但我实在不认为艾萨加公会做出和我一样的结论，毕竟是生在比我更迷信预言的时代的人。

「就……就觉得人类怎可能打倒巨龙……没想到偏偏是魔王……」

「恕我直言，殿下！的确，他是在月蚀之日来到这片土地，然而单凭此事便要认定他为魔王，私以为太过武断。事实上，他已为我们讨伐巨龙──」

「住口，维克托利亚斯。」

我试著开口替他护航，却丝毫不被当一回事。

该不会就连讨伐巨龙一事，都会被视作他只是觉得巨龙是妨碍魔王完成霸业的障碍物而已吧。

「差点就被骗了。就算真的不是魔王好了，像这种隐瞒出身之辈，岂有教人信赖的道理？朕在此命你即刻出境！不准再踏进我国一步！」

「不会吧，庵──？」

莉莉礼率先发出惊愕之声。

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艾萨加公到底在说什么。

驱逐出境？

禁止入国？

再怎样这都太──

「哼哼哼……呼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他转身背向王座，不带一丝留恋地走向出口。

连对莉莉礼和我都不发一言。

就这么孤独离去。

「慢著，庵──！等等我！」

她也追随著他而去。

倘若现在正身处先前那段旅途……我也好想一起追上去……

自己现在所身处的立场与状况，令我感到无比焦躁煎熬。

自两人离开谒见室之后的一段时间。

艾萨加公和我之间始终围绕著一股尴尬的沉默。

打破这段沉默的，是按捺不住的艾萨加公。

「别忧心。朕已经下令，至少讨伐巨龙奖金要如实支付。虽不知那人打算上哪儿去，好歹会是段轻松的旅程。只不过，维克托利亚斯，你实在也变了不少。大概是受到那人的影响吧……」

这点我承认。

和他的邂逅，让我得以察觉，仍有各种不同的自己存在我的心中。除了一直压抑的心情之外，还有不知不觉间解放的枷锁。在小小世界里一路活过来，对世间一无所知的女骑士，总算得以成为了一个正常人。

「可是啊，你该醒醒了。朕其实……一直私下认为你会成为公世子的皇后。事到如今虽已无从实现，但朕就是对你有如此高的评价啊。」

「……」

或许是看到我瞠目结舌的表情，艾萨加公继续说道：

「你会惊讶也是无可厚非。若是早点推进此事就好了，朕相当后悔。」

不是这么回事。我不是因为这种原因无言的，这点一定没有好好传达给艾萨加公。

竟然在丝毫没有徵得我意见之下有著这种计画，我简直毛骨悚然。

虽然我没有对死者鞭尸的兴趣，但唯有这点请让我在心中强调──

绝　对　不　可　能　！

这种事请事先……不，就算事先有找我商量，我也会拒绝吧。但至少请维持应有的程序。

唔啊，我的脑袋现在开始超速运作了。

然后，转眼间便想出了一道妙计。

「殿下──」

×　×　×

城墙外，距离雪萨加还不怎么远的地点，他正与莉莉礼一起步行。说是一起，其实两人的距离感比较像是她硬要跟在后头，但依旧感觉得出莉莉礼的那股蠢蠢欲动感。大概是因为我不在场，他们俩现在独处的关系。

他穿著我送给他的新披风，似乎是了解到旅途上能带来不少方便。看到披风没有被他随手扔掉，令我很是开心。

「把新天地的帐结完还是剩下不少呢，毕竟再怎么说也是公国嘛。唉～虽然应该也有那种花钱消灾的用意在吧。」

不例外地，他没有回应。虽然莉莉礼的自言自语的确是没必要一一理会，但他还真是一如往常地冷淡。

「所以，你之后怎么打算呢？往这边去可以通到我的国家，方便的话要来一趟吗？你看嘛，都已经证明只要有这个真正的光货，我就能让学校复活了，所以一定拿得到毕业证书喽。」

她从与巨龙交战的那座矿山告借了一大堆高魔力纯度的光货，几乎都快塞不进她的小腰包内。

可是当作触媒用的校舍碎片应该已经在矿山用完了。

或许他也露出想到了这点的表情吧，只见莉莉礼从腰包最底下掏出了一个非常非常迷你的模型。那是在希加兹森林复原的校舍（极小）。

「希加兹米吗……」

从未见过的国度果然还是很有吸引力吧。

这点我也能赞同。

「庵，你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边的世界，还有要怎么回到原本世界之类的吗？如果是盛行魔法的王国，搞不好会有什么线索喔。」

「我打算去找京。少了那家伙的世界无聊透了。」

她的表情暗了下来。

大概是认为自己被拒绝了吧。

不过──

「反正也不是什么有头绪的旅程，绕点路倒也无妨吧。」

他的希加兹米国行就这么定案了。

莉莉礼原本半放弃的提议成为了现实，令她喜出望外。

「那～在我们抵达之前，要多告诉我些庵的世界的事喔！」

虽然感觉有点嬉闹过头了，但她毕竟还是小孩，到此为止都仍令人想以温暖的视线守候。

「然后啊，亚尔缇娜那时候虽然趁乱告白什么喜欢你──之类的，那个不算数喔。毕竟是人家先讲的啊，比起那种死板的女人，还是人家比较──」

「你……你说谁……是死板的……女人？」

总算追上他们了。

「唔嘎！亚尔缇娜？」

紧急打包好旅行的必需品，再一路火速赶路才追上他们，所以我现在有点上气不接下气。除了赶紧吸──吸──呼──呼──地稳定呼吸，再来总之先打断他们的话再说。

「我、我也要跟你们……同行。」

「不用来也没关系喔──」

「这……这可……呼～呼～……不成。我已经……呼～呼～……从艾萨加公手上获得，呼～呼～……确认庵到底是不是魔王的……许可了。」

没错，那就是我想到的妙计。

「把有可能是魔王的对象置之不理妥当吗？这难道不是事关公国名誉的事态？请派我就近监视他吧。若他真是魔王，便当场──」我就以这种感觉的藉口，从艾萨加公那儿抢下了无限期离开雪萨加的许可。

然后在向骑士团长、麦里亚先生、玛琪莉塔等熟人道别之后，便飞奔过来了。

他又是老样子，举手按在脸上。

我也不知自己是几时喜欢上了他这个举动。不过我并非抱著想让他困扰的念头才这么做，纯粹只是决定要诚实面对自己而活所带来的结果罢了。

而这一切……也都是他害的。

从那场月蚀之日的邂逅起，就连系在一起的细线。虽不清楚今后会以何种方式相接，但我希望能够紧密纺接，永不分离。

「所以说，莉莉礼，快给我放开庵！」

「亚尔缇娜才是！什么嘛，只顾自己跟人家手勾手！」

他突然当场停下脚步。

然后──

「你们……」

一把抓住我们两个的胸襟──

「滚开！」

好似在扔掉纸屑垃圾一般，毫不留情地把我们向后拋了出去。

×　×　×

不知地点，也不知时间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有一位男子坐在外型似龙，呈现凶相的椅子上。

男人身著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漆黑衣物，彷佛不存在这里一般。

慵懒地以手肘撑住身体的男人，正从台上望著跪拜在眼前的魔物们。

椅子左右两旁各有一位金发细瘦的年轻人，以及上半身赤裸的巨汉，彷佛守门的鬼神般直挺挺地站著，丝毫没有趁虚而入的空间。

一匹魔物恭敬地说道：

「魔王大人……『三大龙王』的一柱──焰龙亚历劫里遭到杀害了。」

金发细瘦的年轻人开口：

「被谁……？」

「紫色火焰的驾驭者等。」

上半身赤裸的巨汉问道：

「去向呢……？」

「似乎正朝希加兹米魔导王国移动。」

被唤作魔王的男人，右手出现了红莲色的火焰。

在摇曳的火焰照耀下，勉强可见的嘴角正为之上扬。

「自月蚀之日以来就乏味得很。看来总算……」

男人翻弄一会儿火焰之后，就轻轻捏熄了火。

周围再度被黑暗与寂静所笼罩。

完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月轮 显露蚀缺之刻 群魔之王 将随炽炎 一同降临

日轮 显露蚀缺之刻 武勇之士 将随光芒 一并启程」

艾尔．爱因．凯利《去来今》之逸文

王历二六七九年 ～ 一○月六日

当……

叮……

叩……

宛若琴音的某种声响连绵不绝地传出。

原来是水滴滴落在池子的声音反覆于洞窟中回响所致。

挑高的窟顶，似乎让此处形成了浑然天成的水琴窟。

咚隆……！

水滴的清响忽然被别种声音给盖过──一种庞然大物瘫倒在地的巨响。

趴倒在地的巨体，头部的位置正受到红莲之火缠绕。

「这场是……我赢啦！」

男人将左手臂朝天高举。

高举的手掌戴着半露指手套，上头有着如日环蚀一般的图案。额头则戴了一条手帕样式的白布条，将他一头宛若湿漉乌鸦羽毛的黑发，推成浏海左右中分的造型。

若问到那深邃却沉着的双眼，以及不怎么粗壮的颈子，阴柔感会不会重了点？答案倒也并非肯定，因为即使裹着漆黑的披风，身上那股精壮结实感依旧藏也藏不住。

「竟然……有本事打倒……吾冰龙杜蓝铁……了不起……」

在这个世界，有一种名为龙的魔法生物。只不过实在过于罕见，连存在与否都受到质疑，已经一连好几世纪都无人亲眼目睹，是一种传说中的魔物。有人认为它们已经灭绝，也有人主张只是陷入沉睡，各方说法不一。几乎就是种只能在少数传承、壁画或古文书中见到的存在。

按传说所言，它们的头就像是长了角的蜥蜴，冰冷的双眼中有着纵长如蛇般的瞳孔，浑身闪耀的鳞片坚硬到难以用刀剑留下擦痕，尖锐的利爪连铁造城门都能轻松撕裂，双翼更是会在遭到魔法攻击时自动展开魔力障壁防御，就算称之为君临魔物顶点的完全武装生物也不为过。

有人以肉身击毙了这样的魔法生物──若是向人提起这种话题，在这个世界只怕会被当成疯子，但真的有这样的前例。

真的。

然后现在这是第二例。

「什么一统三水之龙，话讲得很满，打起来却没啥本事嘛。想跟我斗，多长五颗头再来吧。」

眼前的杜蓝铁长有三条颈脖。虽然是三条，首级却只有一颗。只见现场有着几座由灰烬堆成的小山，另外两颗头或许是被火烧尽了吧。

四周壁面布满冰霜，成了暂时性的冰墙，足见冰龙的实力之高，然而在男人施放的火焰面前似是毫无招架之力。

「……但你觉悟吧，吾乃『三大龙王』之一柱……纵使打倒了吾……觉醒的焰龙亚历劫里……以及雷龙但丁也会──」

「吵死人啦。」

男人一脚踢飞杜蓝铁仍在燃烧的头颅。

「人类……难不成你是魔王……吗──」

然后一把坐向鼻面，把突出的龙角当作扶手靠上去──

「也发现得太慢了吧──喔，已经听不见了吗？」

杜蓝铁就这么断了气。

「咱们表现的机会上哪儿去啦？」

一位身材细瘦的年轻人，举起右包黑色绷带，左戴黑露指手套的非对称打扮双手，梳着一头冲天的高挺金发，开口问道。

随后，一只粗壮的巨掌往年轻人裸露的肩头一按──

「一点也没错。你以为我们是为什么要和你同行的？」

另一位上身赤裸的巨汉也异口同声地发起抗议。不过，一反金发年轻人满脸高傲的表情，巨汉紧眯的双眼与上扬的嘴角，令那张四方脸虽显粗犷，仍散发出一股柔和的气息。额头上戴着的，画有红色圆点的白头巾，以及绑在腰部的黑带，或许是他个人的讲究吧。

金发年轻人仰头望了望巨汉，一脸厌烦地拍掉按在肩头的手掌。若把发型也算进身高，年轻人的确是高出几分，但纯论眼睛的位置，还是比巨汉矮上半颗头。

「魔王大人──！」

突然，一位长有野猪尖牙，外型似猪却双足直立行走的魔物飞奔至魔王面前，随即以有如双膝遭剁之势猛力下跪。原本抱着的巨大战槌被顺势甩出，划出一道抛物线轨迹深深埋入了地面。

这只魔物是──半兽人。比起哥布林或狗头人这类较普遍的魔物，半兽人的身体尺寸远大上好几圈。而这只半兽人比标准的半兽人更大只，况且还会使用人类的语言，肯定是半兽人王不会错。半兽人王是预备成为半兽人族君主，身怀高智能的突然变异种，同时也是一对一单挑时尽可能不想撞见的对手。

这位半兽人王如今却将额头──不，额头被突出的鼻子挡着了，碰不到，结果半兽人王痛哭流涕地把鼻子贴在地面磨擦。音量原本就极高的嘶吼声在洞窟墙面反射下，吵到几乎教人头痛的地步。

「做出这种有如测试魔王大人本事般的举动，请魔王大人务必恕罪！」

「好啦，赞葛德．阿梓嘉，头抬起来吧。」

有名有姓也是半兽人王独有的特征。由于姓氏大致上都跟地名相符，所以就这个名字而言，是指栖息在「阿梓嘉之地」的「赞葛德」。

「这消遣挺有意思的呀。」

「不敢当！」

总算抬起脸的赞葛德，右眼还残留着斗大的泪珠。左侧则挂了一道颇具历史的古伤，看得出左眼失明已久。

就赞葛德的发言推测，它想必是鼓吹魔王去打倒冰龙，藉此测试魔王的武力了吧。

站在冠有「王」之名的魔物立场，或许不可能魔王一声令下，就乖乖俯首称臣吧。即使对方真的是期待已久的魔王也一样。

「而且你给的这件披风挺酷的。」

魔王说着说着，交互瞥向两肩造型诡异的装饰笑了笑，不过这笑容是否真的来自对半兽人美感的理解，就没人说得准了。

「是──！现在在此发誓，我代表不在场的愚弟西格玛．阿梓嘉，以及众多族人们，向魔王草剃大人献上永远的忠诚！」

杜蓝铁所在的这个洞窟位于「伊库玛山地」的峡谷深处。山地东侧的盆地叫「纳卢雅盆地」，盆地南方便是有大量半兽人栖息的阿梓嘉之地。冠有阿梓嘉姓氏的半兽人王兄弟，大概就是在那里领导半兽人部下们生活吧。

「两年前，以及更久之前的『黑月之日』，魔王都未曾降临至阿梓嘉之地。但现在，我等引颈期盼的魔王大人，终于在此……！」

「唔呣，黑月指的应该是之前那次月蚀吧。」

上身赤裸的巨汉摸着下巴说道。金发年轻人随即戏谑地举起手来，一边翻转着手掌，一边帮巨汉补充说明。话中还透露彷佛与魔王有约在先的意思。

「也罢，秀出那种不必咏唱咒文就能施放的火焰，会给人拱成魔王拜也是没办法的吧。只不过别忘了，你跟我的再战还没打完。」

不必咏唱咒文就能施放的火焰──

又是个在这世界向人提起会被当成疯子的话题，可是真的就是有这样的前例。

真的。

然后这也同样已经是第二例。

「那当然……」

魔王摆出耸肩的动作点了点头，脸上却明显浮现出还不过瘾的表情。

「区区一条龙，就算能当消遣，也没办法让我打得尽兴啊。」

然后，这副表情就在烧着杜蓝铁的火焰熄灭的同时，一起融入了黑暗。话虽如此，赞葛德依旧没有停止开口。

「那么，魔王大人。在此向您请示关于『希加兹米国』的侵略方针。」

「『希加兹米魔导王国』吗……」

「回想二○○年前，我等与该国交战时，因不敌擅长魔法的精灵，丧失了为数众多的同胞。但如今既然有魔王大人坐镇，状况就不同了！」

「干嘛，要我出力帮忙抢国是吗？」

触摸着左眼的赞葛德，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愤怒。一种即使种族不同也一目瞭然的感情。引颈期盼魔王出现的真意想必就在此吧。寿命有别于人类的他，这二○○年间似乎从未忘记过这份屈辱。

「我深切明白魔王大人还在前往『神国欧弁查卡』的旅途上。但我族已获得新武器的同胞们，正从南方迂回绕往伊库玛山地，以疾风迅雷之势进击。要迎头赶上我们相信只是时间的问题。」

「你们俩怎么说？」

金发年轻人与巨汉从话中察觉到已经首肯的意向，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

「不错啊。」

「唔呣，赞成。」

「红丸跟大门都……赞成……是吗……」

伸手按上额头，沉默一会儿之后，魔王为了不让自己突然丧失意识一事穿帮，忽地改变了话题，保持着原有的威严问道：

「同胞的数量有多少来着？」

赞葛德为了把握精确的数字，边回想边屈指计算，接着鼻息大作，自信满满地断言：

「麾下的半兽人与狗头人总势九九五名！再算上我与愚弟便是九九七！此外也接获了已调来巨魔及飞龙的报告！」

「搞不太懂这算多还是算少啊……」

「精灵原本就是数量偏少的种族。魔王大人的支配又令我军士气大振，这次必定能将他们斩草除根吧！首先就派西格玛当先遣队，往近郊村庄──」

原先滔滔不绝的赞葛德突然灵机一动似的，维持下跪的姿势，右眼泛光地向魔王挪近一步。

「这座洞窟的主人已非杜蓝铁，而是魔王大人！往后不如就把这儿命名为『魔王窟』，当作魔王大人的居城吧！」

这时，咚哒咚哒的沉重脚步声突然自洞窟入口传来。不过，入口离现场有段距离，即使声音因反射之故听起来很近，仍迟迟不见脚步声的主人现身。

「大哥！」

听见这句总算姗姗来迟的唤声，赞葛德喜出望外地回应。

「西格玛吗！」

被兄长赞葛德唤作西格玛的另一位半兽人王，同样朝坐在外型似龙，呈现凶相的椅子──不，朝坐在货真价实龙头上的魔王下跪。与肩甲一体化的头盔虽显碍事，右手紧握巨大长柄战斧的西格玛还是低下了头致敬。

常见的半兽人有着深灰色皮肤，但这对半兽人王兄弟的肤色却黝黑如影。倘若有灯火照明，那双黄色大瞳孔睁目瞠视的模样肯定格外醒目吧。

在黑暗与寂静之中，魔王身着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漆黑衣物，就彷佛不存在这里一般。

慵懒地以手肘撑住身体的魔王，正从台上望着跪拜在眼前的魔物们。

椅子左右两旁站了金发细瘦的年轻人──红丸──以及上半身赤裸的巨汉──大门──两人有如守门的鬼神般直挺挺地站着，丝毫没有趁虚而入的空间。

西格玛恭敬地说道：

「魔王大人……『三大龙王』的一柱──焰龙亚历劫里遭到杀害了。」

红丸开口：

「被谁……？」

「紫色火焰的驾驭者等。」

大门问道：

「去向呢……？」

「似乎正朝希加兹米魔导王国移动。」

魔王的右手出现了红莲色的火焰。

在摇曳的火焰照耀下，依稀可见的嘴角正为之上扬。

「自月蚀之日以来就乏味得很，看来总算……」

魔王翻弄一会儿火焰之后，轻轻捏熄了火。

周围再度被黑暗与寂静所笼罩。

第二卷 第一章 亚萨卡的孤儿院

王历二六七九年 ～ 一○月一五日

我的名字是莉莉礼姆。

平时大家都叫我「莉莉礼」。

姓什么？

或者是──

全名呢？

像这类问题，不管问几遍，我都答不出来。

理由很简单，因为我就只叫做莉莉礼姆，这便是我名字的全部。

我住的希加兹米魔导王国是精灵国度。由于精灵很长寿，没有刻意增加人口的必要，自然而然地，国民本来就不多。

也因此，即使没有姓氏，要区分谁是谁大致上还不成问题。当然啦，偶尔会撞到类似，甚至完全一样的名字，但那是另一回事。

顺带一提，我不是精灵，只是普通的人类。不过我实力可是超级顶尖的！不但在「超级魔法使养成学校」就读，还在大批优秀精灵同学中技压群雄，赢下了全校首席的头衔呢！

魔法使有各种不同等级，一般而言分为初级～中级～上级～特级这四阶段。那超级魔法使养成学校咧，就是只挑选王国中魔法适性特别杰出者，对其施予教育的秘密学校。换句话说，超级就是比特级更高阶的例外存在。

所以说呢，哎呀～人家会被尊称为稀世天才魔法使「超级魔法少女莉莉礼」也是理所当然的啦。

虽然我觉得事到如今，「魔法是啥？」之类的问题应该没人会问了，总之这就等日后再说明吧。

──大概像这样就行了吧？

看到亚尔缇娜以日记形式记录了我们相遇的经纬，我也决定效法看看。

毕竟只要把今后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以及只有他会施展的格斗术「八神流古武术」尽可能记下来留作资料，说不定就能对后世有所贡献。

那么，从我们为了前往希加兹米魔导王国而离开「艾萨加公国」的「公都雪萨加」启程日算起，今天已经是第一五天。说起现在的状况，很意外地，我们还没顺利入国。或者说得正确点，就领土的观点而言已经入国，只是没能获准进入「王都米库尼」。

理由相当简单，因为公国发出了「击毙巨龙之魔王已离开公国」的通告。

希加兹米魔导王国与艾萨加公国互为友好国，国境间的往来基本上是自由的。虽然是自由的，但入关时必须通过严格的盘查。我们就是在那里吃了闭门羹。

把有可能是魔王的对象置之不理妥当吗？──亚尔缇娜为了名正言顺踏上旅程，向艾萨加公国君主楠柏克．艾萨加公撂下的这句狠话，反倒成了旅行的绊脚石。放话的当事人也为了自己的一时轻率深切反省，是说无法入国的理由似乎也不只如此，这次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至于除此之外的理由──被守正门的卫士含糊带过了，到头来还是没能搞懂。

就这样，一下子失去落脚点的我们，带着些许观光的成分四处徘徊乱逛，浪费了大量的光货──呈扁平玻璃及水晶状的发光货币──与时间，最后还跑到「亚萨卡孤儿院」寄居下来。而这也差不多是将近一周前的事了。

「你们……闹够了没！」

啊～庵又被那票小孩子闹着玩了。一会儿袖子被扯来扯去，一会儿他绑在双脚裤管间的带子被当成玩具玩，有够惨。

终究是孤儿院，这里住的全都是失去双亲，又或是遭到抛弃的无依无靠小孩。可想而知，每人都体验过寂寞的滋味。我们刚来的前两天还看得出孩子们的戒心，一到第三天便全化解了，现在的状况就如各位所见，庵每天都要被怒涛的「陪我玩嘛攻击」翻弄于股掌之间。

从他那火焰般色泽的红发与眼珠，以及粗暴冷漠的态度，实在找不出什么亲切的成分，但对于小孩子而言似乎无关紧要。

说到底，看在我这种成熟懂事的大人眼里，那种事原本就压根儿都不成问题。就算八神．庵真的是来自异世界的魔王，打从在「希加兹森林」与他相遇开始，我的这份心意便不曾有过丝毫改变。

那一头从远方看也清晰醒目的红通通发色，已成为令我安心的特征。怪异的发型和一身丑角般的打扮，习惯后也就能说服自己看起来还不差了。虽然评分上可能有点偏袒就是。

有别于我这些评价基准，庵之所以会受小朋友爱戴是有理由的。其实他长得很像孤儿院的院长亚萨卡。

只不过，这位亚萨卡院长已经过世了。

庵首次踏入这间孤儿院的土地时，孩子们惊讶的反应反倒教我们吃了一惊。毕竟我们哪晓得他长得像亚萨卡院长，一票小孩突然围起他接二连三地「亚萨卡哥哥，欢迎回来！」「你上哪儿去了？」「土产呢──？」狂问，谁看了都会怕。孤儿中还有些小孩尚未真正理解死亡的概念，会误解成院长回来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只是，较年长的孩子在这方面似乎就比较懂事了，尤其是年纪最大的一二岁女孩与一○岁男孩，接待我们时的反应便显得比较复杂。其中──

「莉莉礼姊──」

──这个正把自己的鼻尖凑到我鼻头前的妮雅，就是最先把那份不知所措的心情向我们坦白的人。说我们要暂时逗留无妨，但请不要做出一些引起大家误会，彷佛亚萨卡院长归来一般的举动。因为现在是她在代替亚萨卡院长守护这间孤儿院，很担心自己会不会突然萌生想依赖我们的念头──如此这般。这么老实坦率的个性，实在可爱无比。

说起可爱，就必须提到她束在耳朵旁边的橙色长发。每当她轻快地回过头来，二条发束便会顺势一起转开，教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抓。然后比这更可爱的，就是她头上那对不时扭动的耳朵。

头上──

那对──

不时──

扭动的──

耳朵──

妮雅的种族在我们的世界被称为兽人种。不只是她，住在这间孤儿院的八个孩子里头有七人都是兽人。除了兽耳之外，当然也少不了尾巴。然后一如外表给人的印象，听觉跟嗅觉都很敏锐。她是猫，刚才把鼻子贴过来的举动──鼻头亲亲──似乎是她的种族特有的问候方式。

兽人种的人口非常非常──远比精灵更加──稀少，在王国以外的国家几乎看不到，自然也没有同伴可以照顾失去双亲的孩子们。因此，这间孤儿院可说是兽人种孤儿们硕果仅存，名副其实的最后乐园。

我们这票寄居在这等珍贵场所的食客们，一面向身为人类的亚萨卡院长无私的精神致敬，一面分配好各自负责的岗位，替孤儿院减轻工作上的负担。

冰雪聪明的我，接任亚萨卡院长的职务，负责教孩子们读书。王国与艾萨加公国不同，识字率堪称接近百分之百，不过这间孤儿院就没有那么高了。所以首先就从教懂孩子们读字开始，即使写不了字，只要看得懂，大致上的问题便都还有办法解决。

身为艾萨加公国骑士团唯一女性骑士的亚尔缇娜．维克托利亚斯，出于骑士的责任感，决定担任孩子们的护卫。虽说据我所知，这一带原本不是什么需要护卫的地方，但在我们抵达的稍早之前，附近的河川──流过王国北部的「幽朵河」的支流──似乎突然被污染成苍蓝色，逼得大家只好跑到远方的水井去取水。听闻孩子们数度在往返取水的途中差点遭到魔物袭击，亚尔缇娜便自告奋勇地「那就由我来──」提议要同行护卫，于是便交给她负责了。

至于庵，就如同各位所猜想的，担纲所有的劳力活。

「你知不知道罗布在哪里喵～？」

言归正传，另外那个一○岁男孩就是妮雅现在提到的罗布。

「这么一提，我也没看到耶～」

他是个调皮小弟，工作也总是爱摸鱼，却不知为何特别黏我。

「都已经黄昏了，该劈的柴却都放着不管。」

一如所料，似乎又在摸鱼了。愿意亲近我虽然很教人开心，不过这似乎该好好训个一顿才行呢──会这么思考的我，说不定意外地是个好姊姊喔。

「先让亚尔缇娜去劈如何？反正对她来说小事一桩，而且她也派不上其他──」

「柴我已经劈完喽。所以呢？晚饭前大家都这么忙，莉莉礼你在做什么……」

什么时候从我背后冒出来的？

又不是擅长隐形的精灵。总觉得亚尔缇娜自从跟焰龙亚历劫里交战后，整体战斗力就无谓地上升了。这也是喝了庵的血的缘故吗……

声音之所以会像这样从上头往下传，是因为她比我还要高出一颗头。只要回过头去，顶着一头紫色长发的大眼美少女应该就会出现在眼前了。我以亮栗色的朝气秀发及深栗色的沉稳眼珠为傲，她也完全不在我之下。

可是客官们请小心，千万不能大意。

镶有星形装饰的发箍及耳环，以及那对丰满的胸脯，确实是散发着乖巧女人味，但别因为这样就上当了。

「我……我看我来去找找罗布吧──！」

用不着回头也想像得到，亚尔缇娜肯定正摆出一副会令我感受到生命危险的表情，我自然当场拔腿就跑。

我也并没有讨厌她或觉得跟她处不来。只不过这个少数能让我敞开心房的女生，不但打从骨子里就爱多管闲事，责任感又强，总之就是个正经八百过头的麻烦女子。

然后为了我的名誉，姑且特此说明一番，我绝非在摸鱼，只是在多方构思适合孩子们学习知识的方法而已。当然看在旁人眼里可能很像在发呆吧。然而魔法使在脑海里尝试组成新术式并非什么罕见的事情，我们就是这么容易在这方面被众人所误解的存在啊。

抛下亚尔缇娜与妮雅，绕到孤儿院后方的我，朝墙壁上一躺，在此稍作歇息。

这里的位置完全逆光，令夕阳闪耀得刺眼。

在逐渐下山的夕阳照耀下，染成一片茜红色的孤儿院显得有如破旧的小教会。实际上，这里也的确是以废弃教会改建而成的。

这里是王国领土北西的「西纳卡脊地区」中，较靠近艾萨加公国的偏僻之地。虽然「夕茶曦街道」与「够够街道」的分歧点就在附近，但由于没有任何人会靠近，所以想藏身可说是上上之选。

说起藏身──对妮雅她们不太好意思，不过我们并未坦白道出庵被冠上的魔王嫌疑。既然身为魔王与否的断定基准过于暧昧，就没有必要给孩子们增添无谓的担心。

当我眯着眼睛思索这些事情，呆呆地望着这儿的地瓜田时，发现田里有点动静。是一道小黑影，从那身高看来──

「罗布────」

注意到我的声音后，黑影停下原本的动作，转头朝我飞奔直冲。然后用满是泥泞的手毫不顾忌地抱了上来。

「啊──！先去洗手啦！」

「免了呗～有什么关系嘛。」

这个用王国南部口音回话的男孩，毫无疑问就是罗布。

即使无忧无虑又爽朗活泼，孤儿院这群不依赖任何人，自食其力生活的孩子们终究都是未成年的少年少女，有多少王国国民知道这件事呢……这么一想，一点泥算什么──这样的念头便油然而生。可见我有多么好哄，刚刚明明才想说要好好训个一顿的。

「真是的，拿你没办法耶～」

「嘿嘿嘿！就是这样人家才喜欢莉莉礼咩！」

来了，「人家」，罗布想撒娇时就爱这样自称。虽然整张脸贴在我肚子上，让人无法确认眼神，但在中分黑发下窥见的虎耳正一扭一扭地摆动，足见这并不是在说场面话。兽人种的感情会直接反映在兽耳及尾巴，非常浅显易懂。

「你在田里干嘛？还把柴丢着不劈，妮雅正大发雷霆喔。」

「砍柴什么的交给擅长的家伙做不就得了咩，像是亚尔缇娜姊姊之类的。」

听见这句和我雷同的评语，笑意忍不住浮上心头。

「我的使命是把田辟得更大！」

可以理解这份心情。听说这片土地是亚萨卡院长用他为数不多的财产，向西纳卡脊地区的领主──密甘达买下的。至于为什么刻意不叫「密甘达大人」，只要看看这片满是巨岩碎石的土地，相信就心里有数了。

再怎么汗流浃背地辛勤耕种，都无法拓展栽培面积，能栽培的顶多也只有不易引起连作障碍的地瓜，连制作面包的白麦都得用买的。

「罗布真了不起。」

姑且不论摸鱼不劈柴的事，这份志向是值得尊敬的。

于是我抱着想给点建议的心情──

「怎么不找庵来帮忙呢？」

──随口这么说道。

结果罗布当场把头从我的肚子上拉开，轻快地转过身去，绑在后脑的发束也隔了半拍跟上。他那双碧绿瞳孔中刹那间闪过的满满敌意，绝非我的心理作用。

「我讨厌那家伙。」

「为什么？他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坏喔。」

「他对莉莉礼那么凶，当然是坏人。」

唔嗯──都听他这么讲了，再看到那对丧气地躺平的耳朵，实在也无法再说什么。开心是开心，但我同时也涌现不少复杂的感情。

「莉莉礼你也趁早回头呗，那种不解风情的『无爪』──不对，那家伙有爪子……不管怎样，那家伙就是不行！」

无爪是兽人种对人类表达轻蔑时使用的词汇，看来他还不懂这个词的正确用法。就我而言，倒是希望他保持这样下去就好，用不着弄懂。

罗布始终都是这种感觉，一厢情愿地认定庵是来抢走孤儿院的。对他而言，庵长得像亚萨卡院长反而成了反效果。

想要开导他，或许再等一阵子比较妥当。

× × ×

王历二六七九年 ～ 一○月一六日

「怎么搞的────怎么回事啊────！！！？？？」

隔天一大清早，罗布抓狂的叫声就从地瓜田传进了耳里。

原以为只是小鬼爱恶作剧，故意夸张地拉高音量而已，我还和亚尔缇娜与妮雅一边谈笑说「是想要人家理他吧～」一边前去查看。结果──

「怎……！」

「什么……？」

「咦────────？」

孤儿院后头出现的，是令我们三人分别出现三种哑口无言反应的画面。

地瓜田！

竟然被辟宽了！

每天看惯的光景已不复见，只有比以往大上一○多倍的耕地，在青空下静静地映入眼帘。

「到底是怎样啦！」

罗布气得直跺脚。就如他昨日以行动表示的，耕地能拓展本应是他所乐见。而现在之所以会生气，想来是因为有一种功劳被人横刀夺爱的感觉吧。

话又说回来，田地到底是几时，被谁给……？

──疑问才刚浮现，答案就对完了，连思考都不必。

看到靠在墙上的锄头，真相便一目瞭然。小孩用不了这种大人用农具。想想也真有趣……明明剑啊斧头的一律拒用，却不排斥农具吗？教人不由得想亲眼看看这起事件的犯人耕作的模样。

看到失去亚萨卡院长这位经济支柱，陷入穷困的孤儿院，犯人大概也并非无动于衷吧。真是的，就是这么不老实。

只不过，昨天黄昏来找罗布时，田地还没有任何变化，也就是说，面积是一夜之间就被拓宽这么多倍的……

犯人毕竟是被巨龙喷火也烧不死，还反过来杀掉那条巨龙的人，常识对他来说不管用，这我原本就明白。话虽如此，在能够正常比较成果的事情上被做到这种地步，小孩子当然会闹脾气喽。

「绝对是那家伙干的！竟然抢我的工作！」

「那家伙──是指庵哥喵？」

妮雅试着安抚罗布，可是没半点效果。

不一会儿，听到吵闹声的其他孩子们也到了，还像在羁押犯人似的，手拉着手把庵一路拉过来。

这下只能做好心理准备，面对罗布即将对庵掀起的轩然大波了。

「我看这里还是先和平点──」

「是你吧？是你把田拓宽的吧！」

丝毫不理会亚尔缇娜的缓频，罗布开始向庵发起质问。兽人种特有的伸缩式利爪全都自指尖外露，显然是真的动怒了。是说看到那尾毛直竖，跟麦穗没两样的尾巴，我竟然还浮现在这里种麦的话或许能大丰收之类的想法……自己都觉得也未免太缺乏紧张感。

「你在说什么？」

「少装蒜！你那满身泥巴的衣服就是证据！」

「无聊透顶。」

「不管你怎么装亲切，我都不会上当啦！」

一如罗布所言，庵的衣服沾满了泥泞造成的污渍，正常生活的话不会脏到这种程度，肯定是做了些什么，瞒也瞒不住。

尽管就庵的角度看来，只像是被人单方面找碴，然而面对年纪小了一○来岁的对象，似乎也起不了和对方正面冲突的兴致。话虽如此，一天才刚要开始，若放着这种场面不管，实在不敢预料会演变成什么状况。

没办法，这里只好由我来帮大家打个圆场吧。

「这种不老实的地方也让人爱死了！」

「你……！」

「莉……莉莉礼，你又来……！」

我一把抱上庵的颈子，亚尔缇娜随即一如往常地出现反应。

由我自己说是有点厚脸皮，但我觉得自己算是满不甘寂寞的类型，有部分也是亲人不在身边的影响，让我想要和人肢体接触的冲动比常人更强了点，所以才会像这样──也罢，这件事有空再聊。

「来嘛，大家一起啊！亚尔缇娜也别逞强了啦～」

孩子们一面欢呼，一面朝庵群起围攻，一个接一个都抓在他的背部或手臂垂吊着，简直跟葡萄串没两样。

这么说起来，米库尼的葡萄田也还有很多绿色的果实呢。每年九月就是收获的季节，为什么还会有摘剩的其实有点不可思议。平常只要一到这个时期──

罗布一脸茫然，似乎没那么来势汹汹了。感觉自己顺利达成任务，我在内心松了口气。

至于亚尔缇娜……正双手抱胸背对着我们。明明就很想来凑一脚，却因为在孩子们面前而自制力全开，真的是很骑士作风。

地点移至孤儿院内，一处面向走廊的房间。我正与另一位女孩站在房门口。

我们在等里头的庵走出房间。

「已经好久了呢。」

年纪才九岁，口吻却彬彬有礼的这个女生──缇舞的头上长着一对闪耀着银灰色亮光的兔耳，正为了关注四周状况而不停扭动。

虽然叫做「兽」人种，但除了兽耳与尾巴之外，被毛的比率并没有特别高，外观也和人类相去无几。若要举出唯一在生物学上有别于人类的地方，就是耳朵与尾巴在春秋之际会换毛。人类其实也会换毛，只是体毛稀少所以不太显眼。兽人族就不同了，这时期的理毛作业，听说相当要命呢。

「八成在苦恼到底是穿还不穿吧。真是的，到头来明明就一定会穿啊。」

「啊，好像出来了喔。」

巨细靡遗掌握房内大小声响的她所言不虚，房门随着门轴嘎吱嘎吱的声响打开了。

一瞬间……虽然有点难以判别，但出现在眼前的人毫无疑问是庵没错。

身上那套亚萨卡院长留下的农作服，是妮雅方才看到他满身泥泞的模样后借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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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怎么样？穿起来好看吗？」

缇舞兴致勃勃地朝我问道，头上的兔耳正代替紧闭的双眼灵活拍动，有如一对翅膀。

打从出生的那刻起，她双眼所见的世界就始终被黑暗所笼罩。由于失去光明的理由并非肇因于疾病或意外，所以回复魔法也无能为力，实在难以想像她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头。还好，看到她好奇地询问庵外表的开朗口吻与举动，令我相信她走过的绝非只是不幸之路。

「嗯，很完美喔。」

太好了──缇舞开心地微笑，朝庵的方向伸出双手，彷佛在寻找什么似的，不停上下捉摸。

「我这就去清洗，请把方才穿的衣服交给我吧。」

他不发一语，直直递出一身衣物。缇舞接下后百般爱护地抱进怀里，随后突然露出愣住的表情，因为她的指尖碰到了上衣的钮扣。

「好稀奇的扣子喔。我还是第一次摸到这种材质……」

钮扣据称是「普拉斯提克」制的，不过这种材质并不存在于我的知识里。哎呀，毕竟是庵的世界的钮扣，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啦。

「啊，这边脱线了。我顺便一起补起来喔。」

历经过往的旅途与征战，纵使并不显眼，他的衣物仍旧留下了各种细小伤痕或脱线破口。之所以一直未加处置，基本上是亚尔缇娜跟我都不具备那种家庭取向的家事能力所致。可是我们俩毕竟都属于战斗取向成员，这点就希望他别太计较了。

「你行吗？眼睛看不见吧。」

「是的。虽然技术称不上太好，但我没办法像大家那样工作，至少这点小事得……」

「人家也来帮──」

「去研究你最爱的魔法就好。」

丢下这句话之后，庵就放着我们不管，乾脆地离开了。

干嘛拒人于千里之外……

在前往这里的途中，我跟亚尔缇娜讨论过关于「如果把剑与铠甲用的那种强化耐用度魔法施加在衣服上──」的话题。目前已经明白这类魔法直接对人体施放时，会在水份的吸收与蒸发等各方面都形成问题。既然如此，那就施放在衣服上──会产生这种想法的确是再自然不过了，也很容易理解。只可惜这么做的投资报酬率过低，因为到头来得针对衣物纤维一根一根地施放才行。除非是王族，否则不可能这么奢侈。

搞不好他是在叫我去研究这个。再不然就是……

「那你要……一起吗？」

发现我哑口无言，缇舞语带迟疑地表示关怀，实在是引人热泪。

这天晚上，饭桌前所未见地热闹，因为餐盘上叠满了层层的面包，高度足足有平时的一．五倍。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抓面包吃，个个都笑容满面，还有人嘴里一块、左手一块、右手一块，好不痛快。

我向妮雅问起这是怎么回事，她回答说这是最后的白麦。看来是想说既然都快没了，乾脆大把大把用光的样子。我懂这种感觉。大把大把用个痛快……光想就很过瘾。

「可是，明天起该怎么办？」

「将就点先吃黑面包喵。」

「说是说将就，其实黑面包也没那么差喔。水分含量少的性质利于保存，可说是旅行必备物资。况且与熏肉或蔬菜之类的保存食很搭，本身又带点嚼劲，自然会增加咀嚼次数，产生饱足感，优点不胜枚举呢。」

为黑面包如此热情辩护的人是亚尔缇娜。拿旅行当前提作为判断基准这点是教人有点拿她没办法，不过对于黑面包的看法差异有绝大部分来自生长环境的不同。

北方的艾萨加公国以黑麦制作的黑面包当主食，南方的希加兹米魔导王国则以白麦制作的白面包当主食。这个差异的主因，与六～八月之间，穿越艾萨加公国北方森林深处「霍克塞西山地」，刮向西南的湿冷东北季风──山背风有关。正是为了解决日晒不足与冷害的问题，在贫瘠土壤也能栽种的黑麦才会成为主食。另一方面，国土位于南方的王国气候温暖，几乎不用忧心冷害问题，所以白麦能够大丰收。

庵第一次品尝孤儿院的白面包时，双眼就因为出乎意料的美味而睁得老大，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可见公国的黑面包让他吃得有多腻。

是说，这里固定只用白麦中央的部分制粉做面包，会美味也是当然的。如果整束麦子都丢进去制粉，不但颜色会黑掉，味道跟口感也都会变差。听起来有点奢侈，但这种作法在王国非常天经地义──想到这里，我脑中突然浮现一则推论。

艾萨加公国的米多．艾萨加公世子之所以制造伪光货，其中一个目的，会不会是包含了想要从王国购买白麦呀？这世界衡量国力的方式，就是看封有魔力的光货储藏量高低。因此，武术立国的公国想超越魔法立国的王国是非常困难的事。会祭出流通伪光货削弱王国国力这种手段，纵使难以接受，倒也不是真的无法理解。只是，如果除此之外，公世子也真心希望能带给国民丰衣足食的生活……算了，毕竟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性，伪造希加兹米魔导王国、艾萨加公国，以及神国欧弁查卡这三大近邻国家使用的世界货币，进而引发大乱的事实依旧是不变的。追根究柢，他甚至打算杀害我重要的庵跟亚尔缇娜，我当然压根儿都不打算改变对他的评价。

「有人要续汤吗──？」

「「「「「「「有────！」」」」」」」

听到妮雅的询问，孩子们全都举手回应。不只是罗布与缇舞，这里所有的孩子都还在发育期，不想多吃一点的自然是一个也没有。尽管我也想举手，但庵跟亚尔缇娜都挺克制的，没动作，我看我也忍忍吧……

「知足常乐吗？」

庵又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是呀。不抱怨，不强求，选择符合当下境遇的生活……当上骑士之后，常会忘记世上还是有这种平稳的生活方式，得时时提醒自己才行呢。」

即使有不满，依旧得强忍下来才行吗？

我觉得这应该称不上聪明吧──如此心想的我，竖起耳朵打算伺机加入对话。这时端着锅子的妮雅来到了身旁。

「还有一些喔，要不要再喝点喵？」

锅里是用少许熏制猪肋肉以及田里采收的大量地瓜煮成的汤。肉煮得既软又嫩，再加上各式各样的蔬菜，根本是难以形容的美味。哪有不喝的道理。

如此回答之后，妮雅的尾巴立刻直直向上竖起，显示她非常开心，果然根本没啥好客套的，就是该老实地说出再来一碗。

要求再来一碗的同时，也顺便提出了我在意的问题。

「明天起改吃黑面包是无妨，但水车怎么办？水车叔叔一直不过来的话，就没办法请他制粉了吧？」

「之前有钱的时候曾请他一次辗完喵。所以短时间内还不要紧喵。」

透过以水力推动的水车来辗碎麦子之类的作物制粉，在河川水源丰富的王国是理所当然的事。话虽如此，却也并非免费服务，必须向水车小屋的所有人，亦即当地领主──这里就是密甘达──支付使用费才行。就算想偷偷借用，领主也会派管理水车的人员负责看守。

管理水车的人员之所以不在，是因为附近的河川开始受到污染。受污染的河水黏度升高，流速减缓，导致河川淤塞的样子。这种状态下水车也无法动作，管理者刚好又身体不适，结果就是水车小屋被放着唱空城计。

这间几近于自给自足的孤儿院赚取现金收入的手段有限，也不可能一辈子依赖亚萨卡院长留下的积蓄等财源节俭度日。幸好，今早透出了一道曙光，那就是庵一夜之间开垦的田地。只要在这里播下无须大量水分也能栽培的白麦种子，就能期待明年六月的收成。姑且不论水车使用费，省下购买白麦的开销是一项极大的帮助。

我稍微偷瞄一眼，发现庵正默默地喝着餐后茶。光从他的表情，实在难以推测他是出于何种程度的考量开垦田地的。也罢，纵使只看这项成果，食客应尽的本分也算是彻底达成了，就别继续深究吧。

看到庵依旧是一如往常的庵，我由衷感到开心。

第二卷 第二章 呼唤离别的紫炎

王历二六七九年 ～ 一○月一七日

黎明前，虫子还在哩～哩～哩、咕噜咕噜咕噜叫的时辰。目前正值中秋，日出时刻较晚，附近一带都相当昏暗。

亚尔缇娜与莉莉礼也还在睡梦中。

只有庵一个人来到外头。身上依然是亚萨卡的衣服，手上还端着一个木碗。这时，一只察觉到动静的小猫，从孤儿院地基的某处洞口钻了出来。深受妮雅宠爱的它，已经在这儿住上了好几周。

他把纠缠在脚边咪咪叫的小猫轻轻赶开后，便屈膝蹲下，将木碗置于地面。里头装了从孤儿院饲养的山羊身上挤来的奶。昨天被罗布与庵引发的骚动吓到，小猫不见踪影了一整天，想必现在饿得正凶吧。只见小猫全神贯注地伸出舌头，反覆舔食碗中的羊奶。

一会儿之后，总算起身的他不再理会小猫，转往地瓜田的方向走去。

途中还不忘一把抓起昨日用过的锄头，有如施展棒术一般，俐落地转了几圈，再扛到肩头上。这股干劲如果是打算拿来继续拓展田地，或许会形成反效果。毕竟耕地如果太广，只靠孩子们是维持不了的。

无意间传来的鸡鸣声，划破了夜幕的寂静。

鸡鸣报时，旭日东升，破晓之刻到来。

大家都陆续起床。首先洗过脸，再用「洁牙草」保持口气清新。待整肃毛发仪容之后，便听见互道「早安。」的问候声此起彼落。

× × ×

庵好像一大清早就出去处理田务了，说什么要把碍事的大石头挪开。

妮雅跟我从田边望去，确实发现到处都堆着被挖出来的岩块，简直跟纪念碑没两样。搞不好再过个几百年，会重新被后人当成某种遗迹发掘出来呢。不如我趁现在刻一些鬼画符的魔法阵上去，看起来可能会更有一回事。当我满脑子策划着这种对未来的恶作剧时──

「那我们去取水喽──！」

单手提着水桶的亚尔缇娜，从孤儿院后头挥手说道。包含罗布在内，她身旁共站了五个抱着水桶的孩子。有这位身着板甲，全副武装的骑士随行护卫，相当令人安心。毕竟这整周下来，一度也不曾遭到魔物袭击。而且她每天都趁孩子们装水时，在一旁做完她的演武操练日课，时间运用得非常有效率，什么问题都没发生。

留在院内的只剩妮雅、最年幼的人类小孩，以及眼睛看不见的缇舞三人而已。再来就是庵跟我。

「那个……有件事找不到机会讲喵……」

前来搭话的妮雅显得战战兢兢，彷佛在察言观色似的，吞吐选择用词。看来是有什么事情教她难以启齿吧。只见她扭扭捏捏地，双手各抓一束发束，尾巴整条盘在身体上。

「怎么了吗？」

「在莉莉礼姊你们来这里之前，我想应该还不到一个月喵……小朋友好像有看到从西向东飞过去的庞大黑影喵。」

「庞大黑影？」

不知几时已经自田里返回的庵，夹杂着杀气问道，吓得妮雅顿时满脸苍白地「喵呀？」一声惨叫。想必这是她出生以来首次接触到这么强烈的杀气吧，整条尾巴都寒毛倒竖了。

「之前为啥都不说？」

「因……因为同样的状况后来就没再发生过……可是，今天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喵……」

杀气消失了，但妮雅的表情还是很僵硬。

「毕竟也有飞龙那种会从空中飞过的魔物嘛。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呀。」

──为了让她安心，我试着这么缓频，内心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庵大概所见略同，就是焰龙亚历劫里死前提过的三大龙王的存在。倘若亚历劫里之言属实，就代表世上还有另外二条巨龙。

「况且还有亚尔缇娜在嘛。」

或许是察觉我在安抚妮雅，他不发一语地转身回到田里。

就他而言，这种反应也是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他可是身为人类，却以血肉之躯击毙传说巨龙的男人啊。

该来就会来，来了就打，打了就干掉，就这样。抱着这种想法的庵，现在热衷的事情是眼前的田务，是地瓜的收获。

抛下锄头──

亮出利爪──

伸手刺向地面──

使劲奋力掘土──

然后，抓住地瓜的根，一鼓作气──

叽哩、叽哩叽哩、叽哩哩哩哩～～！

成串的地瓜被拔出地面，曝晒于阳光之下。

也许是我多心，以袖口擦拭着汗水的庵，脸上似乎挂着些许的满足。

在他的世界有一种名叫「萨摩芋」的品种，似乎就跟现在这些地瓜很像。说起这些地瓜，不但适合煮汤，还可以用蒸的或用石头去烤，那美味堪称绝品。我怎么会知道？因为我正在吃啊。

「好甜好好吃喔～一定是因为庵特别采收给人家才这么好吃～」

……没回应。

连句客套话都不愿交流的他，正抬头仰望秋日的青空喘口气。明明穿着一身农作服，却依然莫名上相，真的是难以置信。

空气既澄净又清澈，一望无际的高空，飘着几片卷积云，令人明确感受到秋日已深。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下，带出一股明朗快活的气氛，也让我心情格外清爽。

飞舞的鸟儿反覆呼唤同伴，发出「啵──……哔──……」的叫声。

无论四季如何流转，我都特别喜欢这名为秋天的季节。

「在庵的世界，这是不是就叫做『秋高气爽马儿肥』啊……？秋天真好对吧！」

「别以为肥的只有马。」

「嗯嘎！」

我差点被烤地瓜给噎住喉咙。

「咳咳咳咳咳……！你、你这是在说人家胖了吗……？？」

我挂着泪水，朝着胸口猛捶，死命挤出这句抗议，却同样遭到无视。

亚尔缇娜也说过，他的基本态度就是只讲自己想讲的，讲完便毫不关心别人的反应。不过我有点好奇，他的本性会不会其实是个不善与人交际，又为了保持周遭关系的圆滑，在平时就过度逞强的人呀？如果他这种粗暴又缺乏沟通的态度，只是为了隐藏本性的演技呢？

这么一想，就觉得他明明年纪比我大，却有够可爱。也觉得要是被他激得吵起来，好像显得很孩子气。

「不理我……可是啊～过这种恬静的乡下生活，会发胖也是没办法的啊。我可不是在说自己喔，只是就常理讨论而已。」

「你想自个儿回米库尼去也无所谓。」

「我的国家就只有面积大，不管王都还是哪里都跟乡下没两样，不用担心啦。」

「没在讲这个，在讲你的毕业证书。」

喔～……？我有点吃惊。原来庵记得我要毕业的事情啊。

从现在算起刚好三○天前，我在超级魔法使养成学校的毕业典礼不小心把校舍炸了个粉碎。也因为出了这种意外，在我成功复原校舍之前都领不到毕业证书。

所以呢，严格说来我还没从学校毕业。只不过，复原的方法已经有了着落，相当于我现在随时想去领证书都行，可以这么说。

「世上可是有一种人，自己再三留级，却甩锅说毕不了业是别人害的。」

「人家那件事又不是在甩锅。」

要是每天都能像这样悠闲度日也不坏。即使与至今为止的生活方式背道而驰，却也别有一番乐趣……我是真心这样想的。

直到亚尔缇娜回来为止──

「──────！」

一阵声音自远方传来。

里头还夹杂着孩子们的哀号。

不用依靠直觉都晓得，肯定出了什么坏事。

「庵！」

当我开口呼唤时，他早已人去无踪。

从孤儿院后方的田地返回院前广场时，亚尔缇娜与孩子们跑回来的身影清晰可见。为了配合步伐最慢的小孩，调整跑步步调的她显得不堪负荷。理由当然不只如此，她背上还背了一个体型最小的小孩。

紧追在大家身后的是二头「绯熊」，有着绯红色的体毛以及比亚尔缇娜大上二倍的躯体，一种和熊没两样的兽型魔物。体态钝重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同时具备着寻常剑士难以匹敌的蛮力。生息区域原本该在更深的深山，从没听说过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栖息在森林的应该是别种魔物，好比「饿狼」之类的，一种在无尽饥饿感影响下凶暴有加的狼。饿狼也很棘手，但程度相较于绯熊完全是小巫见大巫，令我不禁心生为何偏偏会是绯熊的想法。

亚尔缇娜的双眼泛红，不过瞳孔依然是圆形的，那种因大蛇之咒缚而引发，类似「血之暴走」的反应并没有出现。纯就她现在的战斗力而言，要解决绯熊完全不成问题。问题在于敌方不只一个，以及她要打必须边保护孩子们边打。

不利条件太多了。

曾听过一个说法，果实于森林中掉落时，鸟类透过视觉看见，兔子透过听觉听见，熊则是透过嗅觉闻到。只能说这个比方打得真好，绯熊的嗅觉似乎是比人类更敏锐二○○○倍左右没错。然后爬树也没用，装死也不行，原本甚至连拔腿就跑都是禁忌事项，基本上只要遇到就是万事休矣。

眼力、听力，以及嗅觉都优于人类的兽人种小孩们之所以没能发现绯熊接近，或许是亚尔缇娜待在身边的安心感，反令他们彻底松懈。

没想到只因为水井设得远就演变成这样……

无视于我这番迷惘，庵毫不畏惧地大步朝绯熊走去。

「魔法使。用你自傲的魔法保护小鬼们。」

听到他这句话，我的思绪也切换成了超级魔法少女莉莉礼模式。

装着光货的腰包有挂在身上真是太好了。

「轻轻松松的啦！」

竖起大拇指，示意包在我身上之后，为了集中精神施放魔法，我戴上了遮住双眼周围──按庵所言，似乎「跟天狗没两样」──的长鼻面具。每个魔法使都会准备一项配戴在身上就能提升注意力的物品。多数人会选择兼具护身功能的法杖，我选的则是家父留给我的这个面具。

总而言之，先开始咏唱咒文。

我在孤儿院玄关严阵以待，右手伸进腰包摸索一会儿，掏出一枚光货并顺势向前举起。

然后，以手臂及手腕依序从下→左斜下→左方的顺序结印。

接着便紧握右拳，捏碎手中的光货。封在里头的魔力随即扩散四溢，再围绕到我身上，形成绿色的极光不停舞动。从光辉的耀眼程度，看得出来这颗光货的魔力纯度有多高。

那也是当然的，根本不用担心会是伪光货，这颗可是从亚历劫里待的那座「光石矿山」直接摸回来──不对，是掉在矿山地上的光货，我只是捡回来而已。不准说我是守财奴，魔法跟钱是存在着难以割舍的关系的。

「魔束以弦──」

开始咏唱咒文后，一道巨大魔法阵便在我眼前开始描绘成形，准备赋予魔力实体。被称为术式的东西──谜之文字与图形等等──也随之展开。

「苍──」

一般而言，考虑到实际带来的效果，防御系魔法的咏唱时间可说是长到不成比例，所以普遍都认为运用上很有难度。

「縒──」

但这常识对我不管用。由我出马，那种缺点就跟不存在没两样。

魔法阵开始高速重组，变化成别种魔法阵。

「涌──」

这是事先压缩部分咒文，藉以减少咏唱时间的「积层咏唱」！

架构复杂的术式发出青白色光芒，发动魔法所需的准备完成了。

「『普罗托．艾克特．爱昂』！」

结束魔法名的咏唱后，一道魔力障壁──圆形扭曲空间形成的薄壁──便在我面前展开了。如此一来管他千军万马，都休想踏进孤儿院一步。

「哇，好漂亮喵！」

才想说背后怎么突然传来一句与现场格格不入的台词，就看到妮雅忽地探出头来。

魔力障壁的边缘的确是一闪一闪亮晶晶，还让景色随着闪光摇曳，看起来非常漂亮。但现在不是让你发挥好奇心的时候，我可是为了保护你们才使出浑身解数的。

「这就是魔法喵？好厉害喵──」

原本正笑得天真无邪的妮雅，表情突然僵住，因为她看见了朝着这儿接近的绯熊。

「呜喵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便察觉绯熊是在追杀孩子们，当场发出尖叫。

本来还想用「虎狼焰」帮庵助攻，这下光是要设法安抚陷入恐慌的妮雅就已经伤透脑筋，分不开身了。

「咕骂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头绯熊改变目标，朝毫无防备地走近的庵一跃而去。考虑到双方体重差距，以正常方式迎战恐怕只会被压垮。

而他却俐落地闪过了从天而降的必杀之爪，同时钻进绯熊怀里，右手一把揪住胸口的毛──

「哈──！」

接着大手一甩，单凭一只右手便将绯熊向后摔去。

这投技，总觉得既视感好强烈……

记得是叫做……「屑风」。

刚自雪萨加启程时，把我跟亚尔缇娜有如扔纸屑垃圾一般无情摔走的就是这招。

不同的地方是，这招并没有就此结束。

他再度钻入绯熊怀里，以名为「九式」的拳法揍向腹部，然后改以左手揪住胸毛，施展「屑风」。正因为是左右手都能施展的招式，才能同时把亚尔缇娜跟我一起摔出去吗……心头忍不住涌现这种奇妙的钦佩感。

就在我沉浸于钦佩感时，绯熊被他反覆接了好几次好几次的「九式」与「屑风」，光是待在一旁观战，都晓得自己已经快看得眼花撩乱。由于招式衔接得毫无破绽，绯熊丝毫没有取回主导权的机会。

「喝！」

似乎是终于打算给绯熊最后一击了，只见他以低姿势出手挥出右拳，深深打进满是熊毛的心窝。

「哼！」

因冲击而后仰的绯熊，无防备的下巴紧接着吃下另一记左拳，将它巨大的躯体打得离地。

三段式连续技「百贰拾七式．葵花」的最后一击是小跳跃离地，再以双手交握的拳头重重捶向浮空对手后脑勺的无情收尾技。

「哈──！」

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啵嘎巨响，绯熊的脑袋整颗陷进地面。

熊体同时为之抽搐，不过并没有维持太久。

马上就断气了。

眼见这般战况，另一头绯熊别说是胆怯了，甚至涌现更强的敌意，朝庵直冲过去。感觉就像亚尔缇娜和孩子们已经无关紧要。

亚尔缇娜见状，趁机带领孩子们一口气钻进了魔力障壁的内侧。

「有受伤吗？」

「大家都没事！」

的确没有外伤，然而孩子们都吓坏了。

尤其妮雅怕的不是绯熊，而是庵。

「那……那真的是……庵……庵哥……？」

纵使他向来最显着的就是容易遭致误解的言行举止，基本上却也从未在孤儿院内表现过敌意。当然一方面是出于没有发生会令他表现敌意的事态，但总之截至目前为止，他的立场都只是个「有点可怕的大哥哥」。

结果也因为现在这件事而泡汤了。

但他丝毫不在意周遭对自己的评价。谁来犯就打谁，就这么简单。

在庵的眼力威吓下，逼近面前的绯熊脸上闪过了一丝怯色。庵则对此显得毫无兴趣，放出了火焰。

「怎么啦──！」

随着右手自下方朝内侧拂扫而过，地面同时出现一道紫色火炎，将地表土地烧得焦黑。

双方正处于极近距离，所以火焰几乎在出现的同时，窜遍了绯熊全身上下。

全身体毛遭到火焰爬窜，被涂成紫色的野兽，正随着令人想捂住双耳的哀号不停狂舞。

不一会儿，绯熊总算毫无预兆地倒下，因为周围所有的氧气都被「百八式．暗拂」燃尽，窒息而死。但火焰也波及到庵，烧坏了身上的农作服。赤裸上身的他，似乎也对此感到不对劲，默默地盯着自己的手。

方才那记「暗拂」明显有别于以往，火焰在窜上绯熊体毛之前，增幅的方式便已经明显出现异常。

「你……你们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喵！」

妮雅的恐惧传染给了全体孩童。

不是对绯熊，而是对庵的恐惧。

包含庵在内，她对于我们的经历完全一无所知，也丝毫不加多问，只是基于纯粹的善意允许我们居留。

为了不给她增添无谓的担心──这么说或许是诡辩。但我们安于这种理由，没有告知她真相是千真万确的。

「竟然没有咏唱咒文就放出火喵，简直就像──」

妮雅察觉自己打算说出什么，并将挤到口边的词汇又吞了下去，宛如接触到禁句一般。感觉得到她正浑身发抖。

「我有听亚萨卡哥哥讲过……」

罗布扯着她的袖子，毫无惧色地接话。

「魔王会在月蚀之日到来。」

魔王？──孩子们接连发出不安之声。

原本纯朴和平的孤儿院突然遭遇巨变……

所谓的魔王，可能是从异世界转移过来的人，发挥了在这个世界会被视为异能的能力，并遭人目击而获得的称呼。这是现在的亚尔缇娜与我的观点。留下「去来今」逸文的艾尔．爱因．凯利，或许也是目睹了类似的状况吧。

所以说，即使妮雅要这么想，我也无从否定。

「滚出去，魔王！」

我还在烦恼这个场面要如何收拾，罗布就朝庵扔起了石头，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发现自己被石头砸到背部，他面无表情地回过身来。

「这里绝对不会交给你──！你不走，我就打到你想走，来大干一场啊！」

罗布不停把石子捡了又扔、捡了又扔，几度被亚尔缇娜抱住制止，都奋力把她甩开，丝毫没有停手的打算。

「听我说，庵不是什么魔王！你们看，他是为了保护大家──」

不等亚尔缇娜说完，庵已经站到了罗布面前。

被他红色瞳孔紧紧瞪住的罗布，虽然不甘示弱地回瞪，但罗布与妮雅的尾巴都已经盘在身上，明显表现出他们的恐惧。眼前充满攻击性的模样，只是在虚张声势。

再怎样也不至于对小孩使用暴力吧……我是这么想的，有点没自信就是了。

庵单手揪住罗布的衣领，易如反掌地将他举了起来。

被吊在半空中的罗布，痛苦地踢腿挣扎。

「咕……咕唔……」

罗布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庵！」

「请你快住手！」

我跟亚尔缇娜同时大吼。

「哼哼哼……」

然而，他听不进去，岂止如此，还举着罗布笑了起来。

「呼呵呵呵呵……」

以左手按住额头仰头大笑的姿态，宛如完全不把周遭放在眼里。

「哈──哈哈哈！」

笑过瘾之后，庵松手放开罗布，走进了孤儿院内。

到底在嘲笑什么，又为什么要笑，一切答案只存在他的心中。唯一明白的，就是这番举动为我们平稳的时间划下了句点。

× × ×

王历二六七九年 ～ 一○月一八日

又是尚未破晓的时辰，在平时那身装扮之外围了披风的庵，静静开启玄关大门，走出孤儿院。

孤儿院里不存在机械式的时钟，想知道当下时刻大致上都得仰赖日晷。而日晷在深夜派不上什么用场，现在就是那样的时辰。

与昨日相同，一只小猫来到他的身边。他也一如昨日，摆下装有山羊奶的木碗喂小猫进食。

小猫「咪──」地叫了一声之后，便把脸埋到木碗内。

这是他第二次喂小猫喝奶。虽然并没有特别分配这项职务，但就结果而言，这次也成了最后一次。好似要道别一般，他轻轻摸了摸小猫的背，随即站起身。

打算就此离去的他，感受到背后的气息而转身，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随即映入眼帘。

「你要走了吗？」

是缇舞。

「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虽然身处这种状况，庵依然罕见地让对话成立。

或许是因为缇舞对他丝毫不感恐惧的态度传达给他了吧。如果眼睛看不见的她，其实才是最理解他的本质的人，那么……

「你裁缝得真不到家。」

「……实在很抱歉。」

所言不虚，缇舞缝补的技术实在难以夸奖。针孔的间隔不一，缝线也凹凸不平。即使如此，他却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满。

「也许还会找你缝。练熟一点。」

「好、好的！」

缇舞用力点头，开心地回应。

就算这只是客套话，就算将来没有机会再见，她也在内心萌生了一个目标，将来某天肯定会因此在某处为某人做出贡献吧。说不定，届时她便会回想起庵的这番话。

「快点长大。」

庵紧接着出口的这句话，若以缇舞为对象是有点不对劲。但他自此便不再发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孤儿院。

缇舞始终留在原地守望他离去，即使他的身影已融入黑暗消逝无踪，仍不见她表现想要离开的迹象。

再过了一会儿，她才总算──

「你就出来吧？」朝屋子下的暗处这么说道。

罗布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打算至少抱怨个几句的他，刻意早早起了床，躲在这儿埋伏。

双拳明明就紧握在胸前，脸上露出的表情却像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庵的那句话是讲给罗布听的。

有朝一日，相信他会发现，短短一句话里其实蕴含了各种深刻的用意。

就算现在，尾巴前端仍在不停发抖也一样。

第二卷 第三章 半兽人王遭遇战

在西纳卡脊地区，沿着幽朵河朝东西展开的街道就是够够街道。东边起点始于王都米库尼，西边终点落在名为「南港」的港都。孤儿院便位于这条够够街道与通往艾萨加公国的夕茶曦街道交会处附近。

庵从与孤儿院相连的岔道转进够够街道之后，徒步朝着夕茶曦街道与本道的交会处行进。

够够街道又名「街道的女王」，是一条受国民喜爱的美丽街道。路面整顿得相当完善，以坚硬耐用的玄武岩铺设而成，遇到下雨天也不怕。相较之下，夕茶曦街道的整备状况虽然还过得去，然而一旦天公不做美，就免不了要有好几段积满泥泞，令用路人萌生退意的路面，且始终未见改善。

西空的夜色依旧浓郁，东方山头则是逐渐明亮起来。

设于街道交会处的巨大石板路标，已开始显露轮廓。这儿偶尔会起浓密的河雾影响视野，所以还设了能告知位置的雾钟。

这时，路标下的暗处，忽然冒出两道人影。

× × ×

「你要上哪儿去？」

「竟然不告而别，太见外了啦。」

可别会错意，这两人绝不是什么土匪或强盗。

是亚尔缇娜跟我啦。

庵可能会起什么念头，我们俩现在大致上都猜得到了，乾脆先下手为强。无论是打算回艾萨加公国，还是再度尝试进入米库尼，这个必经地点都是捷足先登的好选择。

「有什么任务想交给还算优秀的骑士跟天才魔法少女包办吗？」

亚尔缇娜已经全副武装，穿戴好板甲与变形剑，肩头还扛着行囊，完全是一身准备旅行的打扮。唯一感到对不起她的地方，就是行囊内也装了我的行李。

至于我也半斤八两，早已准备万全地披着「艾克赛尔希亚．披风」。一般而言，这是在不戴头盔时披在铠甲外的装备，不过能保护头部隔绝魔法攻击的绝对防御结界是这条披风的卖点，所以成了我旅行时不可或缺的一物。然后，在孤儿院怕被孩子们起哄抢来抢去而卸下的珍珠耳环，这会儿也重新戴上了。

来吧，我们俩不由分说，打定主意要同行到底的意思应该已经很明显了。

「我旅行的目的是找京，没必要一一向你们报备去向。」

「嘴巴上那样说，其实是要到『麻米纳村』去没错吧？」

麻米纳村──够够街道在通往米库尼的路上会经过的精灵村庄，作为领主的密甘达就住在那儿。

「庵会离开孤儿院是确定的了。那么，之后会怎么打算呢？密甘达同时也身为王国议会议员，如果接获孤儿院困苦现状的陈情，相信没办法无视。既然如此，下个目的地肯定不是南港，而是麻米纳村」──这是亚尔缇娜跟我讨论出的结论。

「鬼扯什么。」

「说到底，毫无作为地放任只有孩童居住的孤儿院自生自灭，根本令人难以置信！」

庵还在装蒜，亚尔缇娜则是老实地发火。

看到孤儿院遭受这种对待，我们俩其实也早就忍无可忍了。她在这种时候会发挥的正义感，真的让我很喜欢。

「对啊对啊！要是不给个让人满意的答覆，就好～好教训他一顿！」

「你们两个，想去干什么。」

「还有什么，当然是去当面谈判。庵也是这么打算的不是吗？」

「哼……亚萨卡这男人，心地或许很善良，却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

咦──……？

「八成是只知道扯大道理，惹得领主怀恨在心。」

啊──……这样啊。

「有什么理由，要我去帮那种笨蛋擦屁股？」

这是那个吧。

看起来像是在发脾气，但其实是因为心声被说中了。

姑且不论想法啊心情啊过程之类的，他的所作所为跟被奉为勇者的人基本上没有太大差异，所以他说出来的话切忌照单全收，不然下场都很凄惨，一个不好还可能吃一顿火烧。我差点又上钩了。

「确实，世间若只靠善意就能推动，不知有多轻松。但总之还是先尽我们所能，实际跑一趟看看吧。好歹也是领主，应该能套出不少情报才对。」

宿敌草剃．京是不是也同样转移到了这个异世界──庵来到这里之后能免于自暴自弃的唯一理由，就是还抱着这样的希望。而既然都有通告表示会施展紫炎的魔王现身了，京一定也会动身寻找自己才对。像这样的自负也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既然如此，便继续凸显这个希望，同时前往能获取新情报的地点。

亚尔缇娜对于如何找到定位待在他身边支援他，真是非常有自己的一套。

「……想上哪儿去随你们高兴。但那边你们又打算怎么办？」

那边指的是孤儿院吧。

先是一个人走得那么乾脆，这会儿却又这么挂心，爱唱反调也该有个限度。

我告诉他自己已经用魔法在浴室储满了水，希望能多少减轻孩子们的负担。这样一来大家短时间内就不用为了取水出远门了。

即使如此，罗布应该还是不会原谅我的不告而别吧……

「以你这守财奴而言可真了不起。」

「是是是，反正人家就小气啦～倒是庵，你的钱包呢？」

「……天晓得。」

别想找什么「弄丢了」或「被扒了」之类的藉口。昨晚他趁夜深人静时，把钱包「忘在」餐桌上的事，我可是全看见了。

讨伐亚历劫里的奖金都装在钱包里，相信不会是小数目。要让那八个孩子活下去，是再充分不过的金额了。

「反正再赚就有。」

「啊～我好像也弄丢了耶～我的钱包～」

这种话亚尔缇娜还能边笑边说，怎么这里又一个老好人啊！

明明我们之中最必须精打细算的人是你吧！

「等等……该不会三个人里面，只剩我身上还有钱了吧？」

毕竟身为魔法使，穷一直是我向来的注册商标。

结果从今天起，我竟然得当大家的经济支柱……？

我一个每次用魔法都斤斤计较的人，还要面临这种待遇──

「太扯了──！」

遥远街道的彼端，伊库玛山地的山坡被红叶染得整片火红，有如起火燃烧一般。

令人感受到四季流转的这道色彩要降至村落，大概还得花上一个月左右吧。

我的财产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呀……？

× × ×

度过架在幽朵河上的桥南下，便是麻米纳村。村庄就位于够够街道的正前方，所以发展得像是旅宿小镇。不过格局仍然偏小，徒步走个数分钟就能穿越。

我们已经来到可以俯视整座麻米纳村的小丘上。

夕阳才刚西下，昏黄的天色中，唯有西边染上了一片橙红，彷佛太阳在表达自己还舍不得离去。残照受到远处云朵的遮蔽，如皮影戏般透出几道连绵的青弦。

面对到来的日落时分，麻米纳村似乎燃起了大量的篝火。可能是准备要迎接为数不多的旅客吧……虽说以这种目的而言，眼下的火光感觉是太热闹了点。

「是不是在举办收获祭呀？」

无论哪个村庄，必定都会举办名为收获祭的秋日祭典。毕竟是欢庆作物丰收，感谢上天赐予恩泽的重要行事，绝对草率不得。

「那或许可以吃到美味的餐点呢。今晚就先悠闲过夜，明天再动身找领主吧。」

「得节约支出才行，酒以一杯为限喔！」

「……我可以喝吗？」

亚尔缇娜一下子满面春风。

这反应……如果不好好监视她，或许就准备出事了……

她明明是个骑士，酒品却奇差无比。我自己也不太有资格说别人，但比起她真的还好，今晚不注意点不行。

靠近村庄之后，我们总算惊觉，照亮麻米纳村的火光猛烈程度并不寻常。

根本不是什么篝火。

也不是收获祭。

是村庄失火了！

我们慌忙跑到村庄入口，却只能束手无策地呆立原地。眼前几乎所有的房子都正遭到火舌陆续摧残。

精灵是森林出身的种族，无论如何就是摆脱不了喜爱木造建筑的倾向。结果在这种场合产生了负面影响。

可是，有点不对劲。

如此严重的火灾，就算全村总动员灭火也不奇怪，却根本不见半个人影。

之前经过这里的时候，精灵们确实都还在。总不可能那些全是幻觉。

嘎啦嘎啦嘎啦……旁边的房子崩塌了。

在火海深处可以看到人影──

精灵──不对……

莫名庞大的身形，在火焰映照下反光闪烁的深灰色皮肤。

我们三人都看过这种生物。

长有野猪般的尖牙与凸出的巨鼻，丑恶又野蛮的魔物。

半兽人！

「有意思……烧毁这座村子的是半兽人是吧。」

战斗显然将不由分说地展开，所以庵理解得这么快真是帮了大忙。

亚尔缇娜也真不愧是骑士，已经拔出变形剑，进入备战状态了。

我也把面具戴上，伸手插进腰包内待机。不过半兽人在这段期间内仍接踵而至，分别从转角或烧毁的房子内跑出来摆阵，逐步构成包围网。

可惜，那又怎么样，的啦。

一、二、三、四、五……嗯，区区六只半兽人，不到一分钟就能解决掉。

以一人两只计算，得发二发「虎狼焰」，也就是二枚光货吗……身为管钱包的人，这支出好伤啊。

当我思考着这些问题时，亚尔缇娜突然侧着身子贴过来，小声说道：

「有注意到吗？这些半兽人，拿的全是同样的斧头。」

「嗯，况且没有乱无章法地打过来，而是井井有条地摆阵，彷佛在等待指示……看样子，有指挥官在场吧。」

额头上没有纹章。也就是说，跟以前交战过的半兽人不同，并非透过禁咒使役。

「连魔物都以军队自居了是吧。哼……那就全都得死。」

「村人的安危等打赢了再确认，没错吧。」

「……虽然不敢保证啦，但这点大概不用担心。精灵最擅长隐形了，所以不会那么容易被抓到。」

庵大致环顾了下四周。

「所以才连具尸体都看不到吗？好个恰如其分的能力，弱者就该这样。」

真的是不顾时间场合，爱贫嘴就贫嘴耶……

正当我想这么抗议时，亚尔缇娜小声地「啊……」了一声，举起手指示意。

庵好像也注意到了。

「不是说他们逃跑最在行吗？」

亚尔缇娜指着的大道尽头，出现了一道人影──这次的轮廓看起来真的是人影没错。

看得出对方正死命朝这里跑来。

是一位短裤短到胯下，里头穿着黑紧身裤的少年，年龄感觉上与我还有亚尔缇娜差不多。

此外还顶着一头金色短发及尖耳朵──是精灵。

庵之前才从哥布林手上救出精灵族的小女孩过，懂得从金发尖耳等特征分辨精灵也没啥好奇怪的。

在精灵族少年身后跟着三只半兽人，两只体型普通，另一只不仅大上一整圈，还穿了铠甲。

三只半兽人看似很享受这场狩猎。事实如此吧，体型较小的两只手上拿着前所未见的器械式弓箭──暂且称作十字弓好了。

箭矢从十字弓射出，刺进了少年的脚边。

是瞄准了脚吗？

不对。

半兽人正摆出嘲弄般的态度，「噗唏噗唏唏唏！」「呕～咯咯咯咯！」地高声奸笑。

十字弓再度射出数根箭矢，每根都逼得少年改变行进方向。

明显是故意射偏的。

只是在玩弄逃命的猎物而已。

[RitImg]p002

「可别杀掉喔。」

半兽人讲话了……？

「女精灵早就玩腻了。」

这只体型最大的半兽人，莫非是具备极高智能的突然变异种──半兽人王？

那是连我都未曾目睹，通晓人语的棘手魔物。

半兽人动作迟缓，但步幅极长，精灵族少年感觉随时都可能被追上。

「男的怀不怀得了种啊～？噗噗噗……」

……鸡皮疙瘩瞬间掉满地。

半兽人这种族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

半兽人是一种不存在雌性个体的生物。那它们怎么繁殖？答案是找其他种族的雌性借腹生子。精灵也好，人类也好，凡是女人──凡是母的便照单全收。这种来者不拒，毫无节操的交配生殖能力，正是半兽人比什么都强悍的攻击力，也是对我们而言最恐怖的威胁。

如果换作是我被……光用想的就快吐了，这会儿竟然连公的──连少年都被当成猎物，恶心也该有个限度。

少年边跑边往腰包里摸索，然而现实残酷，光货似乎已经用尽。无论精灵再怎么专精魔法，一旦没了光货照样没戏可唱。

少年却突然停止逃跑，猛然回过身去，朝逼近的半兽人果敢地摆起架势。

只见他双手举至脸高，跨在前方的左脚微微垫起离地。

动作看起来像是练过格斗术，只是不晓得半兽人吃不吃这套……

半兽人也被勾起了兴致，停下手中的十字弓追击，站在原地观望。

少年不疾不徐地，前进→顺势向前蹲下→停止前行→保持蹲下状态向后滑步→再度起身，同时猛力踩向地面。

是发动奥义的准备动作。

在我们的世界，想要发动被归类为奥义的技巧，得根据技巧所需，做出特有的前置动作。这个世界的原理就是如此，谁都无可奈何。不过来自异世界的庵不在此限，能够不经由准备动作就使出奥义或放出火焰，真的是有够作弊。

是说，在这种状况下，刚才的准备动作未免太长了点……

「龙卷蹴击！」

说时迟那时快，招式名出口的同时，少年已经朝半兽人王放出了一记高轨道飞身回旋踢。

第一脚踢中了！

少年在空中灵巧地翻身，顺势以另一只脚施展后旋踢。

然而这第二脚却不管用。

半兽人王轻而易举地抓住迎面踢来的腿，把少年倒吊在半空中。

不知这下该如何是好的我，转头看向了庵，结果他好像默默在思考些什么。

（原来如此……足技在奥义发动前是踩脚是吗？手技是握拳，两者挺相对的。）

亚尔缇娜则是将手按上剑柄与剑鞘，已经往前踏出一步了。

「别管了。挥空肯定得吃反击的大招，还敢不顾时间场合随便乱放。这种家伙现在就算得救，迟早还是要死。」

听见这种毫不留情的评价，亚尔缇娜不由得愤慨起来。

「你……你怎么这么说！那可是半兽人王耶？」

亚尔缇娜有说，她以前曾与半兽人王交过手。

因此非常明白交战的危险性。

「唔啊啊啊啊啊啊！」

庵与亚尔缇娜争论的期间，被摔向地面的少年发出了哀号。

散发着昂贵感的上衣，从肩膀一路裂到了胸口。

随后便瘫倒在地，一动也不动。看来是昏了过去。

「我上了，不要拦我！」

亚尔缇娜放着距离较近的两只半兽人不管，朝半兽人王笔直飞奔过去。

一鼓作气拉近距离后，她起跳瞄准盔甲缝隙，朝脸部挥下一记灌注体重的斩击。

铿锵一声，随着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响，亚尔缇娜的剑被弹开了。

原来半兽人王当场侧过身去，以铠甲接下这记斩击。

与头盔一体化的肩甲异常厚实，明明正面遭剑直劈，却只留下凹痕而已。

头盔下的半兽人王露出讥讽的笑容。

「女人，想赢我，至少得拿大哥的战槌来才够力喔。」

那张挂着讥讽笑容的脸孔黝黑得不可思议。黑到这种地步的半兽人极其罕见。明明不管是半兽人或半兽人王，深灰色皮肤都是世间的共识才对。

有如在黑色皮肤上挖出一道大洞的黄色眼珠，正炯炯有神地泛着光，瞪向亚尔缇娜。

随后，它高举握在右手的巨大战斧，命令半兽人部下们发起攻击。

「噗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咯！」

那群像是在等待命令的半兽人立刻展开行动。

目标当然是我们。

同时，半兽人王也顺势劈下高举的战斧，打算将亚尔缇娜一刀两断。

她却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从天而降的斧刃，轻巧地跳向后方。

劈至地面的战斧别说是斧刃，甚至连斧腹都埋入了地面。

毫无技术可言，纯粹依靠臂力与长柄产生之离心力施展的粗暴攻击，竟有此等威力。

半兽人王再度举起战斧，亚尔缇娜则同样往后方跳走。

简直就像是不打算认真交手似的……

反覆上演几遍之后，她已经跳回了我们的所在地，这时我才终于察觉她的意图。

她的用意是要把半兽人王从少年身边引开。

「只会躲来躲去……！你当本大爷什么人物！我可是有名有姓的半兽人王──西格玛．阿梓嘉啊！」

「哼哼哼……」

站在亚尔缇娜身后的庵天不怕地不怕地笑了起来，把她往身旁推开。

「你跟魔法使两个人去解决剩下的猪猡。」

语毕，他便走向半兽人王面前，停在只剩一步的距离，与对方展开互瞪。

他的右手依然桀骜不逊地插在长裤口袋，红色瞳孔直直凝视着头顶的黄色眼珠。

短短一步距离的空间内，逐渐充满沉重火爆的气场……

被那气场给压倒的我，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幅光景，甚至忘记把嘴巴阖上。

「莉莉礼！我前卫你后卫不是吗？快放魔法呀！」

糟糕，忍不住就……

她正好砍倒一只半兽人。

剩下五只……不对，还有半兽人王身旁那两只跟班，总共七只。

「看我一口气全炸光，帮我撑一下！」

在腰包内一把抓满光货后，我抽出那只满是光货的手掌，直接向前伸去。换作平时绝不会这么大放送，但这会儿毕竟是我在战斗中忘记战斗，才害亚尔缇娜身陷危机。我决定用即效性的魔法大招一举善后以示补偿。有点伤财就是了。

我将伸出的右手朝右一挥→毫不间断地继续挥往左→左下→下→右下→再度挥向右方，结印。

猛力握紧拳头，将大量光货一把捏碎。

封在光货内的魔力获得释放，瞬间满布周遭，化作绿色极光笼罩我的全身。

咏唱开始。

给我集中精神，超级魔法少女！

「魔束以弦 王者资格之展现者 焦土满布之暗为之吞噬 光明为之吞噬 嘲弄赫奕天理 游溺于深远淤淀 吾之奏鸣 高响 高响 高响 当永恒荡漾之尘世怀抱怨嗟开启门扉之刻 焰光啊 化身叹息之雾灼尽现世万物吧──」

一道巨大魔法阵开始在我正前方描绘成形，展开中的复杂术式闪耀出青白色光芒。上头似乎用庵的世界的文字写了些什么，我自己看不懂就是了。

由我自己来说是有点那个，但这个魔法是超高难度的「极限流攻击魔法」，无法透过积层咏唱处理，咒文又长到一个境界，所以咏唱也久到一个境界。

对亚尔缇娜真不好意思，我抱着这种念头瞥了下状况──

咦？

慢着慢着慢着！

你是干了什么好事啊！

只剩一只半兽人还站着……就是说你已经解决六只了？

亚尔缇娜的危机上哪儿去了……？

她手上的变形剑包覆着紫色的火焰……

倒地不起的半兽人身上也都烧着同色的火焰……

喝过庵的血，不再需要透过魔法赋予自己炎之加护的她，变得能以自己的意志发动「火焰剑」替剑身附加火焰。结果，战斗力虽然提升了，却也产生巨大的缺陷。并不是体力啊──气力啊──精神啊──这种方面的缺陷，而是相当物理层面的问题。

那就是在市场买到的剑或公家制的钢剑，三两下就会被烧尽熔解。

眼下她的剑身也早已灼烧、熔毁，金属液化，再变成蒸气升华。

明明是原理不明的副作用，却有这么强的威力，真教人心里毛毛的……

不知不觉，变形剑已经烧到只剩剑锷与剑柄，火焰也消失了。

「莉莉礼！剩下就拜托你了！」

就只剩一只半兽人，却要放……这么大手笔的魔法……？

是说咏唱都唱完了，再怎么浪费还是得放啦！

「好──浪──费啊啊啊啊啊啊！『魔王焦光焰』──！」

我双手一张，伸直上下摆开，魔法阵随即粉碎，形成一颗光雷交缠的巨大圆盾状焰波。

焰波一口气吞没唯一站着的半兽人及它七个同伴的尸体，还顺便把射线上烧毁崩落的房屋残骸全部连根清起，带往遥远彼方，消灭在视野的尽头。

地面掀起一大片绵长的轨迹，就像铺了条新道路似的。

曾经的变形剑，如今只剩造型精简的剑锷及朴素的剑柄。握着这把残骸的亚尔缇娜乏味地甩着手，回到了我的身边。

「为啥我非得为了解决一只半兽人用上『魔王焦光焰』不可啦。」

「我还以为铁定会用『虎狼焰』了事的说。」

「你既然自己一个人就几乎能清场，一开始便直接这么说嘛！」

「看来我们的联手攻势还有待加强呢。」

「那当然，又不是说已经练得很──」

「该、该死的丫头……！竟敢把我的手下给……！」

这声音，是半兽人王。

看到亚尔缇娜跟我两人就解决了八只巨大的半兽人，它似乎相当恼怒。

话虽如此，也不知是几时吃了庵精准瞄向头盔空隙的一拳，鼻血流不停的半兽人王根本没什么威严可言。

或许是想赌上起死回生的一击，只见半兽人王将战斧架到腰的高度，紧接着摆起蹲姿→开始蓄力──

「看我把你们全肏了拼个好彩头！给我一字排开──」

看来即使是魔物，智能高到一个程度也懂得摆出准备动作施展奥义，可惜这准备时间长了点。

「哈──！」

如我所料，话都还没讲完，就吃了他一脚。

半兽人王吃下这记以低姿势踢出，几乎快贴地的双脚攻击「里九拾八式」后，被重重向后踢飞──就跟在南港被卸货上陆的鱼儿没两样，有点好笑──并一屁股跌在地上。

「趁准备动作时偷袭，算……算什么好噗──」

他大脚一踏，用鞋底踩在半兽人王西格玛脸上。

「河川污染的事，把你知道的全招出来。」

「你……你在说什噗──」

鞋尖踢进了西格玛的嘴里。

「我……我真的不知道啊！相……相信我！」

正常而言并不会有人听信魔物的说辞，但它看起来也真的不像心里有数。

就我所见，这段会话中西格玛始终都显得很恐惧。明明如此，它却依然伸手在背后地面摸索，寻找被踢飞时掉落的战斧，果然是相当老奸巨猾。

「有那么怕我吗？」

低头俯视对方的庵，开始更进一步施压。

「你说啥？」

「有那么怕我吗？」

「谁怕谁啊！」

「有那么怕我吗？」

「臭小子……同样的事你想问几遍……怎、怎么……？身……身体使不上……力……」

「有那么怕我吗？」

「住、住手──！这是什么巫术？」

这种反覆质问对手同样台词的施压法，该不会是什么诅咒式攻击吧……？

虽然完全搞不懂，但看来是生效了。西格玛的神情显得比刚才更焦急。

并且在焦急之末，总算摸到了自己的战斧。

就在它准备展开反攻的瞬间──

「你那斧头不错。也看看我这把吧。」

庵的左脚向上一踢，脚跟猛力顶起西格玛的下颚。

「嘎啊！」

紧接着，朝正上方抬得老高的腿，就重重地劈在西格玛的后脑勺，彷佛要以利斧砍下首级一般。

这招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后来询问的结果，招式名似乎是「外式．轰斧 阴『死神』」。

至于威力，只要看看整个埋进地面的西格玛就懂了。这种时候实在不是很想说什么百闻不如一见，可是场面真的是凄惨到本来想详细说明的都会打退堂鼓。

「就这么去死吧！」

双手插回口袋后，他抛下了这句台词。

这并不只是在撂狠话，西格玛确实已经没有动静。想到头盔被刚刚那记足技踢出来的巨大凹陷，实在不觉得头盔的主人有活下来的理由。

生前持有的大量光货，也受到倒地的冲击影响，在身边散落了一地。

「哼，亏你这么会存。」

我慌忙拾起满地的光货收进自己腰包里。魔物有时会把抢来的财物存放在自己身上，所以这是为了将受害人的财产回归到正确市场的行为，是受到全面性鼓励的。

「哎呀～贪财贪财啊～」

「庵，这位少年……」

当我正为了赚饱饱的腰包喜形于色时，亚尔缇娜在一旁打算扶精灵族少年起身，同时找庵商量该如何处置少年。

他却无视这段发言，只回了自己想说的话。

「喂，女骑士，你应该明白吧。」

「明白什么？想让人自己意会，用那种说法是不太可行的喔。」

庵一脸扫兴的表情，望着亚尔缇娜手上那把熔化的剑──或者该说曾经是剑的东西。

「……关于大蛇的咒缚，我已经忠告过你了。」

「啊，是的。」

「你越用火焰就越短命，明白吗？」

咦……大蛇之血所带来的影响，是这么直接性的吗……？

是不是也该让他给我喝几口啊……像这样的邪念，我并非没有萌生过。幸好我没有轻率到真的付诸实行……

「是这样没错呢，我会多加注意。」

亚尔缇娜似乎还不是很有自觉，回应得轻描淡写。

再不然就是在那时，喝下庵的血的时候，她便已经全都有所觉悟了也说不定。

红色的双眸就这么带着坚定的意志凝望他。

第二卷 第四章 再会与启程

救起精灵族少年后，我们为他盖上披风，让他靠在烧残的房子墙壁上，等待他苏醒。

「以精灵来说这男生挺不机灵的耶。不要紧吗？」

「也不能把他丢下不管走掉吧。」

「是男人就该自立自强。走人了。」

庵好像就很想丢下不管走掉。

不过──

「我全听见啦！」

明明为了不吵醒他，特地保持距离小声交谈，似乎却还是全传进了他耳里。真不愧是精灵，那对又尖又长的耳朵不是摆着好看的。听力连缇舞都要自叹不如。

睁开双眼的少年，把手举向了我们。

「喂，别呆站在那儿，拉我起来。」

这是怎样……被人给救了，态度还这么高傲。该不会是领主的儿子之类的吧？

如果是这样，在与密甘达会面前，先和他打好关系也是一招。

我脱下面具，朝依然坐在墙边的少年伸出手。

「你还好吗？」

没想到，才刚握住我的手，少年就整个人僵住不动。

我讲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你难道是──」

「怎么了？」

「莉莉礼姆？」

「咦……？」

「果然没错。会戴那种莫名其妙面具的魔法使，不可能有第二个了。」

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已经出名到这种地步了吗？想着想着，我想到了变成这样的理由。

「啊！是讨伐巨龙的事吧！没～有～啦～那种程度的龙，对我们来说──」

「那种事无关紧要啦！你不认得我了吗？」

那么……说起跟精灵族少年相关的头绪，应该是超级魔法使养成学校时代……不，等等，当时有这样的男生吗？

「那个……请问你是哪位──」

他青蓝色的瞳孔燃起了愤怒之火。

「琪莉露啦！你是瞎了眼吗？」

说起琪莉露……就是跟我同学年的女生，然后是王国的……

女生……？

「咦～……？」

对方是拿女生名号行骗的男生的话，就不得不皱眉头表示怀疑了。

「可是，琪莉露她是女生──」

说着说着，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从上衣裂口露出来的绷带，随后恍然大悟。

那是缠胸布。

「我又不像你，要扮男装可是得费好大一番功夫的。」

「哇──是琪莉露耶──！」

「所以我刚刚不就说了吗……」

「头发剪这么短，谁认得出来嘛。而且还打扮成这样……为什么要装男生啊？」

我一把拉起琪莉露，拍着她的肩膀笑道。

在这种出乎意料的地方与老友重逢，我由衷地开心。只不过，尽管可能有点冒失，但我真的很好奇，那个本来想玩弄男孩的半兽人王西格玛，如果抓到她并且发现她是个女儿身，到底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啊？

「那个，抱歉打断你们。莉莉礼你认识她吗？」

一下子跟人家拍肩谈笑起来，也难怪她会搞不清楚状况。看来有必要向他们俩解说一番。

于是我们离开仍陷入火场的村庄，移动到比较靠近街道的方向，寻找能够喘息的地点。

「希加兹米国的公主殿下？」

正如震惊的亚尔缇娜所言，琪莉露是希加兹米魔导王国君主──幽朵女王的长女，然后跟我一样是超级魔法使养成学校的毕业生。

「这么说起来，莉莉礼姆，你顺利毕业了吗？」

……订正。

她已经毕业了。而我严格说来还没。

「方法有着落了，很快就会毕业啦，很快。」

「唉～……偏偏就是这种吊儿郎当的差不多小姐抢走我的首席。」

琪莉露得知自己是次席毕业时，受到相当大的冲击。

王族传承的是更加悠久的高位精灵血脉，精通魔法的程度也较一般精灵更为突出，结果却输给了人类，我也不是理解不了她的心情。

不过，王国就是个不分人种，论谁都可以自由学习任何学问的实力主义社会。

「你懂吗？就是这个，我剪短头发的理由。」

「不懂耶？」

「为了引以为戒啦，提醒自己以前太小看你了，所以在赢过你之前都不会留长！」

亏我那么喜欢那头在一身雪白肌肤衬托下随风飘逸的金色秀发──虽然想这么说，但恐怕会火上加油，只好打消主意。

「──总之，就是这样。琪莉露是我念书时的朋友，大概是这种感觉。」

「朋友？说什么傻话。是劲敌，劲敌！」

「是这样吗？」

「哼哼……我现在正累积格斗术的经验，目标是成为魔法格斗双全的『超级魔法拳士』！那才是我追求的高度。」

这称号听在我这个超级魔法少女耳里满有亲切感的。要不我们俩乾脆一起自称「超级魔法组」好了，说不定会很有趣。可惜亚尔缇娜不会用魔法，不然甚至可以组成三人小队的说。

──就在我作着这些白日梦时……

「是因为靠魔法没办法赢过莉莉礼吗？」

「才……才不是呢！我原本武术课的成绩就很好啦！好到都被人说我进错学校了！」

是被亚尔缇娜说中了吗？琪莉露明显地动摇起来，拼命为自己辩护，只是辩护的方向有点不着边际。

「你既然是艾萨加公国的骑士，应该也很明白吧？武艺立国方要钻研魔法，魔法立国方则要反过来钻研武艺呀。」

「我明白，确实如此。我国在魔法方面还是发展中国家，魔法使与拳士的复合职业恐怕还要好一段时间才会出现。」

艾萨加公国在魔法领域的发展略嫌落后算是满普遍的共识。正因如此，米多公世子才会心急，然而魔力毕竟源自光货，能出产光货的矿山一天不增加，这问题就一天无法获得根本性的解决。

「没错吧，所以说──」

「只是，若有意穷究拳士之道，施展华丽奥义前最好先考虑战况，否则轻易摆出那么久的准备动作，我觉得有欠妥当。」

原本得意洋洋的琪莉露，表情又瞬间黯淡下来，原先滔滔不绝的嘴巴也阖上了。

我非常明白亚尔缇娜想表达的意思。庵刚才也讲过类似的评语。

听在琪莉露耳里，或许会觉得被人踩到痛脚。但对于诚心想提出建议以助改善的亚尔缇娜而言，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这时，始终默默不语的庵，一副听不下去的模样开口插话。

起初看到琪莉露的长相时，他明明就只摆出一脸「又来了」的表情，顿失兴趣的说。

「讲得一嘴好本事，每次用火就把剑烧烂也没好到哪去。别打了，只会碍手碍脚。」

「怎么这样！讲得太过分了吧！」

尽管没有指名道姓，不过显然在说亚尔缇娜。

不晓得是不是打击太大，亚尔缇娜缠着庵开始不停闹脾气。

真少见……

至于琪莉露则像是出了口怨气似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只是，他并不打算摆出只帮某一方撑腰的态度就了事。

「说穿了还是你的问题。那种急就章的招少拿出来丢人现眼。」

丝毫不掩饰满嘴的讥讽。毕竟他除了自己的世界，连在这里也历经多场搏命战局，且全都活了下来，确实有资格发此豪语。

话虽如此，被讲到这种地步，琪莉露也没道理就这么默不作声。

「这个连名号都不报，杵得像根木头的失礼男子是谁的奴隶？」

「琪莉露！」

「我有说错吗？他双脚还被绑着──」

「咕喔喔喔……！」

心窝遭到右手肘无情痛打的她眼看就要滑倒，可惜就连主动倒下都不被允许，因为紧接着她整颗头便被大手一抓，颜面朝下叩往地面。

「去死！」

死亡宣告一出，紫色火焰也随之燃起，爆炸……

即使是早已数度观摩他施展招式的我，都觉得这招实在残忍到可怕。

只见他深入地面的左手下方，噗咻噗咻地飘起阵阵浓烟。

「庵，太绝情了……」

「别以为女人就能让我手下留情……下次你就没命！」

──啊咦？

怎么似乎在哪里见过这道光景……或者该说好像亲身体验过……

「穿……穿得那么混淆视听干嘛。算了，我明白了。」

喝下亚尔缇娜给她的难喝治愈药水──重现魔法效果的药剂──之后，琪莉露被庵以「贰百拾贰式．琴月 阴」及西格玛所摧残的伤势痊愈，似乎也总算理解了他并非奴隶。

我们四人围着营火坐成一圈，所以看不太出来，不过琪莉露的身高大约跟亚尔缇娜差不多，有一双细长的凤眼，是一位散发和我相反气质的美人。明明长得那么漂亮，偏偏不甘沉默，非要抢夺主导权不可。现在也一样，肩上披着亚尔缇娜披风的她，正把披风向前拉紧盖住身体，开口继续说道：

「可是，这里最年长的人应该是我。要是明白了，今后记得放尊重点。」

「恕我失礼，请问你今年贵庚？」

「二四喔。」

「咦……？」

亚尔缇娜疑惑了起来。

「精灵族寿命很长，外表跟年龄感觉搭不起来对吧。」

琪莉露的母后，幽朵女王已经活了好几百个──正确的数字我也不晓得──年头，看起来却完全没有衰老的模样。而半精灵呢，好比在「幻想亭」遇见的那位，他们的寿命则跟人类相同。

然后，精灵族长命的特质，也大大影响了不易诞生后代的这项体质。虽说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个问题至今依旧没有结论就是了。

「是说换算成人类年龄就是一七岁，跟亚尔缇娜一样呢。」

「精灵年龄就是二四啊，所以我年纪最大没错吧！」

「哼，要敬老尊贤是吧。」

庵，这听起来只像在故意挑衅。

「喔喔，原来如此。」

至于砰的一声拍手称是的亚尔缇娜，大概没有恶意。

「你们这帮人……」

「没拿公主身分强迫别人尊敬，至少还算有救。」

「咦……？哎呀……是吗？你还挺有可取之处的嘛。」

唔～嗯……我觉得他这番话并不是在夸奖啦，琪莉露说不定意外地好哄。

「但你到底想干嘛？堂堂公主连随从也不带，还女扮男装。」

确实令人好奇。不只是庵，我们全都很在意。

随从还可以假设是与半兽人交战时牺牲了，那男装又是怎么回事？

即使是微服出巡，照理说也不必做到这种程度。

我没多加催促，静静等待本人说明。

琪莉露凝视着营火，好像在烦恼该如何开口，一会儿之后，才总算下定决心，点头说道：

「之前不是有月蚀吗？我是以勇者的身分，前来讨伐魔王的。」

大伙儿顿时无言以对。

因为实在没想到会从这种方向抛来一记变化球。

真的太小看她了。原本预期会听到更无关紧要的理由，好比无法继续忍受死板的王宫生活，或是被硬塞不想谈的婚事等，反正八成是这类宫廷事。

结果竟然是要讨伐魔王……

王国也流传着「去来今」的逸文。不过，大多数人都只当作迷信，所以也没有举办选拔勇者的武艺大会这类以魔王会降临为前提的活动，每逢月蚀就觉得艾萨加公国可真一板一眼。虽然说，艾萨加公国选出的那位勇者现在被当成魔王赶走，正陷入勇者从缺的异常状态。亚尔缇娜身为大会亚军，就算递补成为勇者也不奇怪。

至于庵……

将视线瞄过去，只看到他明明都被当成魔王，却依然无动于衷。

也许在他心中，这一切早就已经过去了。

然而──

或许是看到亚尔缇娜跟我的表情显得有点沉重，琪莉露忽然态度一转，笑了起来。

「──说是这么说，那只是藉口啦。我有其他真正的理由。」

……这是怎样？

「跟勇者啊、讨伐魔王什么的都无关吗？」

「无关啦。打扮成这样独自旅行，难免有人会问啊，我每次都这样回答罢了。」

……

想开这种玩笑拜托在酒席上开就好。我们直到刚才都还在跟半兽人王交战耶。

看，连庵都愣到转过身去了。

这下他绝对不会再加入会话了啦。

「可是啊，你们听我说。我借住在这个村子的领主家，没想到他其实性好男色！」

领主指的是密甘达吧……

「他打算非礼穿男装的我，我又不能让女儿身曝光──」

「你被他怎么样了吗？」

亚尔缇娜向前探出身子，神情忧心无比。但她内心该不会其实兴致勃勃吧。

琪莉露摇了摇头，紧接着出口的说词，对我们来说除了遗憾就是遗憾。

「我在紧要关头得救了。不对，这么说不太好。因为我是被半兽人的袭击给拯救的。而领主……就在那时候被杀了。」

擅长隐形的精灵竟然被色欲迷昏头而丧命，实在是个不想留下纪录的案例。但这并非重点，我们当初的目的已确定无法达成才是问题所在。

我望向亚尔缇娜，看到她也正望着我。

这就是所谓的心电感应吧。

「琪莉露独自离宫的理由，我就不过问了。谁都有些不愿启齿的事情嘛。」

看到我笑容可掬地说出这番体谅发言，琪莉露哇～地一声阖上双手表示感谢。

「真不愧是我的劲敌。你也有可取之处嘛。」

「相对地，想拜托你……」

「嗯，你说？」

「让我们进米库尼。」

「喔，好啊？尽管回来呀，客气什么。」

「进不了。」

「？」

「我们几个，进不了米库尼。」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耶……」

看来想让她领会，还是得稍微公开一点情报吗？

小小透露几句，刺探一下反应好了。

「我们原本啊，是有事来这儿找那位当领主的密甘达。但他死掉了对吧？这下我们只好直接到米库尼去请诉了。」

「原来如此啊。你们是有必须找领主当面商量的事吧。」

「就是这样。」

「那就去呀？」

「所～以～说～不就跟你讲我们进不去吗──」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啊？」

「是因为这样就相当于再度偷渡入境了。」

唔……亚尔缇娜不打算拐弯抹角吗？不过，这种事情或许交给她谈比较好。我可能会忍不住感情用事，至于她毕竟还有骑士身分加成，要一板一眼地讲道理最在行了。

这种一本正经的谈判任务就让给她表现吧。

嗯，我也成长了嘛。

「为什么会变成偷渡？」

位于「西希加兹米山」的光石矿山是王国的领土，所以在亚尔缇娜的认知里，她等于已经偷渡入境一次了。

「我猜公国的通告恐怕是在琪莉露公主殿下离开后才传至王宫的。击毙巨龙之魔王已离开公国──就是这样的通告。」

「魔王……已离开公国？你们因为这样进不了米库尼？」

「是的。」

「也就是说──」

琪莉露的脖子生硬地转动，几乎要嘎吱作响，同时以恐惧的眼神望向庵的背影。

她好不容易才挤出颤抖不已的声音接话。

「他……他他他他他就是……？」

亚尔缇娜与我无言地点头。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放魔王入国什么的绝对不可能！我早就觉得有鬼了！不只没做准备动作就发动奥义，甚至没用上光货也没咏唱咒文便放出那种从没看过的颜色的火焰……！」

既然没把庵来自异世界这点告诉她，这反应算是可想而知。

「放心啦！艾萨加公国传来的通告是误报啦！」

「没错，他才不是什么魔王！」

大家都依稀有着「魔王乃统治魔物之王」的共识。既然如此，庵对魔物下手这么不留情，当然就不是魔王了吧……这样应该说得通。算了，我不觉得她会这么简单就相信，手上也没任何证据或交涉材料，要怎么说服她就全凭我们俩的本事了。

「说到底，身为魔物之主的魔王，有可能那样以杀部下为乐吗？」

「不可能嘛～」

「没错，根本不可能。」

「也就是说，庵不可能是魔王对吗？」

「没错，身为公国骑士的我可以这么──」

「唉……真亏你们有本事即兴表演这种猴戏耶。」

看到我们为了化解紧张而上演的对话，琪莉露叹着气插嘴，脸上已经看不到方才的恐惧了，唯独严肃之色犹存。即使如此，若能设法说服她同行，一定有办法通过米库尼的关口。公主这项身分给人的安全感是无限大的。

「虽然你要我放心，但你到底为何那么……」

「我看还是把详情全部坦白比较好呢──」

就这样，我们将兽人种居住的孤儿院相关问题毫不保留地说了出来。

亚萨卡院长过世导致的穷困、荒芜的耕地、水车小屋的使用费、河川的污染、取水时遭受的魔物威胁等等等等。不设法处理的话，同样的问题只会反覆上演。

「你们这么袒护那些孩子们的理由是？」

详情交代完毕后，琪莉露劈头就是问这个。

也不是不明白她想问个清楚的心情。按常理思考，的确只要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就好了。

已经有帮他们储水，庵跟亚尔缇娜也留下了钱包。在那所孤儿院省吃俭用的话，相信少说也能生活个一年多。

可是──

「因为已经牵扯进去了。虽然这种说法比较薄情……」

亚尔缇娜说得没错。

除非用上忘却魔法，否则根本不可能忘怀。再怎么说，我们好歹也和大家共度了充满欢笑与逗趣的一周。

「这难道不是伪善吗？」

被她踩到痛脚了。我们终究没有照顾他们到最后，所以被这么说也无从反驳，但总是比视而不见来得好些……正当我这么想时──

「哼哼……」

──庵发出了带有嘲讽意味的笑声。

之后便不再听他开口过。他是基于何种思考而笑，我现在大概可以明白。

他嗤之以鼻的，并非遭人指责为伪善这点，而是对于轻率将事物善恶二分这种行为感到不屑。因为他是个有如立于善恶彼岸的人，行事基准从来不在于是否合乎道理，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不想做的事绝对不干，就这么简单。

我决定也放弃所谓的道理了。

「等我们成功进到米库尼，你要马上折返也无所谓，拜托。」

琪莉露听了，大叹了一口长气。

「受不了……你这个首席都讲到这种地步了，我能不奉陪吗？」

「琪莉露，谢谢！最爱你了──！」

我一上前拥抱，她便露出厌烦的表情，满脸通红地转过头去。

为什么啊？

大家都是女生，有什么好害羞的嘛？真是的，纯情公主就是这么难搞。

琪莉露硬是把我推开之后，提出了一则确实值得关注的建议。

「反正都要去，乾脆边调查幽朵河的状况边往米库尼移动，试着查出污染源怎么样？」

「真是个好点子。」

「这样的话，得一路横越米库尼了吗？幽朵河的水源在伊库玛山地呢。」

就在我们三人导出结论时，中央突然出现一道巨大的影子。

原来是庵终于起身靠过来了，可是没参与讨论的人没有对结论指指点点的权利。

才想说他是不是又要鸡蛋里挑骨头，没想到──

「走了。今晚会变冷，去找还没烧尽的房子。」

──竟然来这招。

对三个女生擅自得出的结论毫不表示异议，实在有点可怕。总觉得事后可能会被他酸个「讲不听嘛。」之类的，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吧。或许可以再更信任庵一点。

说到底，邀他来这个国家的人是我，我得负起责任好好信赖他。

他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

要怎么回到原本的世界去呢？

这些问题在盛行魔法的王国搞不好能找到相关线索──是我明知他的首要目标在于寻找京这号人物，却以这句话当饵，引他上钩的。

「少了那家伙的世界无聊透了」──想到我利用了他这份心情，不由得有点厌恶自己。

「魔法使给我准备晚餐去。」

正合我意。

包含自我反省的意义在内，今晚便让我亲自下厨招待大家饱餐一顿。

「那我偶尔也该──」

「你什么都别做。」

亚尔缇娜在调理方面比我乱七八糟这点是有口皆碑的。也因此，这趟旅行期间从未让她掌过厨，她会用「偶尔也该」来开口的确不算言过其实。可惜若想拥有像样的饮食，就只能轮到庵或我上场。

即使你鼓起脸抗议也没用啦。

是说，我下厨的本事也绝对不是什么值得夸奖的水准就是了……

琪莉露似乎显得一头雾水，等睡前再偷偷告诉她吧。

× × ×

王历二六七九年 ～ 一○月一九日

出发前，我兴致盎然地望着半兽人的十字弓。

弓本身就不是为人类设计的，尺寸大到没办法用，但拥有器械式装置这点非常令我好奇。

将架在棒上的弓弦透过杠杆原理拉长，扣在长柄的突出装置上，只要把突出装置放平，就能解放弓弦，射出箭矢。

由于构造单纯，即使是智能不算太高的普通半兽人也能轻松使用，这点特别下流。

为什么半兽人会拿到这种武器……不，更关键的是，到底是谁制造出这种武器的……

半兽人理论上没有这么进步的加工技术。

那么，是哥布林吗？

这同样不可能。

最有嫌疑的，是智能更高的魔物，又或者是……人类？

这时，我发现自己按在十字弓底面的手，似乎触及某种凹痕。于是我使劲吃奶的力气，硬是把重到得用双手才抱得动的十字弓翻过来，这才看到上头有一面烙印，图案像是二条直线与半圆形组合而成。

不晓得是这把十字弓才有这种烙印，还是别把也有。只是现在也无从确认，因为现场没被「魔王焦光焰」烧尽的只剩这一把而已。如果只有这把有烙印，可能就是持有者的专属印记；若是别把也盖有同样的烙印，恐怕就是制作者的印记了──这样推测应该并无不妥。

「那种玩具，放着别管了吧。」

行囊整顿完毕的琪莉露来到我身边说道。

「我们自己就能用魔力无限创造箭矢了不是吗？」

「那也得精神力与光货能维持才行，没错吧。」

想施放魔法必须集中精神，所以实战中想要像她所说的，创造无限的箭矢，基本上行不通。光货嘛……如果有王族等级的资产，是可以爱用就用没错啦，可惜我们这种庶民是有极限的。钱要花在刀口上，什么关头才算刀口可是很恼人的。

这也算是个好机会，我就在此谈谈先前一直晾着不管的魔法话题吧。

这个世界上充满不同于精灵族的地、水、火、风、空这五大精灵，所谓的魔法说穿了，指的就是向这五大精灵许愿，请他们将力量借给施术者的所有仪式。

要是简单打个比方──

结印是向五大精灵进行个人的问候。

封在光货内的魔力就是给五大精灵的土产。

咒文是魔法的方程式，等于写给五大精灵的信。

魔法阵则是五大精灵家里的窗户。

──大概是这样吧。

只要像这样彬彬有礼地诚心许愿，便能超越次元限制，碰触到延伸范围据说涵盖至其他多元世界的「魔导弦」，变得能够演奏术式，藉此操控魔力──或者说理解因果，并加以扭转。魔法就是这样被发现的。只不过，魔力纯度如果太低，低得让五大精灵傻眼，魔法的效果就会变差了，千万小心。

王国最新的魔法物理学──「超弦魔导理论」中，大致上是以这种感觉去定义魔法的。不愧是魔导王国。

顺带一提，就连庵原本待的没有魔法的世界，似乎也存在着魔导弦，无意识之间碰触到魔导弦的人，就能够发挥异能。然后呢，那样的人好像不管在哪个世界长相都很相似，他已经在这个世界遇到好几个似曾相似的人。首当其冲就是亚尔缇娜跟我，昨天就连琪莉露也加入了这个行列。

虽是无关话题，但「冒险者公会」──由各行各业的人组成的组织，除了冒险者以外，还有战士、魔法使、圣职者、盗贼等──里头有一种水晶球，可以照出自己跟哪种属性的精灵联系特别深。只要静静凝视着水晶球就能立刻知道结果，而且又能免费体验，不试白不试。

我登记的时候也试了，结果是火之精灵。

庵嘛……不用试也知道。

肯定是火，不会错。

「走了。」

「哇？」

突然被他这样搭话，对心脏真的超级不好。

人家刚好正想到你，是要吓死谁啦。要是庵会用魔法，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用读心术故意整人了。

结果他也不晓得人家的心情，就这么自顾自地走掉。我转头朝他一望，只见他行进的方向上有一匹马。

应该是在半兽人袭击时逃走，再被他找回来的马匹吧。马背上没有马鞍，只安置了些行李，看来是打算作为搬运用马匹。

「嗳，他叫什么名字啊？」

「你自己问他不就好了～」

「都事到如今了，我才不要。」

应该不是公主身分的影响吧，她有时候就是莫名地固执。

「干嘛那么警戒啊？放心啦，我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那种冷淡的男人，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咦……」

「你们两个，真的是很好懂耶。不过，莉莉礼姆跟亚尔缇娜都没被他当成一回事对吧？」

亚尔缇娜为庵痴迷这点相信不用多说。

我也一样最爱庵了。

……然而说真的，其实我不是很懂。

我的「最爱」到底该归类于哪种喜欢，对于每天都在超级魔法使养成学校埋首于研究生活的我而言，实在无从判断。

琪莉露是全校同学──主要是女生──的憧憬对象，也收过一大堆情书。相较于我，相信她比较精通这方面的互动细节。

就我而言，也许就是单纯有种「好好喔～」的感觉，也有可能是共度生死关头产生的友情出现进一步变化，又或者只是对亲人的思慕产生的反冲。

「也罢，你就尽管加油吧。我好歹会帮你加油的。」

纵使看起来冷淡，琪莉露仍是很温柔的。

嘴巴说什么劲敌，果然还是我的好朋友。

「他的名字叫八神．庵喔。」

「这样吗，谢谢。我会记住的。」

一板一眼地道谢后，琪莉露便离开了。

我也立刻甩开十字弓，朝她身后追去。

第二卷 第五章 王都米库尼与女王陛下

离开麻米纳村后，周围的树木慢慢茂密了起来，开始有林地的感觉。

鸟儿的啼声、动物的鸣叫、树林的喧嚷不绝于耳，明白地表示这里依旧孕育着丰饶的自然美景。

即使如此，仍有某种变化正在进行着。

吹拂而过的风、应声摇曳的草木、目不可视的空气、天上飘过的云朵、洒落林间的光、覆盖地面的阴影。虽然无法清楚指出哪里出了什么问题，但就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茫然不安感开始占据脑海。

为了驱散这股剪不断理还乱的疙瘩，我尽可能表现得开朗。

其中，向庵提起他的世界的比武大会──「凯─偶─艾芙」的话题，我自认是值得颁发殊勋赏的杰出表现。即使是完全不想提及私生活的他，也只有在这个话题出现时，会愿意耐着性子，不辞麻烦地聊上几句。

拜此之赐，他那句「三对三的战斗我习惯得很。」是什么意思，我总算明白了。

按他所言，凯─偶─艾芙是以三人一组的队伍为单位，决定世界最强队伍的淘汰赛，必须有主办人的邀请函才能参赛。而且规则明文禁止携带致命性凶器，却总是有参加者抱着违规的觉悟带进场，几乎每届最后都演变成有如性命相搏的局面……

获选者才能参加的比武大会还这么夸张，火药味也未免太重了！

庵原本待的到底是什么杀戮世界啊……

还殊勋赏咧。别说是想驱散，疙瘩根本越来越严重了不是吗？

「哼……或许是因为这样，四人行动感觉可真不对劲。」

庵自嘲地咕哝道，我赶紧接话附和。

「果然琪莉露还是太碍事了吗？」

「你才真有脸说咧，明明人家都懒得理你。」

「就是说啊，莉莉礼。你差不多该有点自觉了吧？」

「哎呀，亚尔缇娜也没好到哪儿去喔。」

「那……那是你看走眼了，殿下！」

女三人行必鼓噪，宁静的旅程就在昨日划下了句点。

内心的疙瘩曾几何时已远走高飞。只不过秋日特有的那股寂寥也同时消散无踪，实在有点可惜。

是说，我们在一旁喋喋不休，这下庵岂不是随时可能烦躁到抓狂？想到这里，我简直如坐针毡。

「噗噜唏唏唏……」──就连马儿的叫声听起来都像奸笑了。

× × ×

暂时远离河边的够够街道，这会儿再度拉近了与幽朵河的距离。

毕竟是看惯了的地形，所以一目瞭然，平时应该能在这儿见到飞来飞去的大量水鸟，今天却一只都没出现。

「真奇怪……」

琪莉露仰头望天，自言自语。

幽朵河水深较浅，大型船只无法航行，必须在港都南港将货物分装至小船，才能运往米库尼。不过这一带已经属于流速较快的上游流域，河道宽度较下游来得广，也具备一定的水深。正常来说也差不多该有淙淙水声传入耳里了。

再走上一段路后，我们发现了能够走下河岸的场所，于是决定前往那儿休息。

为了能早点到达米库尼，我们从一大清早就马不停蹄地赶路，所以大家──应该说女生三人组──都筋疲力尽了。

遍布石子的河岸，用那凹凸不平的表面按摩着早已走到僵硬的脚底，令人通体舒畅。

「你们看，好漂亮的苍蓝色！」

彷佛要赶跑疲惫似的，琪莉露见到河流后笑得开怀无邪。

水之所以看起来会是蓝的，有几种不同的理由。若是水深够深、透明度够高的河川或湖泊，便有可能会反射出天空的蓝色。即使只是水深够深，也可能会因为吸收了太阳的红光而出现偏蓝的倾向。

然而幽朵河透明归透明，水深却偏浅。

会变成现在这种明确的「苍蓝色」肯定不对劲。

仔细观察下，可以在水面看到有如苍蓝色墨汁渲染开来的模样，一路往下游流去。流速很缓慢，似乎具备着某种程度的黏性，就好像淤塞在深处的水流一般。

偏偏色泽还那么美丽，更令人毛骨悚然。

打算喝水的马儿，随着喀喀的马蹄声，朝河边慢慢走近。

「别让马喝水！」

听到庵这句话，亚尔缇娜急忙牵起缰绳制止马儿。

噗噜噜……

马儿发出交杂抗议的呼声，似乎很是不满。

琪莉露也替马发出了不平之鸣。

「八神庵，王国的水是清澈到可以直接饮用的喔。」

「这种蓝水能喝？」

「反光的关系吧，很漂亮不是吗？八神庵你也喝一口怎么样？这可是艾萨加的水远远比不上的甘露呢。」

万一传进大家耳里恐有损琪莉露的名誉，所以我决定只低声细语。她跟我有点距离，不过以精灵族的听力，想听见应该是小事一桩。

「我说～他其实姓八神名庵喔～那个不是希加兹米风格的全名喔～」

才看到她的尖耳抖了几下──

「少……少啰嗦！」

她便突然叫了出来，害得包含我在内的在场全员大吃一惊。

那个「在场全员」还不仅止于人类。

嘶嘶──！

突如其来的呐喊，让受到惊吓的马儿提起前脚嘶吼起来，拔腿就跑。手上仍握着缰绳的亚尔缇娜，就这样被拖在狂奔的马儿后头。

「又来了～～？」

无视于发出难堪惨叫的亚尔缇娜，琪莉露满脸通红，连耳尖都红成一片地开口抗辩。

「你……你当我不知道吗！我、我就是想叫他八神庵而已啦！」

看在旁人眼里，她只是忽然大声地自言自语起来，像个情绪不安定的精灵。只见她双手高举，披风大开，显得愤慨无比，代替内衣的缠胸布全都露也丝毫不在意。

有一点我可以帮她辩护，她的名字其实也比琪莉露长上许多。每个王族都拥有一个很长的本名，不过都被我们省略掉而已。所以说，她看到我们叫庵，大概也以为那是比较亲昵的略称，自己跟庵还不算太熟，打算用本名叫他而已。

我觉得这是个非常有礼貌，值得尊敬的行为。

如果她被说中后没有这样死鸭子嘴硬的话。

发现自己胸前大开，急着阖上披风的琪莉露，为了掩饰难为情，开始朝河岸奔去。

「站住！」

庵出声制止，可惜为时已晚。

跑到岸边蹲下的琪莉露，立刻开始观察水面……才刚这么想，她便有如失去平衡般瘫倒在地。

「女骑士，把那家伙拖离岸边！」

他向亚尔缇娜大吼，随后也朝我发出指示。

「魔法使，去调查河水！」

我们俩即刻展开行动，甚至无暇分神回应。

能够当场下达这么确实的指示……从这种地方也看得出庵累积了多么丰富的实战经验。换作是我绝对不知所措，一个不好就这样错过黄金时间了。

在亚尔缇娜把琪莉露从岸边拉开的期间，我用银制水壶的盖子舀了舀河里淤塞的水。因为首先要确定河水到底有没有毒，银制品会对毒性起反应，令表面变得混浊。

一如所料，水壶盖的表面混浊了。

「那边的银也一样吗？」

庵伸出左手，让我看他戴在中指的银制戒指。

表面同样出现了混浊。

「可以确定河水里混入了某种毒素呢。」

是某人在河里下了毒吗？或者像是狗头人的吐息会腐蚀银具，令银具混浊，河里也混入了某种肇因于魔物的物质吗？虽然还无法断定，但无论如何，琪莉露是在接近河岸时吸入了毒气，这点看来是错不了的。

那庵、亚尔缇娜跟我为什么没受到影响呢？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还没出现症状。至于琪莉露那么快发作的理由，推测跟精灵族敏锐的五感有关，毕竟不只是视觉与听觉，就连嗅觉都优于人类，或许是一口气吸入了太多蒸发的毒气。

我们尽可能远离岸边，开始为琪莉露进行急救处置。

就目前的观察，症状感觉上还不算太过严重。突发性高烧、出汗、头痛、呕吐感，再加上畏寒与疲倦感，大致上都是跟偶尔会流行的流行性感冒类似的程度。差别在于感冒症状可以透过治愈药水或魔法解决，可是现在亚尔缇娜带着的，专门因应毒或麻痹的解毒药水却不起作用，我的解毒魔法跟治愈魔法也派不上用场。

到底是什么在侵蚀她的身体，大家都找不着头绪，只能在一旁乾着急。

说真的，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这样回想起来，孤儿院的孩子们没有靠近河边真的是太好了。兽人种跟精灵族一样五感敏锐，要是持续到河边取水，恐怕迟早也会中毒。

「也许到米库尼能找到什么方法……」

「毕竟应该会有我没准备到的别种治愈药水呢。」

亚尔缇娜为我的发言进行补充后，庵便默默地让琪莉露跨上了马背。

她全身无力地靠在马背上，苦笑着说道：

「给你们……添麻烦了呢……」

「哼。」

提议要调查河川污染状况，自己却又第一个倒下，想必她惭愧得无言以对吧。颜色很漂亮所以没问题──这种不合逻辑的思考模式真教人差点忘记她是个魔法使。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说再多也没用。

我们现在必须做的，就是尽快赶路。

距离米库尼，还有整整一天的路程。

× × ×

王历二六七九年 ～ 一○月二○日

「反正也不是什么有头绪的旅程，绕点路倒也无妨吧。」庵这么回答我，已经是二○天前的事了。

可真是绕了好长一段路。

建于「希加兹丘陵」台地上的王都──米库尼终于出现在眼前了。

台地周围被森林及草原所包围，后方还有伊库玛山地坐镇，相当于一座天然的要塞，因此并未设置城壕、护城河或城壁等防御设施。周围流过的几条河川取代了护城河的作用。水量受到数条河川分流，基本上每条都是流速平稳的涓涓细流，其中最具规模的一条就被命名为幽朵河。

庶民的住家广泛分布在坡度平缓的台地斜面上。葡萄田为了获得充分日晒，也大多开垦在此。家园与田野共存的景致，显得美不胜收。

希加兹米魔导王国之所以会是「魔导」王国，是源自擅长魔法的精灵族于此居住、治理之故。王国坐拥大量光石矿山，即使每单位面积的人口的比例偏低，依旧能透过魔法维持国力。

精灵族便是这么优秀的种族，就连王都专门守正门的卫士都能拉一次弓同时射三支箭，且每支命中不同的目标。精灵族乃使弓好手──这个民间说法是真的。

然而，正门现在却无人看守。

岂止如此，从这儿可以看见米库尼大道，就连大道上都没有半个人影。

简直就像鬼镇。

「这种地方是王都……？」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呀？」

就这样，大约两周前来访时让我们吃了闭门羹的王都，今天便在毫无任何盘查的状况下放我们闯入了。

我大约有一年左右没回来了。超级魔法使养成学校是全住宿制，除了一年一度的假期之外，只要没发生特别要紧的事，我基本上不会往来于王都。

眼见这幅惨况，再想到幽朵河的污染，以及琪莉露的症状，我们总算对先前入关遭拒的另一个理由有了底。

「是这么回事呀……」

幽朵河横越米库尼的中央，将王都分为南北两地。水路再由中央延伸至都内各地，广泛运用在各种民生所需。居民们接触到水──毒水的机会便是如此频繁。这会儿居民又是五感敏锐的精灵……

结果自然是不在话下。

现在的米库尼已完全陷入麻痹，丧失了作为王都的机能。

会拒绝我们入关，搞不好就是为了避免王都与居民正与琪莉露一样遭受毒害的消息外泄。

「『咏唱轮』也不动了呢……」

看到沿着水路四处设置的水车，亚尔缇娜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在平时，这种水车会利用水流的推力，以一定的频率碾碎光货，同时让刻在叶轮上的驱魔魔法不间断地自动咏唱，藉以驱除魔物。如今却被淤塞的毒水给绊住，无法正常运转。

怪不得王都从上到下都暴露在毫无防备的状态。

这原本是魔法型国防计画执行之下的产物，当时也有反对声浪认为这种作法过于怠惰。而现今演变至此，实在也说不准哪方的意见才正确了。

「我在见习骑士时代曾为了骑士团的交流多次拜访王国……但现在简直就像──」

「GHOST TOWN是吧……」

庵又在用他原本世界的语言讲些意义不明的词汇了。

问他是什么意思，也只会用鼻子「哼」一声不理人，那干嘛还特地讲出来啊？我实在忍不住这么想。

不过这次倒是挺容易猜到的。

就是鬼镇的意思吧。

我们从大道上往东前进。

大道左右两旁住家罗列，每栋都是以木头及石材搭建而成的矮房，造型充满精灵独特的流线式风格。

石材堆叠得整齐美观的石板道与够够街道同样采用玄武岩铺面。马儿一踏一踏踩出的悦耳马蹄声，响彻空无一人的大道彼端。

我们的目的地是幻想亭。

这个庵、亚尔缇娜与我都认得的店名，是我们在讨论该让高烧恍神的琪莉露在哪里休息时，由她本人指定的地点。

这间餐饮店似乎是由她私下从亡故的父王手下继承，隐瞒王族身分经营的。本店位于米库尼，开在艾萨加公国国境附近的则是分店。分店老板先前提到，那个跟我一样是魔法使，又是个金发大美人的血统纯正精灵，竟然就是琪莉露……当时根本作梦都想不到。

「就是这儿吗？」

庵在一家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店面外观相当洒脱。蜿蜒的树干，以及自由伸展的树枝，都成了景观的一部分。

店名「幻想亭」便刻在门口的看板上。

不知为何，庵就是看得懂这个世界的文字。既然他都确认过了，肯定不会错。

从树枝上长有茂密的常绿叶看来，这棵树应该还活着。想必是在原本就种了树的地方盖起这间店的吧。相比之下，回忆中的分店外观，实在显得乏善可陈。那儿的所有权原本并不在琪莉露手上，如果没来个重建大整修，大概一直都会是那副德行了。

就在他将手按上大门时──

「给我站住！」

男人的声音？

原来还有能够行动的人吗？

原以为居民现在全躲在家里等待病症痊愈，所以面对这声突如其来的喝止，我们都各自做出了不同的惊讶反应。

庵是停下动作，直接表现出警戒心，亚尔缇娜立刻将手按上藏在腰后的预备短剑，而我嘛……我呢，就只是吓一大跳而已啦。至于琪莉露则是动都动不了，更别说要有反应了。

「双手举起来！」

没答理这句来自背后的指示，我缓～缓地回头，打算朝声音的来源转过身去。

「不许动！即使是妇孺，我也不会对趁火打劫的贼人手下留情！」

贼人──

「我们并不是贼──」

「我说双手举起来！」

和我一样想澄清「我们不是贼」而转身的亚尔缇娜，才刚开口就遭到对方无情打断，丝毫没有辩解的余地。

结果亚尔缇娜跟我都只能悻悻地举起双手。

「你也一样。」

啊，果然不会独漏他吗？

然而庵根本不可能听从来路不明的男人发出的命令。

不对，就算知道对方是谁，他也不会从命。

这世上唯一能对他发号施令的人，就是他自己。

已经转身的亚尔缇娜现在背对着庵，只有还没回头的我看得到他。

我维持双手高举的姿势，以眼神确认他的动作。结果……

没错，动作。

无视于男人发言的他，现在正好从我身旁穿过。

「不许动！这是警告！」

「小子，有草剃京的消息吗？」

「草剃京……？」

「顶着一头跟你没两样的黑发，爱耍嘴皮又嚣张的男人。」

「你在说你自己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彼此都预期双方的距离──或者说交战范围──会逐渐缩短，警戒度于是直线上升。如果他是因为看到琪莉露与王都的现况，萌生宿敌或许也身受毒害的念头，导致心里不平静，因而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问起宿敌的安否，我确实也勉强可以理解他的心情。是可以理解没错，但就是那个口气太糟。

男人无意答覆，他似乎也停不下脚步。

「你再继续靠近，就准备切身体会正义的痛楚吧。」

「正义？少逗我笑。」

「你说什么！」

耻笑伪善，对善恶界线嗤之以鼻的庵，面对这个男人既傲慢又自以为是，以正义代言人自居的态度，想必非常看不惯吧。

「只知道强迫他人接受自己的主张，你凭什么自认正义？你的正义就是绝对的吗？」

「就凭……凭我的精神！高洁的精神才是行遍四方的正义之源！」

听到这般对话，还能够相信庵不会诉诸暴力，我的脑袋可没那么乐天。归根究柢，他的反应本来每次都让我傻眼得自问自答「到底哪种暴力才是他讨厌的」。

「庵，你想做什么！」

唉唷～战况发展太让人在意了啦！

「不得已了……恶徒就由我来更生！」

「马上就让你解脱。」

我再也按捺不住，动如脱兔地回过身去。

两人随即映入眼帘。

庵一如往常将手插在长裤口袋内，狠狠瞪着男人不放。

把我们当成贼的男人，则是轻快地小跳步，摆出左右晃动身体的架势，看得出他已经完全进入备战状态了。

男人身高比庵矮，不过从无袖白上衣中露出的手臂满是肌肉，身体也很结实。

即使我毫无武术造诣，依旧看得出他是个对格斗术有所涉猎的精灵。是说他发色眼珠都是黑的，应该是半精灵吧。

「我上了！」

男人猛力呐喊，像是要鼓舞自己一般，随后便蹲下→顺势向后滑步→再度起身──

「『半月斩』！」

大脚猛力一踏，然后唐突地，以带点侧翻成分的前空翻动作起跳，双脚大开，如特技表演般将左右脚跟连续向前劈去。翻转的轨道以及他着地后的开脚姿势，确实如招式名所述，就像一道缺了半边的圆月。

被如此俐落的招式吸引目光的我，慢了半拍才注意到庵早已用名为「霞」的闪避动作闪过了这招足技。

「没用的。你的招我瞭若指掌。」

「看来我也出名了啊！」

双腿这么前后大开，岂不是破绽百出──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他其实早就趁机消化掉了奥义的准备动作。

这招恐怕是蹲下蓄力→再度起身的同时就能施展的类型。

「『飞燕斩』！」

被我猜中了。

男人再度有如特技表演般，以倒挂金钩的姿势向上翻身踢去，从庵的视野下方发起攻势。

庵虽然把重心放低，双手交叉挡下了男人的脚，但仍化解不了踢劲，一路被逼到了幻想亭的墙边。

男人眼见机不可失，稍稍向后小跳步，以任何人都会瞠目结舌的速度将奥义准备动作──蹲下→顺势向后滑步→再度起身→立刻又向后方蹲下滑步→突然向前起脚，再重重踏向地面，就是这么繁琐的流程──在转眼间做完了。

准备动作复杂的程度，让目前为止的招式都只像是在小试身手。

「『凤凰脚』！」

男人以单膝平举，宛若要牵制敌人的架势，一口气拉近了距离。这一步来得之流畅，几乎要让人误以为他是浮在紧邻地面的高度飞行。

即使如此，庵的脸上仍丝毫不见焦急之色。

明明从那一大串准备动作都猜得出来，现在这招肯定是必杀的奥义。

「哈！」

就在男人的膝头即将接触身体的瞬间，庵以毫厘之差跃过对方的头顶，同时一脚朝身后踢去。

于空中大肆甩动的披风，彷佛一对龙翼。

「呣唔？」

原以为会迎面发起的反击，竟是从未加防备的背后袭来，男人不禁为之呻吟。

这种意料外的攻击，根本无从防备。

丝毫不考虑正面攻击，更不打算防御，果断得吓人的一记飞踢。

以延髓扎实地吃下庵这记攻击之后，双方的位置关系顿时逆转，现在背对幻想亭墙面的是黑发男人了。

庵笑了。

都在他计画之中。

这就是他要的。

一路被逼到墙边？

错了。

他只是在诱敌深入！

着地的同时，庵立刻以「九式」打得男人贴墙，紧接着又用右肘撞进男人心窝，接起「琴月 阴」。

不过这次的收尾有别于往常。

「咕喔喔喔喔──」

原本应该以左手抓住对手的首级叩向地面，再引爆火焰烧杀对手。

然而现在他却像要挤碎男人脑袋似的，用力往墙上猛推。

墙面不敌推劲，开始出现裂痕，一路朝四面八方扩散。

「去死！」

火焰就在此时引爆……

「呜啊啊啊啊！」

不只是男人，连幻想亭的墙壁都为紫色烈焰所吞噬崩毁，瓦砾、尘埃与火粉随即于周围散落一地。

男人跌了个跟斗滚进店内，死命地以双手撑起身体，想要再次站起来。

「这就是我的拳头。怎么样，要让我更生试试吗？」

可惜，他最后连庵这番胜利宣言都没听完，就瘫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庵这句台词，我不管怎么想，都觉得是他对于随随便便挂在嘴上的「正义」所表现出来的烦躁。

「我……我的店啊……」

气若游丝地挤出这句话的人，是骑在马上的琪莉露。

她傻眼到嘴巴都阖不起来，原本已经不怎么清朗的脸色，这会儿更是超越发青的程度，几乎像是发紫。

看到眼前这幅惨状，要说她的脸色并非来自火光的反射……似乎也无从反驳。

× × ×

「看来我的修行还不够啊。」

婉拒亚尔缇娜奉上的治愈药水，拿他号称祖传的药膏涂在脸上的男人苦笑了一番。

「失礼了。我叫银，在王都经营透过武术端正罪人心志的『罪人更生塾』，虽知僭越，我还是在此地自称为『正义的教育家』。」

「听起来是份很崇高的工作呢。」

用隔间布盖住墙上的大洞充当应急处置的亚尔缇娜回来了。

反正幻想亭现在乏人问津，先这样处理就够了。要我们连这些质地比分店高了好几个档次的日常用品与家具都打扫一遍，清掉上头堆满的尘埃，那可真敬谢不铭。

「能听你这么说实在光荣之至。相比之下我却……方才真是抱歉，看来是我成见过深，一厢情愿地闹了场大乌龙。」

从他懂得老实低头认错看来，这人成见虽深，但或许真的是个高尚的人。

「只不过……」

银──不对，他看起来在我们之中绝对是最年长的，不加称谓太失礼了。

银师傅仰头望起通往二楼的阶梯，开口向我们问道：

「可以请两位告诉我，他的招式与火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相较于昨天，琪莉露的状况有出现些许好转了。然而好转的理由不明，所以我们还是不敢轻忽，决定让她在二楼的自室歇息。

一旁照料她的则是现在不在场的庵。

「啊……」

「那个……」

「「那其实是……」」

亚尔缇娜跟我转头面面相觑，尝试用眼神讨论该如何回答。结果当然不可能交换到什么具体的意见，不过就只有「暂且保密」这部分感觉达成了共识。

「其实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他似乎说那是传自非常遥远的日本国的武术什么的，好像说过又好像没说过……」

越是加油添醋过头越容易穿帮的说，亚尔缇娜实在是～……

可是～嗯，「无法说明」这点也不是说谎啦。

庵用的火焰感觉那么作弊的理由，是因为就魔法物理学来说，那相当于直接抽取五大精灵之力来使用，以这边的世界常理而言是绝对不可能的。况且就最近几次战斗看来，他的火似乎有威力逐渐增强的倾向……

「异国的武术……吗？我相信他的确是个具备稀世格斗能力的奇才，但似乎也绝非一个值得褒奖的人物呢。恕我失礼，我认为他的精神有点扭曲。」

「是这样……吗……？」

无法完全否定这个说法，真教人有点难受。

即使如此仍想跟他在一起，是因为那种不安定又危险的一面反教人难以置之不理吗？

这么说，这是母性本能？

亚尔缇娜也挂着一脸像是同意又像是不同意，微妙无比的表情在烦恼。话虽如此，她或许觉得话题一直绕着庵打转的话，没准火苗不会飘到魔王话题上，于是赶紧改变对话走向。

「话说回来，银阁下你没有受幽朵河的毒性影响，身体不适吗？」

「唔呣……是有不适一段时间，但现在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我正如你们所见是半精灵族，会是这个缘故吗？」

事实上，血统纯正的精灵与半精灵在五感敏锐程度上有着极大的差距，这点只要看看在楼上休息的琪莉露就一目瞭然了。

原本指着自己一头黑发笑着的银师傅，突然灵机一动似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慢着，说不定是因为钻研武术的关系。不是常说吗？健全的精神寄宿于健全的肉体。这些都是勤奋锻炼武术才能得到的东西啊！」

「呃……喔～」

他开始鬼扯一些麻烦话题喽……

「怎么样，你们俩也到我的塾──啊，别担心，我的塾对罪人以外的对象同样是欢迎之至的。咱们在这儿相遇也是有缘，就不收你们第一个月的学费怎么样！」

一如我脑里的第一印象，这人是个强迫推销狂，偏偏那又绝非出自恶意。倒不如说，正因为他的提议都是发自纯粹的善意，所以反而形成一股让人难以拒绝的氛围。

「人家毕竟是魔法使啦……亚尔缇娜可能比较～……」

「咦！踢到我头上？」

抱歉。

「对喔，你对剑术也有涉猎，感觉武术素养应该不差呢。」

「可、可是，银阁下。我是艾萨加公国的骑士……」

「喔喔，原来如此。那不如这样吧，就由我替骑士团进行武术指南──」

「管你是金还是银，劝你就此打住。」

庵下楼来了。

绝处逢生莫过于此。

看到亚尔缇娜跟我死命求助的眼神，他一瞬间皱了皱眉头。

「殿下的状况怎么样？」

「正在睡。烧看来也退了。」

「那太好了！听诸位说她是公主殿下时，我便觉得该尽早护送她回宫，幸亏病情有好转。」

我也认为该这么做。

但本人都特地指定要来幻想亭了，想必是有让她非常不想回王宫的理由吧。

「说，你在这儿干嘛。」

银师傅丝毫不嫌麻烦，包含自我介绍的用意在内，把向我们提过的内容向庵再提了一次，接着也提到他在米库尼大致上巡视了一圈，没遇到任何健康的居民。再来就是没有旅人及商人出入王都，所以他也不晓得京的所在地。

虽然明白事态已来到无法收手的地步，却不晓得该从何下手处理好。以常理思考的话，应该要和琪莉露一起到王宫去拟定对策，可惜现状连这点也做不到。

只能先从应急的角度，把能做的事情做一做了吗……

「话说回来，诸位可有听过名叫沃路特的半精灵？他以前是在这儿开肉摊的。」

「不，很不巧，没听过这样的人。」

亚尔缇娜摇了摇头，我也点头同意。

「那位沃路特先生做了什么吗？」

「其实他是我更生塾的塾生。他确实犯了罪，然而非常有透过修行更生的余地。明明如此，却在中途逃跑了。这样下去无法帮助他改过向善。」

银师傅看起来就很正经八百，指导肯定也严格有加吧。不过，严格到让人想逃跑……听来是有点恐怖了。我暗自发下重誓，要是他再邀我入塾，一定要坚定回绝。

「所以你想把他带回来……？」

「没错。为了找他，我去了南港一趟，没想到一回来就发现王都变成这样。」

这或许意外地是不幸中的大幸。

可能因为他身为半精灵又远离了米库尼，才让毒水的影响压在最低限就了事吧。

「南港是指南边的港口吗？」

始终不发一语的庵突然小声地问了这么一句。

他应该是在问港口的地点吧？但我也只答得出「北边跟南边都没有港口耶……」这种答案。

「是吗？」这么回覆之后，他便再度陷入沉默。

纵使不及血统纯正的精灵，半精灵的听力仍是挺不错的。

听到庵说出南港一词，银师傅立刻接续了话题。

「我在南港时，看到『阿瓦植岛』的上空有绿色的极光，那在平时是只有打碎光货时才会出现的。」

阿瓦植岛是在王国西边，位于「查卡旺海」彼方的岛屿，隶属于神国欧弁查卡。现在神国正处于锁国状态，两边几乎没有交流。

在新皇帝两年前于欧弁查卡即位，舍弃「查卡帝国」之名的更久之前，帝国曾统治着王国南部的广大平原──「大查卡平原」、大陆东方的「南贵皇国」，以及其他几个大小国家。据说，看到夕阳映照下浮现在海面的美丽岛影之后，人们便将阿瓦植岛称为「西边的理想乡」。

「不晓得会是什么呢。」

岛屿上空出现的极光──如果不是什么不祥的前兆就好了……

× × ×

幻想亭还留着一些硬掉的白面包与水果乾，我们拿这些简单果腹之后，决定分头前往米库尼各地的药品店，寻找能治疗琪莉露的解毒药。毕竟连治愈魔法都无效的话，我这个天才魔法使也无能为力了……

人生地不熟的庵与我一组，来过几遍的亚尔缇娜独自巡回。庵看得懂王国文字，其实是可以自己行动的，但难保他不会踢爆关着的门，或打破人家窗户，所以还是决定由我与他同行。亚尔缇娜当然不服气，然而上述理论毫无半点破绽，她最后也只得点头。至于留在幻想亭的琪莉露，则是请银师傅帮忙照护。

只是这也太惨了……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店家无一不唱空城计。

失去声音的小镇，就是这么寂寞的地方吗？

到这个地步，恐怕不只王都，其他面对幽朵河流域的村庄及南港都多少遭到了波及吧。

身体这会儿被横扫而过的秋风吹得发抖，感觉上似乎不只是气温的缘故。

跑过好几家药品店，以及人去楼空的冒险者公会，我确定了一件事。

这儿完全没有……解毒药……

我们平时用的药，可分为药粉、药剂──治愈药水──这类内服药，以及药膏之类的外用药。由于不清楚哪种药才对毒水引发的症状有效，原本是打算在经济许可范围内每款都试试看的。我们甚至在遇到没开的店铺时，还直接用开锁魔法非法入侵找药，偏偏每家店架上的库存都空空如也。

「记得以前老妹打电动时，有嚷嚷过什么药草解毒草之类的……」

「这类草就是用来制药的原料吧……照这个情形看来，那些恐怕也全军覆没了～」

发现庵多少有在费心，我真的很高兴。他也是以他的方式在表达关切，而且对于无偿提供自己保有的情报丝毫没半点犹豫。这证明了他不是个只考虑利弊得失而活的人。

我本来还打算等解毒药到手之后，要去找超级魔法使养成学校的校长。想说反正都回来王国了，顺便去把被扣留的毕业证书领一领。

但就现况看来，实在不认为校长这位血统纯正的精灵族有办法逃过一劫。

我迅速抛弃了这个念头，决定动身与亚尔缇娜会合。

先前已经说好要在王宫外墙门口碰头了。

× × ×

流经水路的水颜色鲜艳得宛若溶在水里的蓝色水彩。平时明明就通畅无阻，这会儿却有如泥浆淤塞一般顿重。色泽漂亮归漂亮，但一想到琪莉露，只觉得真不是什么好颜色。

王国的水质之所以优良，是因为渗透伊库玛山地及希加兹丘陵的雪融水及雨水，随时都作为水源安定地涌出。为了善用这些水，米库尼家家户户都设置了名为「水门壶」的装置。机制简单说来，就是当生活排水流入水门壶，厨余与污垢就会被隔离在壶的下方，只有以炭过滤完毕的清水会流出壶外，是老祖先流传下来的智慧。

只要水路没有参杂养分，便能保持河川不受污染。当水质常保透明清澈，鱼鸟野兽自然不会少。我们再把这些飞禽走兽当作猎物，大自然恩泽就这样生生不息地循环回归。可惜在水源受到污染的现在，这些智慧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我们的世界有句比喻，叫做水清则月现。」

当我哀伤地眺望水路时，仰望着上空的庵突然喃喃自语似的说道。

「比喻……？」

听见我茫然的回应，他的视线自上空挪开，彷佛追寻着目不可视的月亮一般，投射到我的身上。

「你无私的行动迟早会有回报吧。」

实在不是很明白这个比喻……不过，那句「会有回报」已经紧紧抓住了我的心。

其实能这样和他两人独处，对我而言就已经是极大的回报了，比这还更大的回报会是什么呀？这种不符现状的想法不停占据我的脑海。

「不要说什么迟早──我现在就要嘛──！」

──边高喊边往他手臂紧抱的我，其实是在掩饰害羞，唯独这次我必须老实承认。

× × ×

「莉莉礼？你那头是怎么回事！」

看到我头上东一搓卷发西一把卷毛，亚尔缇娜大吃一惊。

这也不能怪她，谁教我自豪的亮栗色美发这会儿焦得跟烤栗子没两样……

「……」

「嗯哼～……是这么回事啊。让你们同行果然是失策了呢，庵。」

我明明打算从头到尾保持沉默，亚尔缇娜却仍以那种已经领会一切的眼神握住庵的手臂。

「有找到解毒药吗？我这边的收获……是零。」

「跟你一样。」

「那我们就按照预定动身吧。」

然后就这么拉着他的手，穿过了没有卫士守候的外墙门。

我只得赶紧追在后头，不然在这儿被抛下也很头痛。

希加兹米魔导王国的王宫「希加兹幽朵宫」──我们把入宫求助当作最后的手段。这么做就像是在利用琪莉露的公主身分越级求见，她的独立意识那么强，肯定不愿意做出这种选择吧。但我又不是琪莉露，都已经走投无路了，当然要大方求助。

希加兹丘陵的台地悬崖上，有一株巨大的树木在此落地生根，王宫便是将此树内部挖空建成的。可想而知，树体非常巨大──巨大得非比寻常，几乎可以将一座城堡原封不动装进去。树干与树枝的内部直接形成了大厅、房间与走廊。

为了预防外敌入侵，通往王宫的通道既蜿蜒又曲折，视野非常不佳。我转一次弯，庵与亚尔缇娜也在下个转角转一次弯。如此反覆多次以后，我们才总算穿越悬崖，抵达王宫的正门。

铁制的门扉正沉沉紧闭着，一旁的小门却没有上锁，简直疏于防备到了极点。

我们一路来到了造于树梢部分的走廊，这里已经几乎可说是树冠──王宫最上层的位置了。这条通道直接穿越树体内部，周遭呈现一片暖色系景象，非常顾眼睛。

这时，亚尔缇娜望着装饰在壁面上的浮雕，显得兴致盎然。

「这个，是亚历劫里没错吧。」

就像她曾经多次造访王国一样，我也不是第一次到王宫来了。然而我却直到现在这一刻为止，都不记得自己曾看过这张作品，在她这句话的刺激下，记忆才猛然复苏。

浮雕上刻划的，是尾巴遭剑贯穿，被钉死在地面，有着三颗脑袋的巨龙。

「是那条龙吗……」

「没有作品解说，所以无法确定呢。是说，尾巴上这把剑……」

「龙尾与剑……哼哼哼……」

明明不可能对题材的光景有头绪，庵却不知为何笑了起来。

实在想不透他笑的理由，真教人有点毛骨悚然……

（「天丛云剑」……又名「草剃剑」……）

「别再笑了！走喽～」

目的地已经近在咫尺。

走廊走到底后，比印象中更朴素的双开式门扉出现在眼前，我不由得咽下一口口水。

「怎么了，一反常态地紧张起来了吗？」

可恶的亚尔缇娜……

说得一点都没错，我很紧张啦。

以前被琪莉露以朋友的身分邀来玩，几乎都只待在她的房间或庭院而已，唯独某次来了场会令现在的自己冷汗直流的大冒险。当时和琪莉露两人一起偷偷摸进并挨骂的房间──就是这里。

「亚尔缇娜你也冷静不了多久喽。告诉你，这里是幽朵女王的私室啦。」

连倒抽一口凉气的时间都不给她，我当场敲了敲门。

一会儿之后，一声督促我们入房的「进来吧。」便自房里传出。

明明就是琪莉露的母后，声音听起来却依旧那么年轻，几乎跟琪莉露如出一辙，不协调感真的是很强烈。高位精灵，实在不可小觑。

好──我大口深呼吸之后，缓缓拉开了其中一扇门扉。

从入口看不见女王现在的位置。

得更靠近点才行──

「回来得好……琪莉露……我好担心你啊……」

「唔？」

「请原谅妈妈……瞒着你擅自安排这种事……就算是前查卡帝国的皇太子……要你和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对象订婚……果然还是不愿意吧……」

「咦咦咦咦？」

订……订婚？

跟查卡的皇太子？

琪莉露要订婚？

跟……跟哥……哥……跟跟跟跟皇太子订婚……？

「是哪位跟琪莉露在一块儿吗……？真对不起呀……看到米库尼的惨况应该能明白吧……我也一样……中毒发症了……」

哇哇……脑袋完全乱成一团。

琪莉露要订婚，以及幽朵女王果然也难逃毒害，这两大要紧事就这么在我毫无心理准备的状况下突然揭晓。

可是，我们三人之中，似乎只有我一个人陷入混乱。

亚尔缇娜感觉就一副王族间提亲稀松平常得很，没什么好奇怪的。庵则是看起来丝毫不感兴趣，阖着眼杵在那儿不动。

总算明白琪莉露女扮男装独自旅行的理由了。

是因为讨厌这门亲事才逃离王宫。

被硬塞不想谈的婚事──我当时这个想像根本就猜对了嘛。

受不了，好个行动力超群的公主殿下，我的朋友就该像这样，这么一想就突然开心了起来。以她这性格，跟查卡的皇太子搞不好意外地速配。

「你竟然会带朋友回来……真是难得呢……说起你之前的朋友……明明只有莉莉礼姆一个人而已……」

嗯嗯嗯嗯──？

与她告诉我的内容完全相反……

明明就跟我说什么「我朋友很多，但你都独来独往的对吧？我来当你的玩伴吧。」装出一副大姊姊派头的。

结果没有朋友的人分明就你自己不是吗……

等你痊愈，绝对要好好用订婚的事挖苦你一顿！

话虽如此，再这么屏气凝神偷听王族的内情下去也很尴尬，我于是开口出声。

「久疏问候，好久不见了，幽朵女王陛下。」

「好怀念的声音……是莉莉礼姆……？」

「是，今日入宫前来探望女王陛下您贵体是否安康。」

「讲话快别那么正经八百的……来，靠过来些……」

「好的。」

起步朝幽朵女王身边移动前，我稍微瞄了亚尔缇娜一眼，便看到她彷佛在强忍不笑，嘴角一抖一抖地抽搐着。

反正绝对是听到我讲话跟平常判若两人，觉得很好笑啦。

那庵又如何？往他瞧过去，只见他脸上除了皱眉头之外没任何表情。而他眉头平时就是皱着的，所以看了反倒教人安心。

就这样，我在两人陪同下朝女王就卧的床铺走去。

在看起来软绵绵的羽绒被下，女王正以一副苍白的脸孔面向我们。

脸上虽然挂着微笑，她青绿色双眸所透出的眼神，却显得乏力无比。

「这……这位女士就是幽朵女王陛下……？」

换作平时早就屈膝拜见王族的骑士亚尔缇娜，这会儿嘴巴张得跟傻子似的，瞠目结舌地望着女王。看来是女王陛下那过于年轻的外表，令她脑袋的运转跟不上。

我敢赌上自己的毕业证书打包票，让幽朵女王跟女儿琪莉露排排站，然后说她们是姊妹，绝对不会有半个人起疑。女王就是年轻貌美到这种地步。

精灵年龄二四岁的琪莉露外表看起来像是一七岁。精灵年龄明明早就破二○○的幽朵女王，外表却只有二四～五岁，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琪莉露她……没跟你在一起呀……」

女王阖上双眼，似乎相当遗憾，接着马上又振作起来，对我们的来访表示欢迎。

「很抱歉我这么病恹恹的……欢迎你来啊……莉莉礼姆……我们的家务事让你见笑了……真不好意思……」

「不，请别放在心上。反正我们几个肯定没两下就忘光了。」

也许是听我打趣舒缓了心情，幽朵女王转头望起庵与亚尔缇娜。就在她准备开口的同时──

庵竟然无礼到起膝跨上床铺，肆无忌惮地一脸贴到女王面前。

事情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亚尔缇娜跟我都来不及阻止。

他先贴上手掌测量女王的额温，再用指腹撑开下眼睑，专注地确认结膜的血液循环，接着给出「发烧是这边比较严重。血液循环不良的程度那跟女的差不多，但有点棘手。」这种彷佛宫廷御医会下达的诊断。

方才那番举动原来是为了直接了当地确认病状吗？但对方毕竟是幽朵女王，要我如法炮制，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胆，否则还真不会起这种念头。

虽然说，让困惑不已、猛眨眼睛的女王，在脸颊与耳尖稍微回覆了点血色，可以算是小有成果啦。

待我们顺水推舟地做完毫无礼数可言的自我介绍之后，幽朵女王向庵发出了官方谢罪声明。王国之前接获艾萨加公国发出的魔王离境通告，从而禁止击毙巨龙的庵入国，女王现在代表王国为此致歉。

希加兹米国和艾萨加公国互为友好关系，既然某方提出警告，另一方自然要拿出相应的对策，就国家而言算是理所当然的处置。不过在我们的说明下，目前已决定要暂时解除。

艾萨加公国采行绝对君主制，任何事都在艾萨加公的专政下决定。王国则不同，是立宪君主制国家，这种措施基本上需要通过议会承认……基本上是需要的，但现在议会完全无法运作，所以便全权委任给女王了。

只是，王国也确实有足以禁止他入国的理由──或者该说传承。

据幽朵女王所述，这段传承由于部分内容与「去来今」相符，长久以来都被封印，只在王族之间相传。知道这传承又还在世的人类，只有现在身处此地的我们。

传承有云──从前，两名男子手持喷火的钢筒，自异世界来访，并在大肆捣乱之后离去。

也许正因女王知晓这段传承，才会判断庵是个威胁。

而对他而言，这则内容倒可以算是好消息。倘若一切内容属实，便代表返回他原本世界的手段确实存在。

亚尔缇娜跟我内心虽是千百种滋味，但一码归一码，这是个值得高兴的情报。

况且这下子不用背负骗子的污名，我当然开心。至少当时邀他来王国的其中一个理由有着落了。

接下来该是轮到我报备琪莉露平安的时候。

「其实，琪莉露也跟我们一起回到了米库尼。」

短短一句话，就让幽朵女王脸上稍微恢复了点生气。

「只不过，她与陛下一样……」

用不着把话讲明，她也立刻能够领会。在精灵族之间蔓延开来，由毒水引发的这场大病，就是一个这么棘手的问题。

然后我们为了找出这个问题的对策，动用了最后的手段，也就是来此求助。

原本相信女王为了爱女，应该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但连她自己都中毒，这下恐怕……

「我们是认为可以找到高位精灵族的高等治疗魔法，或是王族秘传的特殊治愈药水，才会入宫来的。倘若女王陛下有这些……」

亚尔缇娜没把话讲到底，代表她其实有自觉吧，知道这是个问了也没意义的问题。一国的君主都卧病在床了，哪可能会有那种方便的万灵丹存在？这点道理相信她早就心知肚明。

即使如此依旧不得不开口的理由，在于她是个直率的骑士，直率到过分的骑士。

或许会因为某种契机让女王想起来──想必她是连这种细如发丝的渺小可能性都不愿放弃吧。

就跟那时候一样。

庵遭到亚历劫里以幻觉魔法发动精神攻击时，她也是赌上自己的命奋战到底了。

绝不允许自己放着做得到的事不做，她便是这么个有点麻烦的女骑士。

我却在不知不觉间，喜欢上了她那种永远全力以赴的个性。

所以说，我也试着再死缠烂打一点吧。

「不管多小的可能性都好。有没有什么──」

「算了吧。」

把亚尔缇娜跟我那股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一把斩断的，是庵冷冰冰的宣告。

「没完没了的东西一直念个不停，你们是坏掉的留声机吗？」

「你又在讲那些莫名其妙的事！难道是要我们对大家见死不救吗？」

亚尔缇娜立刻出声抗议。

他却只用鼻子哼了一声，就连我看了也不由得怒火中烧起来。

然而──

「你们有痴呆到那种地步，把该做的事轻重缓急都忘光了吗？」

「轻重缓急……你是说……」

「就算这种病恶化下去会要命好了。既然不是马上会死，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找出污染源！」

总算搞懂了吗──他以这种有如看着傻瓜的眼神望向我们。

没错，太急于着手当下能做的事，结果忘了最根本的问题。即使现在找不到解毒的方法，也不一定非得先把解药弄到手不可，这些是可以并行达成的。而且不尽快断绝污染源，只会让同样的戏码不断上演。

「求求你们……」

回头一看，幽朵女王正撑着她病恹恹的身体，打算自床铺起身。

正想飞奔去搀扶她，庵就突然伸手挡在我面前，制止了我。

你干嘛啊！心里才刚这么想，便看到女王挺直了腰杆，摆出毅然决然的态度望着他，开口接话。

到方才为止的孱弱已不复存在。

身高大约只差了他一个拳头，无视年龄的窈窕肉体，就藏在质地薄到近乎透明的礼服式睡衣下。放下的金色长发自肩头覆盖至胸前，散发一股神圣而眩目的光芒。

这就是君主的威严吗──就连我都不由得为之感动。

「我，幽朵莉芭可，在此由衷请求。屠龙者．八神庵阁下，求求你解救希加兹米魔导王国……不，求求你拯救我的子民吧。我等用尽王宫一切储备，使尽可行的所有方法，仍旧无法成功解除河水的毒害。如今能依靠的，只剩下连巨龙都有能力讨伐的你了。」

报上未经省略的本名，向庵致上最大级敬意的幽朵女王深深低头鞠躬。

「少自作多情。我几时变成你们的监护人了？」

喂，你在乱讲什──

一国之主，而且还是魔法立国的希加兹米魔导王国的君主，面对此等君主由衷发出的请求，世界上有人会用这种台词回应的吗？

眼前就有一个没错，但我的脑袋已经跟不上了。

我当然也清楚明白他不是会当场回个「好，包在我身上。」的人。可是，这次遭遇的是规模比巨龙还大的危机啊，就不能再稍微……

「庵，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看吧，亚尔缇娜还不是乱了阵脚。

听到过于出乎意料的回答，令女王头脑顿时一片空白，浑身脱力瘫倒。

就在即将坠地的前一刻，庵一把撑住了女王。我试着思考庵这个举动的意义，并立刻发现自己绝对想不出答案，乾脆静静守候事态的发展。

「谁会伸出援手，救个自寻死路的人。」

将女王抛在床上之后，他连一句「我坐了。」都没有，便往身边的椅子靠下去。

然后跷着二郎腿，望着我跟亚尔缇娜两人把床铺整理好。

正确说来，他只有眼睛望向我们，意识看起来是飞往九霄云外去了。

他究竟是在思考毒水的污染，还是从异世界跑来又回去的那两人，又或者依然在想他的宿敌，实在无从判断。

庵那句「谁会伸出援手，救个自寻死路的人。」的意思，是要女王做好抵御魔物的准备。那种连家门都不锁，无异于邀请敌人来犯的行为，看在他眼里，似乎等同于王国主动选择自杀。他对此感到烦躁。麻米纳村实际上也遭到了袭击，所以很有说服力。

那么。

具体而言，就是让身为半精灵族，病症较轻微的银师傅尽量多修复几座咏唱轮，幽朵女王则自国库提供他自动咏唱用的光货。即使魔法强度只足以防范狗头人或哥布林等级的魔物，总是聊胜于无。

这段期间，我们则动身前往伊库玛山地的水源，污染源研判就在那儿。他虽然没答应过半句「我去」，不过既然都那样讲了，非要他同行不可。

只是，说是说要断绝污染源，但究竟是该阻绝毒素流出，还是将水源本身迁移，唯有实际勘查过才知道。现在总而言之，便是先发起行动。

要说我还有什么在意的问题，就只剩一个，王国其实存在一则不可侵犯的禁忌。

这个国家有一种说法：死去的精灵，魂魄会回归森林，守护河流。因此，水源地实际上属于圣域，除了守护该地的守水人之外，所有人一概不得进入。「试着查出污染源怎么样？」琪莉露当时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想获得许可却没有这么简单。这时再来个「侵犯水源之地必为王国带来灾厄」之类的迷信，就更不用想了。

不难想像王国议会正是出于这种理由，才会事到如今都毫无作为。但既然结果是让被害蔓延到这种地步，纵然被盖上无能的烙印，实在也无从反驳。

即使如此，就连面对巨龙时自信缺缺、不甘不愿的我，对于这次要触犯禁忌一事也丝毫感觉不出半点犹豫。毕竟相较于有如灾害般的传说魔物，这次是实际发生的灾害。而且……最大的理由，果然还是因为我喜欢这个国家，是吧。

「我保证……绝对不会让你们为了前往水源之地……而遭受任何处罚……可是……还请你们……务必要小心……」

「是有出了什么问题吗？」

「在你们之前……议会便已经暗中向冒险者公会……发出委托……请求调查水源了，结果……」

我马上理解了状况。

委托没有成功达成吧。

「没有任何人回来对吗？」

面对我的确认，幽朵女王无力地点了头。

「虽然万一出事……金钱也弥补不了……但原本要给公会的委托费……全部都交给你们……」

公会基本上是替冒险者斡旋工作，分派接获的委托，并收受成功报酬的一部分──比率听说是因委托而异──作为营运资金。而我们现在不用被扣除手续费，可以全盘接收，那岂不是……！

爱国心归爱国心，魔法使想干嘛都需要钱──或者说需要光货，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再者，庵跟亚尔缇娜海派地留在孤儿院的支出也得回收才行。

「请放心交给我们！」

有在公会登记注册的我，其实是禁止像这样直接接受委托的。不过现在情况紧急，没有闲情逸致去浪费时间在冗长的手续上。

「太好了……相传水源之地……是有巨龙栖息的……因此我认为……能够达成这份委托的……除了屠龙者之外……不作他想……」

「咦……？」

我忍不住望向庵与亚尔缇娜。

两人都别过头去摆出耸肩的动作。

事到如今既无从婉拒，我基本上也没打算拒绝，所以结果是一样没错的。但我还是想说，女王这消息也给的太晚了。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倒是你──」

重新端详起亚尔缇娜长相的女王，明明正发烧，难受得喘不过气，却仍以一副怀念无比的语气说道：

「你眼珠的颜色很少见呢……明明维克托利亚斯家代代……都是紫色的瞳孔才对……」

幽朵女王所言不虚。亚尔缇娜是因为喝了庵的血，眼睛才变红的。

这是出于长寿，能保有丰富记忆的精灵族才提得出的说词。

「您知道我祖先的事吗？」

亚尔缇娜的表情为之一亮。

她既没有父母，也没有其他亲戚，始终认为自己无依无靠，所以这番话对她而言相当出乎意料。

「是呀……已经是二○○年前了……但我仍历历在目……宛若昨日一般……跟你长得非常神似喔……」

「我其实是孤儿，对祖先一无所知……」

「待一切都结束……就让我告诉你吧……关于你家族的往事……」

「好的，届时还务必有劳您了！那么，我们这就先──」

「慢着……你的剑怎么了……？堂堂骑士竟不佩剑……成何体统……」

女王以带有训斥意味的嗓音，唤住正欲离去的亚尔缇娜指责一番。

看来是因为披在身上的披风，让女王直到现在才发现她腰间没有挂着应有的剑。

「其实是先前交战时，在救援琪莉露公主殿下之际熔──不，在交战之际折断了。」

唉～用眼珠的颜色换来了足以熔解剑身的火焰，的确无法这么老实地回答。再者一路上又没有地方能让她补充新的剑，导致她现在的武装就只有一把短剑，实在不太安心。

「这样吗……原来是为了救琪莉露……请原谅我的无礼……尽管从王宫的武器库……选你中意的带走吧……」

「感谢您的体谅。」

精灵用的剑外型类似细剑。剑身细长，剑尖又锐利，基本上是刺击取向武器，不过好歹也算是双刃剑，爱用变形剑的亚尔缇娜不至于使不惯。我比较担心的是，附加火焰时，更细的剑身感觉好像会烧得更快。

「其实……如果可能……有一把剑真想……立刻交托给你……」

「交托……给我吗？」

「剑铭是『加萨克劳帝斯』……二○○年前……原本该托付给维克托利亚斯家的……传说宝剑……」

「宝剑？」

我整个人兴奋了起来。

那是当然的。这世上宝剑、圣剑、魔剑的谣传虽然多如牛毛，却几乎都只是瞎说。而现在由幽朵女王亲口提起，肯定不是什么空穴来风的谣言吧。情报的可信度不一样啊。

「在半兽人战争的影响下……存在与否都被传得暧昧不清了……如今身为后裔的你出现……正是该让宝剑物归原主的时刻……」

是说，格局越讲越大了耶……

高位精灵的王族与亚尔缇娜的祖先，双方到底是何种关系……

亚尔缇娜既非精灵也非半精灵，跟我一样是个天生的人类啊。

根本不可能有什么血缘或亲戚关系。

这会儿又来个传说宝剑，这下根本就……

「哼……关子卖够没，快点交出来怎么样？」

庵说得对极了。

东西还在的话赶快给她不就得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以的话……我也真想这么做……路上那面浮雕……各位都看到了吗……？」

印象中，内容是尾巴被剑贯穿，钉死在地面的三头龙──

难不成那就是……？

「难不成那就是……？」

我的心声从亚尔缇娜嘴里窜了出来。

「加萨克劳帝斯……就在水源之地封印着巨龙……想要取得只能……」

「哼哼哼……哪门子的礼物啊。」

原来那条龙不是亚历劫里吗？

总算结束己身应尽的责任之后，幽朵女王在我们的守候下疲惫地入睡了。回程路上在走廊望着那副浮雕时，我无意间萌生一个想法。

上次那条龙尾巴既没被剑给贯穿，也没有被封印，纯粹就是那个白痴佣魔用魔法时把它吵醒了而已。既然如此，这幅作品中的有可能就是三大龙王中，剩下两条中的某一条龙。

接下来可能就要交手，栖息在水源地的龙也有三颗头吗──一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想叹气。但反正我还有想尝试的新魔法，已经不像上次那样优先感到恐惧了。再者，巨龙现在又被剑给封印住，从不同角度思考，这甚至是一举两得的好机会。顺利的话，不但能够断绝污染的源头，还能把历史悠久的宝剑弄到手。

只是，大家这时都没有把心里想到的「毒素的源头不就是巨龙<这家伙>吗？」说出口。世上有着「言灵」这种概念，最好还是别把负面想像说出口──或者说别发出「声音」描述比较好。因为一度出口的词句，就会化作声音，酝酿与咏唱魔法咒文同等的力量。

× × ×

前往幻想亭的归途上，我们决定在两手拿得完的范围内，尽可能多取些水带回去。无论是要照护琪莉露、用餐或因应各种需求，水永远是不嫌多的。

米库尼有几处利用涌水口建成的喷泉，作为任何人都能饮用源源不绝涌水的公共场所。现在水路的水用不得，当然没理由不利用喷泉。

替孤儿院浴室储水时用过的魔法现在为什么不用？因为状况还没紧迫到那个地步。

只不过，就算有这种设施，依旧救不了五感敏锐的精灵族。一旦喝下了清澈得万万想不到混有毒素的水，或是吸进蒸发的毒气之后，再怎么以洁净的水清洗仍于事无补。

据说人类不摄取水份还能存活的极限是三天。虽然只是我的想像，但换作纤细的精灵族，恐怕会来得更短。即使想以魔法生水，到那个关头，精神力早就支撑不住了。这点只要看看琪莉露就能明白。

「一个人的话，两桶就是极限了呢。」

「因为人只有两只手嘛。庵～走吧──」

当亚尔缇娜与我用散乱的水桶取完水，正打算起步动身，转头向庵搭话时……

他到底是抱着开玩笑的心情，还是认真这么做的，实在有点难以判断。

再怎么说，正常人是不会像他这样，除了两手之外，两侧腹也各夹一个水桶的。

一个人就提了四桶……！

「庵……庵……嗯～～～～」

眼角浮现泪珠，嘴巴紧闭成横一文字的亚尔缇娜浑身颤抖不已。

「水能多则多吧。这种节骨眼你还在意观感吗？」

就体格来说，我没办法做到他那种程度。

而他肩膀既宽，胸肌又厚实。不惜付出自己的身体，也要完成做得到的事。如此身体力行的他一点过错也没有。

既然如此，我这么做一定也没问题吧。

我利用喷水池的垫脚处，把自己的水桶摆了一个到庵头上。

「哇～！这样就五桶了耶，庵！」

亚尔缇娜天真无邪地拍手，开心得不得了。

以他的身体能力而言，要这样走回幻想亭而不溅出半滴水，肯定只是小事一桩。

「这是新纪录了吧？」

「……」

无视于我的赞叹，他默默地扭动颈子──

唰啪────！

水就这么从我的头顶直接泼了下来。

一会儿被火烤，一会儿被水泼，庵该不会是想让我接受五大精灵的洗礼吧。头上罩着水桶的我，在心里这么自问自答。

第二卷 第六章 与魔王的邂逅

王历二六七九年 ～ 一○月二一日

「我不去……我绝对不回去……！」

「哈哈哈，这么有活力就不用操心了。我保证会好好护送公主殿下回到希加兹幽朵宫！」

把闹脾气的琪莉露托付给银师傅，我们三人做好了旅行的准备。

庵一语不发地围上了披风。

马匹决定要留给琪莉露，所以只带上最低限度的行李。话虽如此，那也不是什么要花上好几日往返的地方。有可能耗时的，就只有调查与不一定会发生的巨龙讨伐任务。

路程也只需沿着河川行进而已，不会像西希加兹米山那时候那样迷路。总之只要先以守水人小屋为目标就好。

「解毒药也尽可能在能力范围内找看看吧。想要光凭好运就找到，我当然知道现实没那么温柔！但是，呼唤好运也是必要的！」

「请多多指教。」

直到方才为止都在幻想亭前大道四处走位，咻咻咻──地做着艾萨加公国骑士团传统，早晨演武操练的亚尔缇娜正把剑收回剑鞘，双手按上柄头，以公国式的敬礼低头致意。

虽说是骑士的日课，也真亏她有办法持之以恒。

她从王宫武器库挑了一把感觉最合手的细身剑。自剑锷到剑柄都镶有蔓草交织的造型，几乎堪称过剩装饰的地步。剑鞘也同样有着品味讲究的华美样式。看起来似乎不算太好用，不过亚尔缇娜姑且也算是个女生，或许是对朴实无华的钢剑感到厌烦了。

「那我们就出发喽，琪莉露要乖乖待在宫里喔。」

「你是我妈啊……！」

× × ×

我们自南方绕进希加兹丘陵，再从台地边缘转往伊库玛山地。假设想从流过米库尼中央的幽朵河直接溯行而上，就必须通过山谷，实行上有困难。走陆路无论如何都得绕道而行，可是要前往水源地只有这个方法。

感觉已经爬升不少高度，我擦去额头汗水，顺便转头回顾一路走来的山道。

西方依稀可见远处的岛影。

那是阿瓦植岛。查卡帝国……不对，神国欧弁查卡的一座岛。

把视线放低，可以看到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的幽朵河，以及「桑杂奇河」在西纳卡脊地区蜿蜒蛇行流入查卡旺海的景象。

再往更低处看，广泛分布在平缓台地斜坡上的森林与葡萄田便映入了眼帘。

这是会令人率直地心想「好漂亮喔～」的景色。

回过神来，发现庵与亚尔缇娜也跟我一样，默默地眺望这幅美景。

如果不是为了调查，而是纯粹为郊游而来，不知该有多开心。

好！等各种问题告一段落之后就试着开口邀他吧。

到时候呢～没办法，就特别让亚尔缇娜也来参一脚吧。

「很棒的景色呢。下次要不要带上便当一起来郊游？」

什……亚尔缇娜在偷窥我脑内的思考吗？

「那是人家先想到的啦！」

「就算你这么说……」

「王国的白葡萄新酒在一一月就会解禁，到时郊游要带上喔。」

葡萄酒本身制作上比较不费工，不像蒸馏酒那样需要在酒窖注满魔力薰陶，所以普及率高，饮用层广泛。其中新酒又有其独自的支持者，每年九月收获的葡萄不碾碎，直接静置发酵二个月酿制而成，比起在酒桶陈酿的更新鲜，非常深得我心。

「莉莉礼……你东西爱吃甜的，酒又爱喝辣的，不觉得自己很没节操吗？」

「人家就穷咩，吃什么都好吃～」

还跟双亲住在一起的时候，义兄常偷偷给我点心吃，这应该便是我爱吃甜食的起源。会有这种想法，说明了双亲就是对我严格到这种地步。事到如今，这些都成了令人怀念的往事……

虽然被激起很多回忆，但总之还是先把这个预定深植到庵的脑内吧。

「所以说，庵，我们约好喽。」

转头一看，庵已经不见人影。

是他早就不知不觉起步了吗？往前走得好远了。

两人一起急急忙忙追在他身后的光景，早已成了这班成员固定上演的戏码，了无新意。接着也一如往常，遭到来自他的破口大骂洗礼。不过这种挨骂的桥段，甚至反教人莫名萌生一股安心感，习惯真是种可怕的事情呢～

「人家常说蠢病无药可医，看来就是在讲你们。」

「请别擅自把我混为一谈。笨的人是你才对。」

唏噫噫噫噫……！

真稀奇！

亚尔缇娜竟然会这么激烈地反驳。

「你说啥……？」

庵收回正往前迈出的脚步，转身站到了亚尔缇娜面前。

以双眼激烈地眉目传情……！

庵那双「宰了你喔」的视线紧紧固定在她的脸上。

「我、我本来不想提的……但你为什么没把孤儿院的事告诉女王陛下？我们不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吗？」

事情的起因，确实是为了找当领主的密甘达陈情孤儿院的穷困，结果一到麻米纳村却发现领主死掉了，才只好转而前来米库尼。一路上追加的各种要素，好比幽朵河的毒水啊～巨龙啊之类的，都不是最初的动机。

「我的目的是找京──」

「这我完全理解。但你现在挂心的是那些孩子们不是吗？」

「你这家伙，别自以为什么都懂。」

「明明如此，却用水源调查或讨伐巨龙来麻痹自己……为什么你就不愿意诚实面对自己的心？」

「才不过喝我一口血，少跟我得寸进尺！」

火焰从庵举起的右手窜出，紫色的火影为之舞动。

即使如此，亚尔缇娜也毫无惧色。

「很不巧，你的火焰对我已经无效了。」

「那你倒是说说看，这种状况有谁能做什么？」

他的理论是没什么不对。可是，如果向幽朵女王陈情或许会有用──她这个说法也是对的。说到底，这只会演变成双方主义主张不同的问题，我只好贯彻中立，任何一方都不帮。

「你气孤儿院被置之不理，却一样什么都没说。」

「那是──」

「所以你也同罪。搞懂了的话，就再也别扯那些办不到的事扯个没完。」

庵转过身去，无视于哑口无言的亚尔缇娜，右手一挥把火焰甩熄，之后便默默赶路，再也不曾开口。当下的状况确实论谁都爱莫能助，而且还持续了这么久，他会焦躁也是无可奈何的。

就在飘舞空中的紫色火粉尽数消散，他已经和我们拉开一大段距离时──

「好……好可怕～～～～……」

亚尔缇娜双腿一软，一屁股跪坐到地面上。

这么看来……刚才说火焰无效八成只是在虚张声势。即使是真的，他也还有利爪和体术。就算她拿出真本事，我也不觉得她有机会打赢。相信本人也对此心知肚明，这会儿才会不停发抖吧。

「我那样就是在迁怒而已……这点道理我还懂……」

「就是说呀～还是有点讲不通吧～」

以庵的立场，说真的纵使抛下这一切，踏上寻找宿敌之旅都不奇怪。孤儿院、毒水、巨龙──每一项都是这个世界的问题，与来自异世界的他本质上是无关的。

况且他身为一介旅人，应该没有替任何国家或势力撑腰的打算，只想按照自己的想法，秉持自己的信念行动。纵使王国身陷危机，他也没有义务非做些什么不可。就连艾萨加公国的讨伐巨龙任务与伪光货事件，他也并不是存心想解决而行动，只是就结果而言被他给解决了而已。

实在太容易忘记了，我们能安于现状，其实是依赖着他的善意──不，他的心血来潮。

这时我，突然……不经意地想到。

也许本人没有自觉，可是庵说不定其实看得见。

总有一天，这些点全都会连成一条线。他或许已无意识地预见了这样的未来。

毕竟，他、亚尔缇娜，还有我，这三点都已经由名为魔导弦的线，跨越世界隔阂彼此相接了。那今后来访的事物，难道就不会与我们连系在一起吗？谁也无法这么断言。

刚进入伊库玛山地的山路时，看到的是许多针叶树。当越走越深入，阔叶树的比率便开始逐步上升。在落叶被脚步踩出的喀沙喀沙声，以及染上秋色的红黄色草木伴随下，能够一面自山麓前进，一面享受在徐徐加深的秋意中，山林所呈现出来的各种面貌。

沐浴在阳光下的林叶也好，被日光所穿透的林叶也好，双方浓淡交织，各自精彩。

不过，当这片红叶的季节过去，山林就会匆忙展开过冬的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寂寥冬景。

能像这样走在环山拥抱中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虽然已经不记得是哪座山了，但从前一位打猎野兽维生的老猎师曾经告诉我，女人入山会激怒山神。绯熊之类的魔兽姑且不论，山里出没的熊普遍被视为山神的化身，一旦遭熊袭击时就会认为山神发怒了。理由包含经验法则在内众说纷纭，倘若那是为了保护女人而定下的规矩，那正以现在进行式违规的亚尔缇娜跟我恐怕非遭天打雷劈不可。

发生刚才那件事之后，要走在庵的身旁总觉得有点尴尬，所以我们俩稍微拉了点距离，一边闲话家常、一边严肃讨论地跟在他身后。虽然有留意要尽量聊些开朗的话题，但意识无论如何就是会转移到当下遭遇的问题上，好比拜托银师傅的咏唱轮清扫工作，不知有几座能顺利处理好。或是到底能不能顺利找到解毒药之类的。而且亚尔缇娜一直在烦恼如何跟庵重修旧好，明明就只有主动向他开口说「对不起」这一百零一招而已。这把年纪了还这么笨拙，真的是拿她没办法。

其他谈得上有进展的，大概就是──只要能弄懂水源污染的理由，或许便能找出有效的对抗手段，这类超乐观的话题。再不就是些天马行空的逆转剧妄想了。

山路开始进入左右两侧断崖绝壁陡峭如刀削的山谷──「库拉盖里峡谷」了。

这里的路只是将岩盘刻出ㄈ字形而成的细窄通道，可说是一旦不小心脚滑，绝非受伤就能了事──摔下山谷不管受不受伤都要送命的意思──的险路。这种除了危险以外找不到其他形容词的通道，光是有人擦身而过都要起一身冷颤冷汗。

路本身位于幽朵河的左岸，所以在去程时，亚尔缇娜挂在左腰的剑不用担心卡到岩壁，以我们的身高也不至于撞到头。只是，庵就得小心别撞着头顶的岩盘，肯定难走到极点吧。

稍微转换视点，便可看见断崖上方巍峨耸立的岩壁形成的山脊，有棱有角的外观如实呈现出了压迫感。以树根盘踞在岩石表面上的树木，则散发出一股有如在对抗风雪一般的顽强。

进入这一带后，开始会出现几乎崩塌，以圆木补强的路段，要不就是连路都不剩，直接以栈道代用的地方，令人强烈认识到这里的路是硬着头皮勉强搭成的。就连对工程实态一知半解的我，都能想像在此开辟通道时的状况有多么严峻。

走上一会儿，我们抵达了一处有巨大岩石裸露的场所。这似乎就是银师傅提到，代表水源路已走到半途的路标。想来是较易碎裂的岩块都已经崩落冲刷至谷底，只剩下这块大岩石，以及辟有通路的岩盘吧。

银师傅因职业之故，接触过许多走黑路的人，包括曾进过水源地的罪人，打听自那些罪人的情报他自然是少不了。其中他讲得煞有其事的，就是这大岩石表面浮现的地层皱褶看起来很像龙，所以「原本打算登天的龙后来栖息在这座山里」的老故事。抱着这种想法去看的话，这些波状纹路的确也不能说完全不像。假设那是在暗示水源地有龙栖息，忠告人们不可接近，那这儿可真是在别种意义上也属于禁忌之地。

之后，经过圆木梯与小瀑布，在我因长时间紧张导致集中力快支撑不住时，来到了一处架有藤蔓吊桥，能够通往右岸的场所。眼下可以看到浩浩荡荡流动的河水，正被狭窄河道、河岸与河底的复杂形状激起一阵阵白波。简直就像条痛苦挣扎的白龙。

虽知有些冒失，我还是感觉眼前的白波、毒水的苍蓝，以及红叶三者的对比很美。明明河水依旧混浊，我却不由得这么想。

庵现在──就在渡河用的蔓桥前等我们。他的表情黯淡是因为天上飘来的乌云遮蔽了阳光，而非反映着他的心境。希望如此。

听到眼前这座吊桥是以藤蔓编成的，或许会感到不安，不过用来编织的藤蔓既粗实又坚韧，具备连刀剑都无法轻易切开的强度。也就是可以尽管安心过桥的意思。

话虽如此，万全起见我们还是决定一人一人轮流渡河。

打头阵的是庵。

看到他只扔下一句「在这边等着。」就迈出脚步的身影，让亚尔缇娜跟我都把方才那场类似口角的纠纷抛在脑后，然而我们也立刻察觉到事情有异。

才走到蔓桥中央附近，他便静静停下脚步，仰望起对岸的崖壁。

「「？」」

正当亚尔缇娜与我都一头雾水，怀疑「该不会他有惧高症……」的同时，崖上便出现某种物体，随着一句「给我觉悟啦～！」的叫声飞了下来。

原来他是早就发现这点，才叫我们在原地等着。

开辟在峡谷的通路不只过于窄小，以他的身高而言高度还过低。想必他是认为，眼前的吊桥虽是藤蔓造的，也总比在这种地方交战强上许多。

叫声的主人在庵的背后着地之后，迅速地蹲下→开始酝酿斗气。

对方是一名身着无袖白衣，驼背的矮小男人。

手上戴了……一手四根，双手合计八根的铁爪！

庵虽然立刻转身，可是男人过于矮小，进不了他的视线。

男人在起身的同时握紧拳头，结束奥义的准备动作。

「斩死你的啦～！」

来自视野外的铁爪奥义顿时向他袭来──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男人却只是在原地垂直起跳，朝正前方伸出铁爪而已。

庵原本举起双手交叉要防范偷袭，结果铁爪也只微微划过右手的衣袖。

「哎呀～？」

打算发动的奥义没能顺利使出，男人用他偏高的嗓音语带疑问地叫了起来。不过根本没什么疑问不疑问的，在我看来就只像奥义的准备动作失败了而已。

转头望向亚尔缇娜，只见她正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点头。

紧张感之所以不如刚开战时那般强烈，是因为我们都认得这个男人。

自从他从幻想亭逃跑之后，我们就以为再也不会见到那位兼任冒牌吟游诗人与冒牌勇者的半精灵。姑且也算是惊讶了一下，可惜他已经完全不是什么威胁了。

只是……庵的样子与平时有点不太一样。

「你这家伙……」

「什……什么事呀……？」

庵凝视着右边袖口被铁爪划开的裂口。

那里正好是缇舞帮忙修补的部分。

「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吧。」

庵的低沉嗓音撼动着空气，有如自地府传出的不祥旋律，我们马上想像得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在你下地狱给业火焚烧前先赏你我的火焰！」

冒牌勇者一副「放过我啦～」的模样，开始在庵的身边轻快地跳来跳去。看来是还没彻底死心，想伺机反打一波。

再度望向亚尔缇娜，她只告诉我「在他面前不加思索乱跳可是会出人命的喔。」还有「像蝗虫一样乱跳，感觉真恶心。」

说得一点也没错。

「很会跳嘛，蝗虫是吧。」

他嘲弄地笑道，紧接着，能证明亚尔缇娜所言无误的招式便夺走了我的视线。

「喔喔喔！」

深深屈膝之后的扎实起跳。

旋转的同时伸展双手，在身边勾勒出紫炎漩涡的招式。

无论侵犯他领空的是何方神圣，都无法逃过「百式．鬼烧」的对空攻击。

就连披风也配合火焰的流向，展现出螺旋式的舞动。

然后，涡卷至上空的火焰，捕捉到了跳入的冒牌勇者。

虽然季节已非夏天，但那个比喻──飞什么扑火的──还是忍不住在脑海内浮现。

「给我一点爱啦～～～～！」

紫炎缠身的冒牌勇者很幸运地没有摔进河里，只被击落在桥上就了事。

唯独他顶部凹陷的帽子一飘一飘地，延着弧形轨道一路往谷底飘去。

冒牌勇者拼命打滚，好不容易才灭了火，一颗寸草不生的脑袋随即出现在桥上。

我能做的事，就只剩尖叫了。

「秃头～～～～？」

「看……看来不是三战两胜制呢～」

跪坐在地，佯装成一副束手就擒态度的「开膛手冒牌勇者」正说着很难笑的笑话，试图转移责难的焦点。

他的本名似乎叫沃路特。

想起来了。

银师傅说自己正在寻找，那个从罪人更生塾的严酷修行中逃亡的塾生。

原本觉得要是知道了名字，好像会跟他结下孽缘，最好连问都别问，偏偏被他擅自报起名号来，实在无奈。

「其实咱家是听到风声，说八神老大的利爪什么都切得断，所以就想说模仿一下啦。没想到却给银老大一眼就看穿咱家是冒牌的勇者──」

「然后就这样奉命入塾了吧。」

亚尔缇娜理解得很快。

我则是尽可能让自己能对秃头眼不见为净，躲在庵的背后撇过头去。

就我瞄过一眼的观察，他的圆形黑色玻璃眼镜跟在幻想亭时是同一副，就只是服装被换成了跟银师傅同样的款式。

「就是这样啦。修行又苦，老大又严，伙食又少，自由更少，要什么没什么，实在是，给我一点爱～啦。」

要我从这种无聊恶搞中感受到沃路特的幽默与亲切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两位今儿个心情美不美丽呀？女骑士大人和魔法使小姐～」

换作平常，我这时就会开口订正「是超级魔法少女莉莉礼啦！」但脑海里一浮现秃头，就提不起劲开口。我讨厌秃头就是讨厌得这么彻底。原因嘛……呃，那种事无关紧要啦。哥布林也好，「奥客脱匹」──就是章鱼乾啦──也好，都一样，反正我就是拿头顶光秃秃的东西没皮条！

「老大还是没变，左拥右抱呢～咱家在幻想亭的时候也──」

「快点从实招来！为什么要袭击我们？想为了艾萨加的事报仇吗？」

不愧是纯情少女，看来是没打算被下流话题牵着鼻子走。

亚尔缇娜一把抽出佩剑往沃路特抵过去，剑尖直指喉头。

「噫呀！咱咱咱咱咱家其实，一开始也不知道来的人……是谁啦～！」

「不知道是谁却下手袭击，你真的卑鄙到了极点。若只是冒充他人也就罢了，但现在的你就与强盗土匪没两样！」

「别、别别别啊！咱、咱……咱咱、咱家只是以为……魔、魔王窟的那帮家伙捷足先登了而已啦────！咱家不过就偷窥了几下，他们却──」

「「「魔王」窟？」」

三人异口同声答道。

只低声说了「魔王」的是庵，连「窟」都复诵并大吃一惊的，则是亚尔缇娜与我。

「这……这是咱家听到他们这么叫而已啦！咱家只是在找个能够不被银老大抓到的藏身之地啦！跟咱家无关啦～～～～！」

一旦踏入水源地就等于触犯禁忌。想藏身，那儿确实是个上上之选。

虽然无意把诈欺师讲的话照单全收，但我们本来就不认为庵是魔王，所以魔王另有其人的消息，实在是求之不得。魔王存在这点会是个问题，但这样一来就没问题了──好像在绕口令。

突然有冰冷的东西碰到了脸颊。

是雨滴。

「唉～唷，真的下起来了啦。」

这下可以确定方才覆盖上空的乌云是雨云了。

庵把披风的头罩下拉至几乎遮住眼睛，我也有样学样戴了起来，打算就靠头罩撑过这场雨。

「赶紧上路吧。」

之所以没人提议要找一处避雨，大概是猜想雨势不至于变得太激烈，要不了多久就会放晴吧。

赦免沃路特之后过了几小时，峡谷曾几何时消失了，眼前变成满是青苔岩块的山坡。已经连哪里才算路面都搞不懂，只能仰赖流经岩石间的河水行进。

据称要先经过守水人小屋，才会在山角看到魔王窟的入口。不晓得里头藏了什么牛鬼蛇神，但能够在调查水同的同时侦查敌情，也算一石二鸟。

比较让人不安的是──万一魔王真的在里头，庵能够克制自己到什么程度。假如这个魔王就是跟他一样转移到这个世界来的京……

希望这只是我杞人忧天就好。

现在回忆起来，真想把那个还天真地望着满布雨滴的红叶，心想「也罢，应该不要紧吧。」的自己给骂醒。

× × ×

从稀疏的林木间，开始依稀可见某道轮廓。

是小屋。

感觉就像是把满地岩块整出一区勉强能扎稳地基的空间，再用木头简略搭成的樵夫小屋。

这儿气温这么低，烟囱却没在冒烟，代表屋内没有生火取暖，换言之就是里头没人。

当代的守水人应该早就回米库尼去了吧。

守水人代代于此地出生，于此地死去。死去的守水人会先火葬，再捡骨进骨灰坛入土埋葬。不直接土葬的理由，是因为不得让水源的水受到「死」的介入。

能够把长年顽固地遵守这条规矩的守水人，逼到不得不离开的严重问题，就发生在这里。

嘎啦！

原以为空无一人的小屋，拉门突然打开了。

「午安。我叫亚尔缇娜．维克托利亚斯，是艾萨加公国的骑士。抱歉失礼了，请问您是守水人吗？」

还有守水人留在这吗？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身材细瘦，却一身结实肌肉的金发男人。那一头有如冲天似的高挺发型紧紧吸住了我的目光不放。

男人没有回答亚尔缇娜的提问，而是以他那对黑色眼珠彷佛在估价般的端详我们。

「哼……又来个冒牌货吗……」

这是庵的声音。

喔喔……那我懂了，这个男人也跟他在之前世界认得的人很像吧。

接着又出现一阵嗓音，这次是从小屋里头传来的。

「怎么了，找到那个戴帽子的黑眼镜了吗？」

戴帽子的黑眼镜──是在说沃路特吗？

那就是说，他们就是魔王窟的……？

随着每踏一步就嘎啦叩咙作响的悦耳脚步声，发问的男人从小屋走了出来。

这种古怪的鞋子我看过。那叫做木屐，是南贵皇国产的足具。

额头戴了条画有红色圆点的白头巾，上半身赤裸的巨汉──虽说身高其实只比庵高一点点而已──睁开他眯得细长的双眼，和金发男人一样端详起我们。

「那个……──」

当亚尔缇娜正打算再度发问时，金发男人总算开了口。

「上次是KOF九七了吧。」

这个男人，他知道凯─偶─艾芙？

「你们……」

好稀奇。

庵竟然瞪大了双眼，露出吃惊的模样。

「你们是日本队的……没错，二阶堂红丸和大门五郎是吧。为啥会跑到这世界来……不，既然你们在这，就代表……」

二阶堂红丸和大门五郎……不晓得他们俩哪几个字是姓哪几个字是名。原来他们并非长得像谁，而是根本就和庵来自同个世界吗？

雨势仍不见止息，两个不撑伞又没穿雨衣的男人就这么淋着雨彼此乾瞪眼。

不一会儿──

「哼……呼呵呵呵……」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哇，他们同时笑起来了！

但紧接着，他便以完全盖过笑声的音量大吼。

「说！那小子在哪！」

猜都不用猜。

庵所说的「那小子」怎想都只有一个人。

金发男与巨汉大概跟那人很亲近吧。

可是，真的会在这种地方吗？

倘若真是如此，就代表庵在寻找的宿敌正是魔王窟的居民。

「在找谁呀？」

庵猛然转头，朝传出这阵嗓音的方向探去。

出现在那儿的是──黑暗。

不知是几时爬上去的，附近的大岩石上方坐着一团外形似人的黑影。原来是个除了开襟外衣下露出的白上衣与白色皮鞋之外，从上到下浑身漆黑──的黑衣男。

他围着的漆黑披风，有一对造型诡异的肩部装饰，以及深深拉低的头罩。双肘靠膝的姿势，令戴有露指手套的手掌交握在脸孔正前方，遮住了鼻子以下的部分，完全看不出现在是怎样的表情。

黑色的露指手套上，有着以金线刺成，造型令人联想到日环蚀的刺绣。庵的外衣背部也有一道月轮图案，他手套上的看起来就彷佛是与之相对的日轮。

「睡醒了是吗？」

二阶堂红丸稍稍关切了下黑衣男。

两人朝黑衣男身边走近，有如左右护法一般站到两旁坐镇。从我们的方向看去，左侧是金发男二阶堂红丸，右侧是巨汉大门五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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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直作些古怪的梦啊……」

亏我还重新戴稳头罩保持警戒，庵却甩都不甩，直接卸下头罩亮相。

随后，黑衣男看到他的脸，就像是朝路上撞见的朋友问好一般，神色自若地开口搭话。

「好久不见啦，八神。」

「京────！」

庵的反应与他恰恰相反。

被那股随时可能飞扑而上的气势给吓到，我与亚尔缇娜一人抱紧一只手，使尽浑身解数把他留在原地。

「你要做什么？这么突然！」

「就……就是说呀，也先试着沟通看看嘛！」

黑衣男摆出一副「伤脑筋」的态度，把披风的头罩给卸下。

额头上戴着一条手帕样式的白布条，显得相当醒目。

「京──────！」

「还是这么猴急耶你。连为了再会开心一下的从容都没有吗？」

亚尔缇娜跟我明明都素未谋面，却清楚记得名字的人物就在眼前。

草剃．京！

和庵彼此搏命相斗，会操控火焰的男人。

擅长炎系魔法的我，先前曾阴错阳差地被误认为眼前这位京，所以对方是怎样的人物还让我挺感兴趣的。

为什么他会憎恨京，是过去在两人之间有过怎样的因缘或遗恨吗？相关内情我一无所知。只是，从他的言行举止中，除了憎恨之外，还可以不断感受到某种更加无法割舍的事物。

「你的『灭魔之炎』和我的『封印之炎』已经把大蛇给封印了，我现在剩下的，就只有和你的了断而已！」

「……受不了，一刻不得闲啊。」

他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便始终寻觅的再会之刻轻描淡写地结束了，现场已逐渐笼罩起战斗的气息。我确实压根儿不认为他会跟对方和乐融融地攀谈，但这也未免太性急了吧。

「虽然是正好可以三打三，不过都到这世界来了，也犯不着照KOF的规则走吧。红丸、大门，你们爱怎么做都行。」

三打三……？

这场异世界居民之间的战斗，就这么以──

［庵］［亚尔缇娜］［莉莉礼姆］对［京］［红丸］［大门］

这样的形式，把我们俩不由分说地卷入了。

红丸与大门趁我们还杵在原地，以京为中心各自朝左右起步，确保能够包围我们的位置。

亚尔缇娜与我也卸下了头罩，准备应战。

雨势仍未止息，静静洒落的雨点开始淋湿我们的头发。

纵使根本不懂这场战斗的意义何在，也总不能单方面挨打不还手。希望敌我双方都别受什么奇怪的伤，好能够找个适当的机会打住，。

亚尔缇娜举剑摆起架势，我也戴上面具，等待战端开启的瞬间。

率先发端的是大门。

「那么，我来了。」

一连串木屐声大作，大门朝我冲了过来！

为什么是我？

不管怎么看，现场体格差距最大的，就是我跟大门互打这种组合。对方的战略显然就是想仗着这点确实拿下一胜，真教人不甘心。

这时──

「我来当你的对手！」

亚尔缇娜就像要保护我一般，挺身挡住了大门的去路。她可能也得到了和我一样的结论。这里就老实地交给她吧。

大门滑着木屐紧急刹车，似乎正在思索面对摆在中段的剑该如何进攻。

毕竟他没穿任何防具，这也是当然的。

「我就听听你的回答来代替遗言。说，你啥时跑到这世界来的。」

庵终于和京展开对峙了。

「早忘光啦。不过呢，那天有月蚀是肯定的。」

好不容易才碰着面的宿敌。

「哼……果然是那时候，是吗？说到底，就算是冒牌货，结果还是一样。你是什么都好，有几个人都好，我通通都会杀掉！」

现场丝毫感受不到要拿彼此在这个世界经历过些什么来促膝长谈的气氛。

「火药味很重耶，八神。亏我听说你跑来这个国家，还特地在这边等你，至少也表达下感谢吧。」

话虽如此，即使与男女恋爱感情不同，仍可在此感受到决斗的男人之间爆发的剧烈感情冲突。

「……你就是魔王吗？」

所以只能在此问个清楚。

「图不是我画的就是啦。」

──月轮 显露蚀缺之刻 群魔之王 将随炽炎 一同降临──

预言成真了。

群魔之王指的并不是庵，而是京。

实在太过讽刺。

转移到这个世界，被视为魔王而遭致恐惧的庵当上勇者；一起转移过来，下落不明的京却成了魔王。

在我为了庵与京的动向分神时，大门趁隙发起了攻势！

看到那种抱着挨剑觉悟直冲而来的无谋战法，亚尔缇娜也不免为之瑟缩。

「太乱来了！」

大大张开双手的他，眼看就要一把揪住亚尔缇娜。

亚尔缇娜由上至下挥出了一记带有牵制意味的斜砍，仍被他视若无睹地冲刺，以胸膛接下斩击。

鲜血沿着剑的轨迹，与雨滴一同四散。

看到对手身上自左胸划往右侧腹的剑伤，亚尔缇娜不由自主地放松了架势。

「还好，伤口不深……！」

抓准亚尔缇娜放心的瞬间，大门从原本的突进→快速蹲下→顺势向前转进，朝地面猛力一踏。

难不成这是奥义的准备动作？

明明跟庵一样是来自异世界的人？

他活用自己高大的身躯，违反常识地从亚尔缇娜面前揪住她板甲背后的部分。

接着高高抬起自己的左脚──

「唔哩呀──！」

──并一口气挥下，运用这股猛劲，如割草般踢飞她的双脚，让她在空中翻转了一整圈，再将她正面朝下摔往积水处。

「嗯唔！」

水花壮观地溅起，亚尔缇娜也自地面重重地弹飞出去。

即使如此，或许是斗争本能所致，她立刻以剑作为支撑站了起来。

多么惊人的斗志……

但她随即脚步踉跄，看似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我赶紧奔至她身边，抓起她的肩膀前后左右激烈摇晃。

四处都是凹痕的板甲不停互相撞击摩擦，嘎锵嘎锵作响。

「亚尔缇娜！振作点！快睁开眼睛啊！」

「唔……啊……啊……？」

意识朦胧的亚尔缇娜以空洞的眼神望着我。

「嗯嗯～！唔喔啊啊啊啊啊啊！」

我无视于双手大开，宣告自身胜利的大门，让亚尔缇娜靠着我的肩膀坐下，同时无意识地以双眼寻找庵的身影。

……找到了。

曾几何时，他已经与京拉近到额头都可以碰在一起的地步，彼此视线激烈地交错。

双方连视线都在交战，连视线都打算跨越死线。

庵的手掌抓着紫色的花束。

京的手掌抓者红莲的花束。

在不见止息的雨势中，两束焰色相异的炎之花束正叛逆地熊熊燃烧。

不，仔细一看，雨滴在接触到火焰之前就已经蒸发了。

正因此，他们俩身边才会冒出一阵阵白色的蒸气。

「啊……」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

京的火焰是红色的。

跟庵的头发、眼珠是一样的颜色。

倘若连构成自己外在的要素都与对方密不可分，这样的宿命到底还能不能单纯以不幸一词带过呢。看着庵喜形于色地燃着火焰，我越来越不清楚了。

「伤脑筋。」

听到背后传来的嗓音，我慌忙回过头去，发现红丸正以摆出傻眼的表情俯视着我。

现在不可以像庵求救。

得由我一个人对付他才行。

不过，虽说对方是魔王军的一分子，也不能真把庵的宿敌的伙伴给杀死，所以极限流攻击魔法用不得。毕竟就连「虎狼焰」这种单发炎系魔法的威力，都足以将半兽人整只烧成灰了。

这样的话，比较妥当的魔法──当场想到的是堪称纯正五大精灵之力，火元素系魔法中最初步的初步魔法，「发奕．里」。不……这个也不行。现在还在下雨，「发奕．里」这种程度的火力，搞不好还没命中对手就消失了。

那么，就用同样是元素系魔法，能兼作障眼法与威吓的──

我维持着蹲姿，迅速将手自右向左挥，把握在手中的光货以拇指捏碎。

魔力化作绿色的极光，包覆我的全身。

「魔束以弦 赐吾以原初真水之恩宠──」

目标锁定红丸──

「『沃──．帖亚』！」

在我手掌稍前的位置出现的魔法阵，迸出了瞄准红丸双眼的水流。

离开孤儿院之前我疯狂连发的魔法就是这个啦。

可是，我太小看对手了。

他似乎在魔法阵朝向自己的瞬间，就已经决定好要如何闪避的样子。

眼前不见人影。

以魔法造出的水流结果只是啪唰啪唰地白白洒落地面，与雨滴交汇成一片积水而已。

红丸跑哪儿去了？

自地面起身的我不停左右张望。

「在这啦。」

从上方传来了声音。

仰头一看，他在远比我头顶高出许多的地方，用足背勾着树枝倒吊着。

「不是吧？」

起跳躲招却不小心被勾到了──看不出有这种焦急的感觉，代表他是主动采取这种姿势的。瞧那双手抱胸耀武扬威的模样，不得不说这身运动能力实在有点吓人。

随后，将脚掌自树枝移开的他，在落下的同时前空翻，利用离心力让自己维持一瞬间的滞空。

紧接着，他以猛力伸出的左脚为轴，俐落地旋转起来，瞄准我从天而降。

「『飞──────！钻』！」

在惊人的转势之下，淋湿他全身的雨滴纷纷朝四面八方飞舞而去。

我紧急摆起防御架势，然而这只是无谓的抵抗。

红丸这记旋转踢将我紧紧架在胸前的双手硬生生弹开，直接命中我毫无防备的胸膛，旋转的力道更是将我的上衣哔哩哔哩应声扯烂。

「庵，对不起──！」

踢倒我之后，他就这么顺着轨道落地，整理旋转时稍稍乱掉的头发，对倒地的我完全不屑一顾。

勉强还维持原貌的艾克赛尔希亚．披风盖住了我的身体。要不是有它，我在这场战斗结束前就要一直用内衣亮相了。

这记旋转踢造成的冲击传遍了我的全身，连指尖都为之麻痹。明知湿冷的地面正逐渐夺走我的体温，却丝毫动弹不得……

「想讲大话，也得打得赢才有意义啊！是吧，八神！」

「尽管吠！」

确认亚尔缇娜与我双双败北，京开始对庵挑衅。

然后，双方当场出拳互击。

就在缠绕着火焰的两记拳背即将互触的刹那，交会点突然硬生生地炸开。

白色蒸气瞬间被爆风吹散，连始终下个不停的雨水都一起不见踪影。

爆炸处出现了一个以起爆点为中心的圆球状透明空间，雨势就只在那个空间内放晴。

定神一看，庵与京两人都从原地被炸飞，双双单膝跪地。

能够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的人，恐怕就只有我。

水蒸气爆炸──蓄积的压力突破极限而引发爆炸的一种现象。就是在火山爆发时常见的那种。

雨水在火焰加温下形成的水蒸气，受到两人以神速接近的双拳急速地压缩，并一口气引爆释放。

雨滴再次打在两人身上。

我之前真的是完全把京这个男人给看扁了。

没想到……竟然还有庵以外的人办得到这种超乎常理的事……明明再怎么说也是他的宿敌，这点程度其实是可以事先预料到的。

或许正因如此吧，他们俩都没把这场爆炸当一回事，立刻起身大步向前迈出，准备再度出拳交手。

──然而京却突然按住自己的额头踉跄起来，差点就要倒下。

「啐……意识……又……要……」

「呶唔，看来还是太勉强了。」

大门赶到身边，撑住他的身体。

不过，庵当然不会放过这种空档。

他立刻以「甲．蛇避」灵活地拉近距离──

「哈──！」

这时，红丸也立刻从旁跳入。

以一记跳踢试图牵制庵。

「还知道援护，挺行的嘛！」

由于攻击方式单纯，很轻易就成功闪开了。但当庵自闪避动作重整态势时，京已经勾着大门的肩，自能够交手的位置大大拉开了距离。

担任殿军的红丸正与庵彼此互瞪。

「令人火大的小子。」

「有同感。」

「那么，来收拾善后吧。」

「哎呀，别急，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魔王军已经从阿梓嘉之地穿越希加兹米国境，进军到王都附近了。」

魔王……军……？

得快点回报才行……！

可是，身体……动不了……！

「你们还是赶紧回头，收拾行囊准备跑路吧──」

语毕，红丸只留下残像当作纪念品，就如同雾散一般消逝无踪了。

庵则是默默地望着京离去的方向。

随后──

「慢着……」

一步，又一步，缓缓地迈出脚步──

「京……」

独自展开了追击──

但是，这样不行。

你不能走。

不要走！

就算身体动不了，至少嘴巴还能……！

「庵！你不能走！」

是我的声音传到了吗，他停下了动作。

我只看得到背影，不晓得他现在究竟是怎样的表情。

是火大？

是愤恨？

是厌烦？

是后悔？

是伤心？

是寂寞？

全身淋成落汤鸡的他，平时魁梧奇伟的身影，如今看起来就形同一只无力的小动物。

「你不要走──！庵────！」

我扯尽喉咙喊出的最后一句恳求，与他如野兽般的咆哮重叠，在山里不断回响。

伴随着他那短短一句「京──」的咆哮声。

而这些呐喊，最终也都被加剧的倾盆大雨给盖过，只剩下阵阵雨声缭绕。

第二卷 第七章 向星空立誓

在魔法烛光带领下，我们回到米库尼已经是日落入夜时分。

「总算回来了……」

「脚都没知觉了啦～……」

启程返回时，板甲因金属板四处凹陷，令接合处彼此干涉，亚尔缇娜乾脆当场舍弃铠甲，减少负重。我也硬着头皮灌了难喝的治愈药水疗伤，让体力重新回复。

明明如此，脚步却依然沉重。

原本山路下坡的步行时间应该是会减少的，一路上却莫名地举步维艰，或许是因为魔王军来犯，让触犯禁忌的结果「侵犯水源之地必为王国带来灾厄」这种迷信化作了现实。

吸饱雨水，沉重不堪的衣物看来是让我连内心深处都慢慢冷却了。

回到幻想亭后，我们总之就先火速冲进了澡堂。

脱下湿淋淋的衣服，以魔法灌满给水器，再以魔法的高火力一口气煮沸洗澡水。这是为了避免引发低体温症的必要措施，现在就是所谓的紧急事态。

抢在庵之前泡澡虽然有点难为情，但他也开口督促，所以我就和亚尔缇娜一起泡了。这已经是第二次和她一起泡澡，没想到又是在幻想亭，实在是造化弄人。

「这个浴缸……材质是陶器耶……」

先一步进浴室的亚尔缇娜很是惊讶。

一般而言，浴缸大多是以石材或木材组成。陶器制成的倒不是没有，但外形几乎都跟壶没两样，相当娇小。大到这种程度──能让亚尔缇娜跟我同时在里头伸展手脚还绰绰有余的，根本听都没听过。与幻想亭分店的浴桶简直是天壤之别……

不愧是王族……我正如此佩服，并环顾浴室四周时，窗边──窗面当然是雾面的，从外头看不进来──摆着的两只玻璃瓶吸引了我的视线。

「亚尔缇娜！」

这是──脑中萌生这个念头的我，毫不犹豫地伸手抓起玻璃瓶，朝她递了过去。

「这个……是花吗？」

第一罐瓶子里装了乾燥的蔷薇花瓣。

然后，第二罐瓶子里是……

亚尔缇娜小心翼翼地打开瓶盖，靠近鼻子一闻──

「蔷薇？」

我大力点了两下头。

瓶里装的是蔷薇香水──入浴剂。

竟然在浴室准备了这种昂贵非凡的物品……！

我要再强调一次，真不愧是王族……

姑且不论花，这种香水的传闻我听过。要摘取尚留有朝露的蔷薇花瓣，即刻蒸馏以确保能萃取其香气之类的。在朝露滋润下渲染出的香气似乎是关键。

何等的奢侈品！

琪莉露身上总是围绕着一股迷人的香气，就是因为这个吗……就是因为这个吗！

我拔掉给水器上头木管的栓，让热水注入浴缸。

随着冒出的满满热气，水位逐渐升高。

这时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

「看～我的！」

把第一瓶装的蔷薇花瓣撒上水面──

「这边也大方地，看──我的！」

再把第二瓶装的蔷薇香水嘟啵嘟啵地倒入浴缸。

今晚要尽情用个过瘾啦……哼！哼！哼！哼！哼！

「哇哇哇哇……」

亚尔缇娜揪着围在身上的浴巾不停发抖。

想当然并不是因为觉得冷。

既然如此，还不快让她体验一下……我抱着这个念头，一把抽掉了她围着的浴巾。

「来～我们上！」

要趁这个机会，让原先冻得彻底的心，与身体一起重拾温度。

取代正以暖炉烤乾的衣物，穿上店员用侍女服的两位出浴美少女回来了。

这身深蓝色制服有着既长又宽的牵牛花形裙摆，以及白色的围裙。「感觉跟『包包』的服务生制服很像。」这是亚尔缇娜的说法。包包是她在雪萨加常上门光顾的酒场，我也曾去过一次。

我穿着这身中意的可爱造型，一边用浴巾擦拭头发，一边走近庵的身边。

「……干什么。」

不懂吗……

我还很刻意地在原地转上一圈，试着散发香气，但他似乎什么感觉都没有。

鼻塞是不是啊？

这次换亚尔缇娜把脸大力凑过去，好像还是无效。

「怎、怎么样？感觉得出差异吗？」

「烦死人。」

结果也只被冷淡地推回来。

既然用说的听不懂，只好让他直接体验了。如此判断之下，我果断发起拥抱行动。

「你闻嘛～很香对不对～？」

我一把跳过去抱住颈子，就这么吊在他的身上，他却完全不发一语。

岂止如此，还打算就这么放着吊在身上的我不理，直接往浴室去。

「你要再洗一次是吧？」

「！」

我立刻把手松开，转身背向他。

「哎呀呀？莉莉礼，你的脸好红──」

「我、我泡晕头了啦！」

没办法好好应对亚尔缇娜的挖苦。

庵偶尔，真的是偶尔就会在非常不得了的瞬间做出非常不得了的行动或发言。这么犯规的作风，我根本不可能反应得过来。

平时明明就那么冷冰冰的……

「这什么鬼衣服……」

眼神冰冷地对准备给自己的衣服表达不满的庵，身上也散发着蔷薇的香气。

这下魄力可不只是减半就能了事。

他的一头红发已经自己生火烘乾，梳整得飘逸如往常。身上那套幻想亭的男店员制服──白衬衫及蝴蝶结领带──令人直接联想到管家造型，教我大饱眼福。

「只有这个能穿嘛，忍一下吧～」

「好迷人。」

亚尔缇娜双手在胸前合掌，露出一脸微笑。简直像是哪来的商人在拍客人马屁似的。

不过，这些制服穿在我们三个身上，确实是适合到直接出场接待都不奇怪。我甚至强烈认为，就算有谁看上我们其中之一而成了常客，都是理所当然的。尤其庵帅气的程度完全超乎想像，只要乖乖接待客人别开口，肯定会在精灵族女子之间大受欢迎。不对不对，等等喔……不正是那种粗暴的讲话方式反而更能搔到少女心痒处吗……

在我思索着这些问题的时候，他把蝴蝶结领带拿掉了，简直遗憾之至。

顺带一提，我原本的衣服破的太严重了，所以明天八成还是会穿着这一身侍女服。

衣物还要点时间才能烘乾，亚尔缇娜于是一个人出门了，说是要去希加兹幽朵宫借新的板甲。我决定趁这段期间，把在水源地目击到的在意光景拿出来和庵讨论。

也就是大门发动奥义前有做准备动作这件事。

一谈才发现，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点。

这就是一个让我们清楚了解，他眼中真的只有京，其他事全都无关紧要的案例。

只是，红丸有没有做准备动作就教人摸不透了。或许他是巧妙地把动作藏到让我难以看穿。这种实战取向技术亚尔缇娜也常用，无法断言红丸就没用上。

看庵与京那样子，可以认为需要做准备动作的只限这个世界的人。照这个逻辑，就等于红丸与大门也是这个世界出身的。

可是，他们确实知道某些只有那边世界的本人才知道的事情，况且京也没把他们认作异世界人，这几点很诡异。庵这么表示。

这么说也对，结果连我都混乱起来了。

× × ×

一小时后，亚尔缇娜带着一位幽朵女王的侍女回来了。从王宫武器库借来的全新银色板甲反射着烛光，一闪一闪的非常耀眼。精灵族这款装备，就跟那把细身剑一样装饰过剩。

她好像已经把水源地发生的事情经过，巨细靡遗地向女王及银师傅报告过了。结果说是决定回来备马，派遣病状较轻微的半精灵族侍女赶往艾萨加公国。目的当然是争取援军。采用的马匹是我们从麻米纳村所带来，唯一还有活力的一匹马。亚尔缇娜现在就与侍女待在二楼进行相关准备。

明明就是他国事务，却自己率先揽在身上，就这点而言，她果然是个名副其实的骑士呢──我不禁这么想。这种情操人家实在学不太来。

至于关键的解毒药，或者退而求其次的药草啦～解毒草之类的……果然还是到处都找不到的样子。

不幸中的大幸是，也多亏银师傅的尽心尽力，所有咏唱轮的污秽都已尽数清除，在毒水再度淤塞之前，都保证能够自动咏唱驱魔咒文了。

既然魔王军的侵略已经蓄势待发，现在最优先事务就是作出相应的准备。

水源也好，巨龙也好，孤儿院也好，都得先活过与魔王军的大战之后才能处理。

就算庵现在满脑子都只有京，相信也可以体谅这个优先顺位的变更吧。在我看来，他内心的优先度由高至低应该是京、孤儿院、毒水，巨龙。至于魔王军，大概就属于京的附带事项。

话虽如此，王国现在遭遇的危机，仍旧非得借助庵的能力不可，这是千真万确的。

毕竟，受到毒水戕害，动弹不得的军队，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

要与巨龙或魔王军对峙，只靠王国的军队实在令人不安。第一，讲是讲军队，可是规模根本不及军队的定义，顶多只称得上专司防卫的特化防卫队。理由倒并非出自极端爱好和平之类，纯粹是人口原本就不多所致。虽说整体而言，王国确实有着略偏保守、不喜破坏和气的倾向，这也是无法否定的……

其他的理由嘛，还可以举出兵力虽少，不过成员皆是魔法能力出色的精灵族，以及领土内坐拥大量光石矿山，在光货方面受惠等等。正因如此，王国才会在领土辽阔，人口却没比艾萨加公国高出多少的前提下，还能够以强国自居。

「准备好了。」

在亚尔缇娜的搀扶下，侍女靠着她的肩头自二楼走了下来。看到侍女这么拼命，就觉得必须在这种深夜，派一个与亚尔缇娜年纪相仿，既非骑士，也非冒险者的女孩子，为了王国独自出任务，实在教人痛心。

明明接下来就必须保持活力，待在马背上承受长时间的震荡，侍女的脸色却跟她绑在后脑勺，有如马儿尾巴的头发一样铁青。但，在她翡翠色的双眸中，仍看得出超越侍女身分的敏锐。王国正面临危急存亡之秋，或许她也作好了赌命的觉悟。那么，她就跟我们一样，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以少数战力挺身面对魔王军的「不愿自寻死路」的一员。

× × ×

以当下季节而言，今日的夜风是温暖得略显反常。即使被这般暖风拂过脸庞，庵的表情依然纹风不动，凝视着黑暗的彼方。

他正独自进行今晚的站岗任务。

一如往常的招牌姿势，双手插在长裤口袋内，感觉就算只见到影子，也能立刻认出主人是谁。

这里是米库尼市区最南侧的石墙。再继续往南，就只剩坡度更陡的台地、葡萄田，以及取代护城河的河川。视野良好，堪称哨戒的最佳地点。

同时，这里也是魔王军来袭时的绝对防卫线。

方才为侍女送行之后，庵等人便决定要每晚在此站岗。

阿梓嘉之地位于纳卢雅盆地南部，是由半兽人所支配的土地。想要由此攻进王国，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先行北上，纵断盆地，再从希加兹森林与伊库玛山地之间的「伊永街道」南下。二是沿着流过伊库玛山地与「太祖山地」之间的「黛瓦河」西征，自大查卡平原北进。

伊库玛山地本身地势险峻，率领大批兵队无法穿越。凡是体验过库拉盖里峡谷险路的人，被问及那儿是否适合进军，都能当场给出否定答覆。想越过山脉，自王都背后发起近距离突袭实属不可能。无论如何都得迂回绕过伊库玛山地。

那么，为了避免兵力疲弊，敌军理应不欲选择北方，会自南方袭来。首先攻陷王都与王宫，营造不会有救援到来的绝望感，再一一蹂躏村庄。既然对手是人口稀少的希加兹米魔导王国，便无须担心遭到夹击的可能性。酷爱掠夺与歼灭的半兽人，想必会采行这种战略，这就是他们一行人得到的结论。正因此，没有任何人对于在市区最南侧站岗一事提出反对。

打头阵的是庵。

顺序是抽签决定的，既没出千也没造假。

这天的月儿升得特别慢。雨云早已散去，满天的夜空不见半片云朵。少了明月的干扰，星空显得格外清晰。

他久违地悠闲仰望星空，趁这段寂静的时光沉浸于思索中。

──直到这一刻为止。

× × ×

「那是『夜空三连星』。」

亚尔缇娜朝庵的背影开口。

我们俩是来和庵换班的。

他仰头眺望的方向，大概是南方夜空并排，三颗特别亮的星星所在处。这三颗星自东方升起时会连成一道纵线，自西方下山时则变成一道横线。像这样观察星空的运行，就能明白整个天空都在大幅度旋转。

「那三连星，就好像我们三个呢。」

伸手指向夜空三连星的亚尔缇娜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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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成是想说「因为我们总是在一块儿」之类的吧，只是没想到，她竟然是个纯情少女，纯情到会拿星星来比喻我们的关系。感觉很好玩，我也稍微顺着这个话题好了。

「现在正好横着排成一行，那中间是庵，右边是我，左边就是亚尔缇娜喽。」

「你在说什么呀？相反了吧。」

「为什么啊──？」

「因为右边是最先遇到的。」

「这什么怪说法啦。右边比较受信赖我倒是听过。你看嘛，不是都说无出其右吗？」

「那只是一般论，骑士之间的说法是右边是爱情较深的一方──」

「绝──对是胡扯的吧！」

星空是魔法使的领域。

想对我打哈哈也是没用的啦。

「那就当作右边是莉莉礼好了，不过三连星升起时是左上右下，所以你要负责给庵踩在脚下喽。」

给庵踩在脚下……？

「！」

因为天空在旋转，横排时位在右边的那颗星，纵排时会变成在下面……

真亏她想得出这种歪理耶！

总觉得乱不甘心一把的，我也要来记反击。

「那要看是从哪个方向看的右边了。」

「亏你想得出这种歪理呢。」

「唔哇～那是我的台词好不好！」

「我那边的世界也有类似的星座──」

这时，我们俩的对话──这算对话吗──获得了庵的参与。很令人开心的发展。

「──但是，没人会像你们一样争这种不知趣的理论。一个也没有。」

「「……」」

呣呣呣……开心个鬼啦。结果只是又被他狠刮一顿而已，跟平时一模一样嘛。

话又说回来，万一被他认为魔法使的天文知识不过尔尔，然后话题就此打住，也挺教人不是味道的。我于是兴起想再多卖弄一下的念头。

「嗳嗳嗳，庵。就在夜空三连星左边，有一处像是群星汇集成星河的地方，你有看到吧？」

我举起食指，朝横断夜空、群集成流的星河指了又指。

「是在说带给地上光明的『女神缇坦』的象征对吧。那是在这个世界最为人所信仰的神明喔。」

咕呶呶……亚尔缇娜又把我的台词偷走了。

「然后啊！那阵汇流的星光据说就是魔导弦喔。」

闻言，他颈子一转，以目光扫向如同川流般绵延的群星。

看到他对我的话感兴趣，我率直地开心起来。

「也有学说认为，魔导弦没有尽头，是环绕一整圈之后自我衔接。所以说，庵的世界搞不好也位于那条星河流过的某处喔。」

「庵……」

原本正和我较劲，不甘示弱的亚尔缇娜，语调一口气柔和了下来，唤起他的名字。

然而他的眼神中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彷佛不把她这番转变听在耳里。明明连我都注意到了，他绝对不可能没发现的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喔。如果找到了能回归你原本世界的方法，你怎么打算呢？」

你问这什么问题啦……

在幽朵女王告诉我们的传承里，已经指出异世界之间往来的可能性确实是存在的。要是他在原本的世界还有遗留下来的事物，当然会打算回去──等等，我怎能一不小心就按照常理去思考。我错了，他可是八神．庵啊。

庵称呼京的时候是叫「京」。

京称呼庵的时候是叫「八神」。

一方直呼其名，另一方只唤其姓氏。这点教人不由得感受到双方执着程度，或说是温度的差异。

在我看来，倘若京不在原本的世界，庵恐怕就觉得自己身在何方都无关紧要。反之，若京打算回去，他一定也会跟着回去……就是这么回事。

那，如果真打倒了京……？

他胜利后究竟会有何打算呢……

「哪还有什么打算不打算的啦，亚尔缇娜。嗳～庵，我不是已经被认可尽得真传了吗？那代表我可以开魔法道场了喔～」

「你没头没脑说些什么呀，莉莉礼？」

「庵想不想一起来经营呀？」

为了多少提高他愿意留在这个世界的可能性，我把当下内心怀抱的梦想开诚布公了。虽说就梦想而言，内容是脚踏实地过头了点，但另一个梦想──开一间用魔法生火的烤肉店──感觉又更俗气，道场比起来该算是好多了吧。

我与亚尔缇娜不同，并不是个会希望与他交手切磋的武斗派。所以这种梦想就很够了。

「请别用那种诡异的方式诱惑他！庵才不会被这种诱惑给──」

「不然嘛～我也可以进王宫当宫廷魔法使吧。将来性与安定感都高人一等，要养活庵一个人完全不成问题喔！」

正如亚尔缇娜所言，我也压根儿不认为他会答理或回应这种邀约。当然他如果真的回一句「有意思，就听你的。」那我也有觉悟要全力朝实现梦想之路冲刺。我非常明白自己太鸡婆，可是我真的希望替他打造一个归宿，让他在出了什么事情时，有一个能够回归，能够感到安详的场所。

「喔……？」

仰望着夜空，对亚尔缇娜的提问及我的邀约完全不予回应的庵，向闪落天际的光芒发出了感叹之声。

「是流星吗？」

在夜空三连星的东西南北附近，窜过了好几颗流星。

这么一提，每年一到这个时期，都不知为何常会见到流星。

「星星啊……是死者的灵魂喔──有不少人是这么说的。」

「同时，也有人说流星就是魂魄转生的征兆呢。」

「哼……那敢情好。」

啊……他笑了。不是普通的笑，而是讥讽地笑。

每当他浮现这种笑容，大致上都是在打些坏主意。

「天晓得接下来要死多少人。」

「你又说这种话……」

但这是事实。

说真的，纵使已经让侍女快马加鞭赶往艾萨加公国，我还是不觉得援军能够赶上。就算接获报告后能马上出兵，往返原本就需要两周时间了，倘若还得先组织整顿远征军，几时才能抵达根本就没人说得准。万一我们在这段期间内落败了……

「魔王军……不，半兽人为什么要执着于侵略希加兹米国呢。明明自上次交战已经事隔二○○年了……」

「是只经过二○○年而已──才对啦，就那群家伙的角度来说。它们的寿命长度跟我们可是不一样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听说纳卢雅盆地是一块土壤肥沃，绿意盎然的土地。刻意发起侵略的意义究竟──」

「谁搞得懂野兽的思维。有空胡思乱想不如去练你的空挥。」

在庵教人无从反驳的理论之下，对话被强制结束了。是说他也没讲错，魔物与人类的价值观迥异，把魔物的行动原理套在我们人类身上是很危险的。一旦认为自己已经理解内涵，其中恐怕都夹杂了「如果会这样做就好」的期许在内，并导致判断出错。将它们视为单纯为了复仇而出兵，会是比较妥当的。比起这个，水源地被魔王给占领这件事，在我心中还比较被认定为潜在性威胁。万一幽朵河的污染是侵略手段之一……万一魔王与封印在水源地的巨龙勾结……这类负面思考一直无止尽地增殖。

我猜魔王军很久以前就将军势安排在国境附近了吧。王国之所以没能发现这点，或许是因为议会与人民都已经被二○○年来的和平给惯坏。我还待在米库尼时，王国也曾多次有所动作，想强化阿梓嘉之地方面的国境线警戒，接着就会出现反对声浪，主张那是歧视啦～难道艾萨加公国方面的国境线就要置之不理吗之类的，搞到事情无法收拾，最后不了了之。或许有部分也是身为魔法强国的骄纵所致。

就算要后悔，也得先挺住魔王军这波侵攻才有意义。

为了坚定决心，我将意志化作言语。

仰头望向三连星的同时，我开口立誓。

「我会打倒红丸的。」

「大门就交给我。」

亚尔缇娜立刻回应了我。

虽然说，嘴巴讲归嘴巴讲，我们俩当时都是一击就被人放倒了。不过，只要拿出真本事，或许就能够打赢。这次不会再天真地说什么要不伤及对手，没有这种余裕了。

只是归根究柢，我们并不清楚魔王军的规模，是否真有和这两人再战的机会，其实也很难说。考虑到有个万一……即使危险程度不是以往的能够比拟，或许还是非得用上那招魔法不可了……

我暗中研究的战略级选择式广域歼灭魔法──

就连凭我一个人能否彻底驾驭，都算是场赌博。

「……那么──」

庵感觉上似乎说了什么。

朝他一望，发现他已经转身踏上归途。

在水源地被我们害得他最后只能目送宿敌离去，他现在应该正饱受想去找京却又去不了的焦躁感折磨。如果京会和魔王军一起来犯，就在这儿守株待兔──若他是因为这种合理判断而留在这儿就还好。万一并非如此，他是扼杀自己的本意，勉强自己留着，那我再为了满足自己，把特地配合我们两人话题的他唤住，问他方才说了什么，就真的蠢到极点了。

啊……

夜空中找不着的月亮，在眼前出现了。

没把他留住是对的。

挂在他远去背影上的新月，以月光洒满我们全身，令我们涌现力量。

就算只是错觉也好。

因为单是这样，就足以令我萌生「或许会有办法」的积极想法。

第二卷 第八章 战场开幕之刻

王历二六七九年 ～ 一○月二二日

视线所及之处，皆为苍白色雾气所包围。

一反昨夜的暖风，黎明前的王都周边在辐射冷却影响下冷得透心凉。因此，日前下的雨以及地面蒸发的水分才会急速冷却，形成雾气。

从幽朵女王的私室，应该可以将这幅美得诡异，有如云海弥漫的绝景尽收眼底吧。

突然间，一道微弱的光线自东方天际透出。

日出了。

这里是市区最南侧，没有任何遮蔽物。要是没有这些雾，肯定能完完整整观赏到这出壮观的日出吧。

光线逐渐汇集拓展，涂满原先仅朦胧可见的伊库玛山地棱线。

背光的山脉将自身的影子朝全体丘陵覆盖延伸，但太阳攀升的速度快得超乎想像，山影转眼间便退缩，露出阵阵飘起的苍蓝色河雾。这是由于代替护城河的河川内流入冰冷的空气所致。在这个河川遍布的地区，秋冬两季都很常看见这种景象。

只是，现在这些雾气是含有毒素的。之所以会呈现苍蓝色，是流自水源地的毒水蒸发所致。要是这些毒对魔物也有效，那可真是帮了大忙，可惜我明白这种想法实在过于乐观。

河雾与辐射雾混合之下，令雾的密度更加浓厚，甚至难以清晰望见朝日。

「变得好冷呢。」

这句话并非在征求我的同意，纯属自言自语，发话者是方才前去领取武器，这会儿刚返回的亚尔缇娜。她看起来就像把双手能抱的量一次抱满，少说也抱了二○把。

她这句话令我重新意识到窜自地面的冷流，于是我将围在侍女服上头的艾克赛尔希亚．披风确实扯紧。

她将出鞘的剑陆续插往地面。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否则一旦打起肉搏战，根本不可能每坏一把就去武器库拿一把。反正无论在哪儿与敌兵交战，只要回到插有备用剑的地点就行了。

然后，她的肩上还背着弓与箭筒。在距离还没拉近前，先以弓箭发起远距离攻击减少敌军数量，是相当符合常套的作战。

「亚尔缇娜你连弓箭也会用吗？」

「我可是骑士喔，百般武艺大致上都修过基础呢。」

「你学过一○○种武艺？」

「咦……？不，那个『百』指的不是数字──」

其实这点小事我当然也清楚。只是因为她不管面对什么都正经八百的，忍不住想作弄她一下而已。

「真要说的话是在比喻种类繁多──」

不过，让她认真说明到这种地步，总觉得开始有点对不起她了。

「对了，我帮你在剑上赋魔吧～之前那种提升耐用度的魔法。」

我指向地面随处堆积如山的光货与光石说着。

为了施放魔法，魔力之源──光货是绝对不嫌多的。所以我们趁天还没亮，从王宫的金库──当然是在女王的允许下──名副其实地运了跟山一样多的光货出来。

强化武器耐用度乃不可或缺的备战要务之一，所以这算不上在替捉弄她陪罪，但可以稍微减轻我的罪恶感。

「那真是帮大忙了。上了那种魔法，不管砍几匹魔物，剑刃都不会出现半个缺痕，我也很中意呢。」

没错吧没错吧。

以前我们三人曾与魔法使佣兵「佣魔」交战。当时若没有施放这道魔法，想必会吃上好一阵苦头吧。我对这招的效果就是这么有自信。也罢～看在超级魔法少女莉莉礼眼里，这点程度不过小事一桩就是啦。

我戴上面具，从堆积如山的光货里头挑了一枚比较大的。接着顺势把手向左挥→静待几瞬→再大大挥向右边，完成结印动作。然后以拇指按在光货中央，猛力一捏，光货便轻而易举地断成两半，释放出来的魔力即刻包覆我的全身。

就这大小看来……大概一○○史努库吧？

「史努库」是钱的单位，一○○史努库差不多就是一大杯葡萄酒的价值。

顺带一提，上述结印方式各位好孩子……不只，大人也切记不可以模仿，否则会受伤。要说为什么，因为这件事是建立在我握力够强的前提下才办得到。一般而言要打碎光货，是必须透过道具辅助的，好比专用工具啦，魔杖啦，或者石头等等。

而除了上述工具之外，对魔法使来说，随身携带能提高集中力，确保专心的小道具也是必须的，我的面具就是如此。所以多亏这身握力，让我省去许多携带上的麻烦。唯有这点，必须向自小锻炼我的家父表达感谢。

唉唷喂，不趁绿色极光的光芒结束前咏唱的话，就白白浪费这枚光货了。

「魔束以弦 稍纵即逝的时空点滴 汝藏身之地何在 愿君化身光雨悠久常伴左右──」

浮现在空中的魔法阵与术式随即架构完成。

「『力．吟辐．欧斯』！」

咏唱魔法名之后，插在地面的剑便开始受到一道道温和的光束所灌注。在碰触到剑身的同时，光之粒子便如同冰雪结晶融化消失一般，渲染在剑身上。

赋魔过程很简短，这样就结束了。

达成使命的魔法阵也当场粉碎消失。

「非常谢谢你。这样无论有多少半兽人来袭，至少准备都万全了。」

「也得体力撑得下去啊～」

虽说就是这点教人不安，不过亚尔缇娜她们这类擅长物理攻击的人，就是强在只要有治愈魔法与回复系治愈药水，最后总会有办法应付。

而我们魔法使就行不通了。

要咏唱咒文也好，操作魔力也好，关键都是必须集中精神，一旦持续久了，无论如何就是会导致注意力涣散。精神力跟体力一样，都是会消耗的。不同之处在于，世上并不存在能够回复精神力的魔法或治愈药水。只要精神耗尽，一切就玩完了。

万一没拿捏好分寸，与亚历劫里交战时那种万事休矣的场面很可能就会再度上演。那该怎么办才好？答案是「适度休息」，就跟念书或工作时常听到的说法一样，除了适时放松一下之外别无他法。

战得如火如荼要怎么放松……？

要不是现在处于紧急事态，还能试着望向堆积如山的光货，沉浸在「这可以喝几杯葡萄酒呀～」或者「把这些全花光可以拿来买什么咧～」之类的妄想里，当作精神面的「适度休息」。但一想到我们的性命全寄托在这些光货上头，就实在没这种心情。

「把那座桥打坏也没关系吗？」

亚尔缇娜突然伸出手指示意的，是当作护城河运用的河川上所架的桥。那是这一带南下时必经的唯一一座桥，于交战之际破坏在战略上是非常正确的。反正日后重新再架就是了。

「嗯，等开战我就用魔法打坏。」

我们已经从幽朵女王那儿得到行使交战权的许可。

现在就只剩何时开战，而已了。

米库尼位于上游高地，较易于防守，我们没有必要刻意降到台地斜坡交战。反倒是魔王军在浓雾对视线的干扰下，一个不好误伤自己人的可能性提高，进攻上较为困难。

话虽如此，王都内有着因中毒而无法逃难的居民，这点直接扭转了局势的优劣。战力差距想必也是巨大到无从比较吧。承受得了毒气的只有庵、亚尔缇娜、银师傅，以及我。这些劣势都只能由我们四人设法弥补了。

所以昨晚，我才会半开玩笑地试着提出包围歼灭阵这种作战。

庵似乎能明白我的用意，还用一句「汉尼拔是吗」举出他那世界的将军大名。虽然不清楚对方是何许人也，但作战内容大致上是雷同的。

由中央挡下前来进攻的军势，派右翼及左翼突出包围，再抓紧这个空档让游击部队自敌军后方发起突袭。听起来感觉是很妥当的战术，可惜终究是纸上谈兵，因为我们能分派给中央、右翼、左翼、后方的战力各自都只有一名。若全员都是状态万全的超级魔法使，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实现这项战术，真不甘心。

在台地斜坡的草原上有一道「精灵之轮」。

其实就是环状群生的香菇，对于我们住在米库尼的居民而言是贵重的食材之一。人类有种说法是精灵族围成一圈跳舞后，留下的痕迹就是精灵之轮，而那纯属迷信。归根究柢，精灵族并不会用那种方式跳舞。

那道精灵之轮，如今正遭到巨大的脚掌践踏。

苍白的雾也几乎在同时为之消散。

但这未免太奇怪了。

过于不自然。

东西南北，无论哪个方向都没刮风。

雾气却硬生生地遭到吹散。

从消散的方向看来，应该是以某处为中心刮着圆形轨道的风。

是魔法……！

风元素系的初级魔法「薇茵．斗」。

这就代表着，敌方阵营里也有会使用魔法的魔物存在。就算是智能不高的魔物，只要能学会说话，想学会初步的魔法也不是办不到的。

雾已经完全散尽，只要仰头就能看到不留一片云朵的青空与朝日。把视线放低，便是河川遍布的草原，而在草原的彼端──

来了。

一如所料，从南边攻过来了。

整体颜色偏暗的魔物军势正在草原上蠢动。那些数不尽的闪亮光点应该是剑刃或斧刃吧。会用魔法的魔物最好是越少越好，所以这种光点的数量繁多算是一则喜讯。

军势并未采取左右大开的阵形，而是纺锤阵。八成是打算发起单点突破吧。毕竟它们应该没有掌握我方战力的详情，这点就容我心怀感激地利用一番。

只是，从这里没办法判别敌方总数。

看得出来的，就只有大概不会少于一○○○这种笼统的情报。

「假设有一○○○只，除以四个人就是──」

「别做那种令人忧郁的计算了好吗？」

亚尔缇娜说得对。

确认了又能怎么样。

一只半兽人在战力上似乎可以换算成五个人类。即使如此，若是在某种程度内的数量，单靠我们防卫就绰绰有余了。可惜，眼下这大军……感觉上会是一场远超出肉眼所见程度的硬仗。

两人面面相觑，随后露出的也只有苦笑。

魔王军是趁着暗夜与浓雾接近的。看来毒气果然对魔物不管用。

原本可能害自己误伤友军的浓雾，它们却反过来利用，相信是因为打定主意要以魔法吹散雾气吧。这部分的环节也许有经过京，或是红丸、大门的指点

得赶紧让苦笑就此打住，重新振作起来才行……

「才刚建立站岗制度，隔天竟然就打过来啦。这下子，真不晓得咱们运气是好是坏啊──」

银师傅匆忙赶来了。

看他手上拿着弓，代表他和亚尔缇娜所见略同，打算先从远距离减少敌军数量吧。

虽说是半精灵，他总是也流有精灵族的血，就稍微期待下他的弓箭本领吧。

「──兄弟，你怎么看？」

兄弟？

不管是在问亚尔缇娜，还是问我，这个第二人称都怪怪的吧。

「咱家也不清楚啦～银老大～」

从银师傅身后走出来的人，是沃路特……

一直以为自从在库拉盖里峡谷分道扬镳之后他就跑路了，没想到还留在米库尼。

亚尔缇娜也和我一样吃惊。

「你怎么会在这里……？」

「没有啦～咱家也是很不想再跟八神老大有什么瓜葛呀，偏偏银老大就──」

「他也是米库尼出身呀，似乎是爱国心驱使他留下的。原先还自认半精灵族在精灵社会人类社会两边都吃不开而故作卑微，果然还是多亏我教育有成啊。」

真的吗……？

现在因为顶部凹陷的帽子复活，我可以正眼看向沃路特了。

他手上没装铁爪，倒是拿起了弓箭，纵使不清楚他的真意，现在姑且也算是愿意出力参战的样子。

「就……就是这么回事啦～嘻～嘻～嘻～……」

「没想到几度脱逃的你，现在竟然挺身和我并肩作战了，我好开心啊。」

「光……光荣之至啦！」

「待你撑过这一仗，肯定就能赢得健全的精神与肉体才对。届时──」

「难、难道说？」

「嗯，没错。更生便宣告结束，你也能正式重返社会了。」

「呣齁齁齁齁～～～～！」

到底要不要紧啊～这个人……？

也罢，这个节骨眼容不得我挑三拣四的了，就请他尽其所能地贡献战力吧。

敌军何时会展开进击也没人说得准，我决定先来为全员──其实还缺了庵──的衣物，以及亚尔缇娜的板甲都赋魔强化耐用度。

由布料构成的衣物与铠甲不同，无法抵抗冲击，但只要赋魔效果还在，就能够反弹物理攻击。由于必须以纤维为单位一一施加魔法，所以是在有丰沛光货撑腰的前提下才办得到的奢侈防御手段。

「快看快看，这个！」

「唔唷～！怎么这么大一片呀！这下咱家的荷包──」

「你说荷包怎么样？」

看到我从成堆的光货里挑起一枚特大号的，沃路特马上有了反应，银师傅双眼也立刻闪起尖锐的亮光盯着他不放。

「怎么样，这枚特大光货？比亚尔缇娜的脸还大喔！」

「你那说法是以我的脸很大为前提在比较吗？实在有够失礼耶！……是说，那个笼统估计一下──」

光货是越大额度就越高，大得跟镜子没两样的这枚嘛──

「──少说也有一○○○○○○史努库吧……」

「唔咦咦咦咦咦咦咦……？」

这么大一片的完整光货，就连在亚历劫里沉睡的那座光石矿山也没见过。

打碎这样的光货来发动魔法，将来就算再活个几甲子，这种机会搞不好都没有第二次了。我非得好──好捏个粉碎，享受那──不对，是非得好好咏唱不可！

「我……我我我我我上喽喽喽……」

「莉莉礼，你声音在发抖喔？」

世上要真有心脏大颗到这种时候不会发抖的魔法使，烦请带来让我见识见识。

× × ×

「杀掉草剃与八咫。」

这是……

那时候的记忆吗……

大蛇啊……

同样的东西你想让我看几遍……

「然后粉碎〈三神器〉这种无谓的契约吧。大蛇之子……八神啊……」

你早就已经被封印了……

想倒流时光是不可能的……

你就乖乖守在那儿乾瞪眼吧……

「八神────！」

别着急，京……

我跟你，马上就能做个了断了……

「灭魔者……草剃啊，求求你从被诅咒的宿命中拯救这个男人吧……」

什么人……？

「一切会偏离正轨都是使自缔结血之盟约的那天……使自吾等一族接受了大蛇引诱的那一刻……」

吾等一族……？

……

八神……不，是八尺琼吗……

「一度犯下的错岂止未加悔改，还在六六○年间不断重蹈覆辙……这些经年累月的过错、罪行，这个男人全都背负起来了。代代累积下来的罪终究不可能偿清。但……此乃我等一族的共业，没有由这个男人独自承担的道理。」

鬼扯什么……

……

是吗，我懂了……

这不是我的记忆吧……

「请你帮助他完成身为『封印者』的使命，让这个男人自我等一族的共业中解放吧。一切必须划下句点了。」

原来如此……

你在那个时候……被灌输了这些胡言乱语是吗……

「和庵联手打倒大蛇……然后……就像一八○○年前的那时候一样……守护奇稻田吧……」

京啊……

结果到头来竟然是落得这种下场……还真是给我管了好大的闲事……

给我滚……！

……………………………………

没错，这样就对了……

这片黑暗才是我的──……

不对……

这个是……

红色的……

火焰……

红莲之炎……

整片的火焰……

什么人……

是谁在那里……

「小雪……！」

背后那道日轮的纹样……

「红丸……！大门……！」

臭小子，你在干什么……

「真吾……！神乐……！」

为啥你会在那种地方……

「没有人在吗？」

京……

「该死！这也是梦吗……！」

梦……

这是我的梦才对……

难不成……

你的梦境跟我交错了吗……

「搞什么，火的颜色……变了……？」

没错……

「我的火变紫了？」

这就对了……

「这颜色是……！」

就是这样……

「住手！这才不是我的火！」

一点也没错……那道火焰……

「是八神……？」

就是我。

「臭小子，是你的火吗……！」

就是我的火。

「你在那里吗！」

我就在这里。

「你正在看我吗……？」

就在这里看着你。

「那还躲个什么劲，快点滚出来怎么样！」

随你吠。

你就尽管洗好脖子等着我吧。

× × ×

「『普罗托．艾克特．爱昂』！──这样就三九……了……」

担起一○○○○○○史努库的沉重压力，成功为大家赋魔的我，紧接着开始在市区南侧巡回，四处构筑魔力障壁。正因为身处不会有人抱怨的战争时期，又能够沉浸在一日王族的气氛里──先不提昨天的蔷薇浴──光货爱怎么用就怎么用，所以才能采用这种作战。作为一个魔法使，可以不加思索不经取舍，想到什么魔法立刻付诸实践，实在夫复何求。

受精灵族的喜好影响，王都内木造建筑物林立。即使耐得住普通的投石或箭矢，也很可能一支火箭就带来致命伤。魔力障壁就是为了防备这点而设。因此重点便在于尽可能挑大一点的光货使用，好延长效力的持续时间。

除了魔力障壁，当然还有咏唱轮自行咏唱发动的驱魔魔法，只是也不晓得咏唱轮几时会再被淤塞的毒水给瘫痪，不是那么靠得住。

回过头来一想……如果毕业典礼时我没把学校给爆破，现在或许就能拜托留在学校的老师们增援了。不然才刚发生过先前的事，负责光石矿山警备的士兵也没办法赶来支援。要说赎罪是有点言过其实，但我打算卯尽全力抗战到底，至少不会再像亚历劫里那时候一样放弃了。

我卸下面具，用袖口拭去额头的汗水。这身侍女服是借来的没错，但基本上也没啥好顾忌的，毕竟接下来极有可能变得破烂到惨不忍睹的地步。

× × ×

「为了隐蔽我方兵力薄弱一事，射箭时要尽可能广范围移动。」

回到现场，发现亚尔缇娜正在向银师父与沃路特下达指示。

一旦面临实战，所属于骑士团的她就一转眼变得好可靠，完全像个指挥官。

从她讲得这么流利看来，八成是从昨晚就一直反覆构思吧。

「万一遭到敌方接近，请即刻改打格斗战。只是，并不需要勉强给对方致命一击。无法一招毙命时，就算只断其筋络也无妨，能封住对方行动就够了。以重质不重量的方针干活吧。」

这时银师傅轻轻举起了手。

「那句『干活吧』也包含了『活下去吧』的涵义在内吗？」

「我可没有从容到，还能够语带这么周到的双关喔。」

哈哈哈地大笑，伸手搔头的银师傅，搞不好才是最想开开玩笑缓和场子气氛的人。

虽然一点都不好笑。

「总而言之，请务必抱着强烈的意志，想着绝对要活下来，绝对要赢。再来就是，就算牺牲自己也要──之类的想法绝对禁止。为了在最后的最后抓紧一线生机，一定要具备强烈的意志力，让自己能超越名为自我牺牲的甜美诱惑。」

大家都默默地倾听。

我很清楚，她这番话是在分享曾经亲身体验过的经验。因为当时身处现场，陪在她身边的人无他，就是我

这下可以安心了。

亚尔缇娜再也不会选择那种拿自己性命作代价的战法。

「那么，差不多该开始准备了。」

亚尔缇娜抽出一支箭矢，架在弓弦上蓄势待发。为了确保箭身旋转，令箭镞能深深咬进敌方体内，箭尾还设有三道羽毛尾翼。

「就让我领教领教艾萨加公国骑士团的本事吧。」

银师傅也架起了弓箭，不过箭不只一支，而是食指中指之间一支，中指无名指之间一支，共计两支。他打算把一手甲乙箭同时射出去。虎父无犬子，半精灵族果然还是精灵，我不禁佩服了起来。

这么说来，同为半精灵族的沃路特不就……当我抱着如此期待而转头望向他时，却看到他很是难为情地只架了一支箭。

「聊胜于无的嘛～」

射手确实是不嫌多，我也只能点头。

靠这些弓箭和我的魔法能削减多少敌兵，就是初战的关键。

接着就看魔王军几时想进军了。

要是给他们搭起阵幕驻军，事情就大条了。再怎么说，我们都没人可以换班，打起持久战是压倒性地不利。

「那么，各自散开！」

亚尔缇娜一声令下，除我以外的全员即刻散往不同方向。

每人都压低了姿势，躲在石墙下快速移动。

话说回来，庵到底是怎么了呀……

内心闪过一抹不安的同时，我戴上了面具。

「噗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从我们各就各位还没经过一○分钟，魔王军就齐声发出了战吼。

整波军势践踏着草原，以和缓的速度开始逐步前进。

当它们接近到总算能以肉眼确认魔物中大多都是半兽人的距离时，我在大军里发现了一只先前看过的半兽人。

正确说来，是长得像先前看过的半兽人──才对。

它与庵在麻米纳村击败的黝黑半兽人王长相极度神似。身高其实也差不多，只是这只身上没穿铠甲。除了这个个体之外，没有再看到其他半兽人王，恐怕它就是半兽人的指挥官。只见它高举手上的战槌，宛若一支军旗。

突然间，我的周围闪过一片黑暗。

就像太阳被云遮住的感觉，不晓得这样形容能不能意会。

好奇是怎么回事的我，仰头一看发现──

「深蓝色的飞龙？」

飞龙属于龙种，也被认为是龙的亚种，是一种绿色的魔物，具备高度飞行能力。拥有神似蜥蜴的头部、蛇一般的尾巴、有如猛禽类的脚，以及与前肢一体化，和蝙蝠没两样的双翼，前肢还长了一根锐利的爪子。

我小时候也看过这种少见的深蓝色飞龙。没想到时至今日，还能用这双眼睛看到类似的个体。真教我深感幸运……慢着，不是开心的时候。飞龙虽是魔物，只要调教得宜，要骑乘也不是问题。相传古时候，查卡帝国就曾将飞龙作为飞行战力运用而大杀四方。

不幸中的大幸是，飞龙并不会喷火之类的，无须担心遭到来自空中的蹂躏。

只有这点是唯一的救赎……

在上空盘旋一圈之后，朝这儿飞回来的飞龙脚上抓着一颗巨岩，大约有五个成人大。

莫非想空投岩石轰炸？

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岩石以我为目标掉了下来。

竟然想先从我这个魔法使解决起，太嚣张了吧。

早知道会这样，事先朝上方也展开魔法障壁就好了。

我的战斗竟然要因此在这里划下句点……

明明我什么都还没有做啊……！

自天空飞过时，骑在飞龙背上的狗头人的确是带着一脸讥笑的表情看着我。从那张与狗无异的侧脸上，可以瞥见它咧嘴露出的犬齿。

「是因为半兽人太大飞不动，才只好改载狗头人吗？」或者「妮雅之前说的，从西向东飞过的庞大黑影难道就是──」之类的，就在我茫然闪过这些感想的时候，巨岩也依旧朝着我直直落下。既然过往的记忆还没有像走马灯那样浮现，代表离死亡还有些时间吧。

明明连闪躲的时间都没有，却有空思考这些事，冷静想想实在也挺奇妙的。

干嘛不趁现在快逃就好，脑中甚至出现了这种旁观者口吻的风凉话。

覆盖我全身的巨岩黑影越来越大，就在距离已经近到岩石表面的凹凸都清晰可见的瞬间──

「喝喔喔啊啊！」

一道半路杀出的紫炎从旁重击巨岩。

岩石随即熔解，冒出大量蒸气与高黏度飞沫朝周围四散。

熔岩化的巨岩滴答滴答地洒落地面，形成好几滩高温的朱红色积水。

「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庵你可能不怕，可是我会被熔化啦！」

「哼……谁还管你那么多。」

微微屈膝着地的庵，若无其事地甩动左手，把残留的紫炎挥熄。

看来他是从更高一阶的石墙横向起跳，施展「鬼烧」，利用旋转造成的漩涡令熔岩飞散，救了我一命。这出的要是「琴月 阴」那种会往下猛敲再爆出火焰的招，我大概就已经加入积水的行列了吧。

虽然不确定他选招的时候有没有想这么多，但我想起自己还没向他道谢。

「谢谢你～～～～庵～～……我还以为死定了～……」

起初因为实在太烫被吓到，不小心出口抱怨，希望这点他别太计较。

不过，岩石的熔点虽依种类而不同，记得大体上都在八○○到一二○○度才对……竟然连魔法都没用上，就可以自在操控这股高温──不对……这点程度根本称不上什么高温，亚尔缇娜可是连剑都熔掉了。铁的熔点大约是一五○○度上下……熔掉岩石什么的，他拿出真本事的话根本小事一桩吧。

「莉莉礼────！」

这声音，是亚尔缇娜。

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后，她扑上来一把紧紧抱住我。

她为了我离开岗位吗？

「很、很难受啦～亚尔缇娜～～」

「太好了！看起来……没有受伤对吧！」

「是呀，因为庵救了我。」

亚尔缇娜闻言，脸上洋溢满满的喜悦，带着一副少女的眼神转头望向他。

真不简单也好，果然厉害也好，世上赞美他人的语言何其多，但对他而言，只被她用这种眼神望着，恐怕比什么都来得更不自在吧。

「我作了个梦……」

他刚说什么……？

……？

梦……？

为什么提起这种事？

跟方才为止的对话走向八竿子打不着边啊。

「梦？」

亚尔缇娜看来也跟我感同身受，回了一句简短又附带巨大问号的疑问。

疑问的点很单纯，并不是作梦这件事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在这种状况下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要说很像他的作风，确实是很像他的作风没错啦，只是……

「那家伙在呼唤我。」

有种说法认为，梦境是人体在沉睡期间，大脑整理记忆之下的产物。也有一种说法相信，梦境是想传递某些讯息给我们。附带一提，能看见有色彩的梦，似乎代表那个人具备野性的直觉或第六感之类的东西。不难想像，庵的直觉这么敏锐，肯定是看到了些无法置之不理的内容吧。

我决定立刻确认魔王军的阵营里，有没有魔王──京在坐镇。

俐落结印之后，我捏碎最小的光货，三两下结束咏唱。强化视力的远见魔法，就是这么简单的初级魔法。

「魔束以弦 召彼方之明予此地之光──」

我摆出有如敬礼的动作，把右手食指与中指指尖出现的魔法阵，移动到右眼附近。

这道魔法与其他魔法最大的差异之处，就在于魔法阵不会在咒文咏唱结束后立刻消失，而是直接使用魔法阵本身来观察远方事物。

「『帖露艾斯库．欧普』！」

魔法阵中央的圆弧应声放大，将位于远处的魔王军大小细节全部巨细靡遗地呈现在我眼前。

「唔嘎～～……还真不是什么适合就近观赏的内容耶。半兽人跟狗头人，还有拿着一根超大棍棒的……讨厌啦～是一只巨魔──」

巨魔是一种不具备知性，身高比半兽人高出两倍以上的巨人种，想纯粹跟它们比拼腕力几乎毫无胜算。光是有一只存在某方阵营，就足以撼动战局，只能靠魔法对付的对手。

「那家伙……在吗？」

真有在场的话，就是在军势最尾端吧。

我把魔法阵跟脸稍微往上抬，朝更远处望去。

「啊！是红丸跟大门，找到了！」

半兽人抬着，只有底座的轿子上，可以看到红丸正双手抱胸，大门则正举起双手挤着肌肉。能够这么作威作福，或许代表他们俩就是这波军势的总司令官。

话又说回来，能够从魔王窟走山路穿越伊库玛山地，还赶得及与魔王军本队会合，我还以为只有南贵皇国才有脚程这么快的人说……

「没看到京呢。也许他待在别的地方，我就边调查敌军数量边找他的下落喽。」

我开始从前排算起朝我们逼近中的军势数目。

「一、二、三、四、五、六──」

简直像在数野鸟的数量，可惜对象是魔物，所以完全开心不起来。

几乎每个都是拿着斧头的半兽人。也有些个体抱着上次的十字弓。狗头人可能因为在种族上隶属于半兽人，所以多得出乎意料。

「真是的～讨厌，没完没了──」

突然间，我吓到心脏都快要从嘴巴蹦出来，无意识地躲到了石墙后头。

亚尔缇娜见状也慌忙蹲下。

「怎么了吗？」

「半……半兽人王……用了同样的魔法在看……！」

是的，那只半兽人王正在使用跟我一样的远见魔法，观察我方的动静。

方才我的右眼，与半兽人王的右眼隔着魔法阵互相交会了……

跟我们在麻米纳村打倒的西格玛如出一辙的巨大黄色眼珠内，憎恨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这个讯息直接超越种族隔阂传达给我的内心，令我当场不寒而栗。

用「薇茵．斗」吹散浓雾的魔物，肯定就是这个家伙。

「你确定那家伙不在是吧？」

「唔……嗯。」

庵自地面轻轻一跳，屹立不摇地站上了石墙。

「你要到魔王窟去对吗？」

亚尔缇娜开口表示自己明白他的意图，但可不只她，我也想着同样的事。

没有回应，不过就他而言这本身就是回应。

我们都习惯了。

只是，这回他给出了不同的讯息代替回应。

「女骑士，别忘了，精神面同样也存在着军人爱夸耀的那种恶心力量。」

「精神面？」

「就是强迫赴死的同调压力。不管口号唱得多好听，都可能酿成但求一死的异常情境。」

强迫赴死……？

但求一死……？

「魔法使，你也自个儿记清楚，别被周遭的情境牵着鼻子走。」

我懂了……庵是在暗示我们，不可随便采取宁为玉碎的极端手段。

亚尔缇娜这个他口中的军人，也同样正确地领悟到他的用意，点头表示理解。

毕竟她刚刚也强调要我们活下去，我们放弃一切主动选择死亡的可能性，大概已经没了。即使如此仍要刻意开口告诉我们这点，相信是代表他在对我们俩的性命表达关切吧。至少我想这么相信。

对了。在战局开打之前，在他离去之前，先来补给精神力吧。

当我正双手大张，准备抱住庵的大腿时──

「飞龙又飞回来了！」

我的「适度休息」就这么在亚尔缇娜一叫之下泡汤了。

方才那条扔下巨岩，载着咧嘴嘲笑我的狗头人的飞龙，似乎是在天上大大盘旋一圈折返了。脚上已经看不到岩石，所以有一半是为了侦察，应该吧。

庵纹风不动地以目光盯着上空的飞龙。总觉得，飞龙注意的目标好像不是庵，而是我。搞不好我是被它给当成猎物盯上了……

亚尔缇娜试着配合飞龙的飞行速度放箭，但被尖刺丛生的尾巴拍落了，无法命中狗头人。明明狙击操控飞龙的魔物算是很合理的做法说。

这时，飞龙转向朝伊库玛山地飞去了。八成是刚才的轰炸让它们尝到甜头，这会儿想再搬一颗巨石来砸吧。这次肯定会挑一颗更大的……

「观众席满得差不多……表演该开幕了。」

他语带戏谑地笑道，随后身影便朝石墙的后方远去。

就在飘荡的披风也随他一起自视野内消失的同时──

「八神老大，你这是要放咱们自生自灭吗～～？」

「何等卑劣之徒！果然他的精神早就扭曲了！」

眼见飞龙再度接近，两位萌生危机感的罪人更生塾成员回来了。

对庵理解不够深的话，这种反应才是正常的吧。

「不是的。庵是为了与魔王交手，才会只身一人打头阵离去的。」

「没错没错。魔物会这么团结一致进攻，都是仗着有魔王在统驭，那如果打倒了魔王～？」

考虑到后续发展，亚尔缇娜与我决定在此说明庵的意图。

否则什么情报都不提供，只要求人家和自己并肩作战，感觉是行不通的。

虽说庵丝毫不去尝试化解人家的猜忌，问题也是很大。但这次他人毕竟不在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失去统驭的敌军将成为一盘散沙，变回一票乌合之众……」

「为什么你们就这么相信八神老大──」

「那还用说～」

我向亚尔缇娜使了记眼色。

「因为我们是个好团队……不对──」

「「因为我们是一支好队伍」呀。」

披着随风飘舞的披风，一道身影于草原中快步穿梭。面对箭如雨下的迎击，甚至无意施展蛇行回避的小伎俩，就只是以桥为目标一直线突进。这种只将可能命中自己的箭矢挥手击断，其余一概置之不理的极端省力式行动，一旦实践得这么炉火纯青，倒也莫名散发出一种洗炼的美感。

魔王军方面的先锋正在渡桥，庞大的身躯占满了桥上所有的横向空间。

庵把身体压低，朝那儿直冲而去。

从他健步如飞的步伐里，丝毫看不见半点犹豫。

「等庵一过河，我就把桥炸掉喽。」

我向独自留在这里的亚尔缇娜开口宣告，并伸出两手尽我所能地抓起最多的光货。

手臂挥向下→右下→正右，接着再度向下→右下→正右，结印，同时使劲握紧拳头，随后便传出劈叽劈叽劈叽啪叽啪叽啪叽的悦耳碎裂声，亮晶晶的小碎片不断从指缝间撒落。

我对于这股令人恍惚的瞬间喜欢到无法自拔，就算说放魔法只是次要目的都不为过。在这个世界为了放魔法，都必须经历这种能在听觉、视觉及触觉三方面都带来无比愉悦的仪式，实在是棒透了。现在，不同于捏碎一整块巨大光货的快感，就在我的双手流窜，经由脊髓刺激着我的大脑～～

不行不行，不可以陷得太深……

用庵的移动速度以及到对岸为止的距离计算还剩多少时间之后，我立刻展开了咒文的咏唱。

绿色的极光开始包覆我的身体，外界的景色逐渐扭曲。

可以感觉到自己卷入了高浓度的魔力漩涡之中。

「魔束以弦──」

庵与下了桥的第一只半兽人发生接触了。

他以右手由下而上一劈，一击便取下了半兽人的性命。

接着顺势以高举的右手，挥向位于左手边的半兽人，在它身上刻出自首级延伸到侧腹的四道裂伤。由喷出的血沫量可以明显看出，这只半兽人的生命之火已经当场熄灭。

已经连招式都称不上。

纯粹只是杀意以利爪这个形式在战场上纵横。

他行经所留下的痕迹彼此相连，形成一条鲜红之路。

名副其实地杀出了一条血路。

「绯红之炎 白银之炎 玄黑之炎 为三重之烈炎带来无间循环──」

亚尔缇娜不由得瞪大了双眼。还不只是瞪成三白眼，是眼皮整个撑开到四白眼的地步，难得她生作美少女，都没发现这下形象全失了吗？

「莉莉礼！那道咒文难道是？？」

她大概没有猜错。

不过这基本上算是处理起来满要命的魔法，所以在集中精神的期间无法开口回应。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扬起嘴角微笑而已。

桥的上空开始描绘出巨大的魔法阵。

好歹是用上了那么多的光货，有确实反映在魔法阵的尺寸上。

高举的双手也开始发出光芒，魔法阵内侧开始出现绯、白、玄三色的魔力以螺旋状不停回转。

庵看得懂魔法阵展开的术式上头写的英文字母，所以应该马上会明白我要干什么。

「流转吧 流转吧 触及天盖轭木之万丈烈焰 吞噬无间之三炎引爆吧！」

太好了，向魔法阵瞥过一眼之后，庵便即刻放弃战斗，穿过魔物之间，急速抵达了对岸。

眼见庵如此反应，部分察觉到异状的魔物仰头望向天空，发出「噗咿咿咿」的叫声，但已经太迟了。

「『艾克斯』！」

庵已经完全自魔法阵的范围内脱离。

「『普露』！」

而他也没有停下脚步确认魔法的效果，只是一股脑前进。

「『欧斯』！」

这才像他。

「『爱昂』！」

闪光与震耳欲聋的爆音，还有巨大的爆炸立即吞没了包含桥在内的周遭一带。

爆炎与爆风在魔法阵内侧大肆蹂躏与散播破坏的同时，也引发了缺氧状态。

爆炎还只限制在魔法阵范围内，爆风就没那么简单了。

直接波及外侧的爆风，形成强烈风压，刮倒周边的大批魔物。

纵使称不上致命一击，相信也有不少个体的三半规管被冲击波给瘫痪吧。

「是那个佣魔用过的魔法吗……？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不就说过了吗～？我是天才啊！」

问我是什么时候，我也无法清楚回答。因为我只是在初次听见咒文、看到术式的时候，就无意间觉得自己应该有办法重现而已。

这道魔法的原理是透过燃烧纯粹的魔力引发爆炸。起源是三大龙王焰龙亚历劫里所拥有，被称为禁咒之类的东西。要归类为「龙王魔法」或许是有点随便，但这也象征着要调节爆炸的力道有多么困难。在前往王国的途中我有先偷偷练习一次，看来这个决定是对的。

弥漫的沙尘开始消散，可以看到原本架有桥的位置，周遭被挖出了一个大圆坑。

草原与圆坑交界处被烧得焦黑，桥更是完全不见踪影。

应该有削掉一○○只左右的战力吧……

「这样一来，对方想进攻就非得涉水渡河才行了呢。」

「稍微争取到一点时间喽。」

可是，就连喘口气的闲暇都没有。

得趁那票魔王军为了涉水多费一番工夫的时候，用弹如雨下的箭矢与魔法好好招呼它们一番才行！

才刚浮现这个想法，就听到一声「哔嘎啊啊啊啊啊」巨响轰然大作。

响彻东方天际的这声巨响，是飞龙的嘶吼。

看来是从山地回来了。

然而飞龙并未朝这里飞来，而是转向飞往魔王军的方向。脚上还抓着一颗巨岩──比方才第一击那颗少说大上十倍的巨大岩石。

该不会是操控飞龙的狗头人打算要先从庵开始收拾……？

看到飞龙急速下降，他周围的魔物有如退潮一般齐步后退。

血盆大口就这么朝庵直冲而去。

它们没打算以空投岩石轰炸的方式收拾庵，而是想把他当饵直接捕食。

他的衣物没有赋魔强化耐用度……一旦遭到那口尖牙狠咬，肯定不堪一击。

「庵──！危险啊──！」

明明不可能传进他耳里，我却不由得拉高嗓子大喊。他无视于我的反应，用「乙．后驱」闪过了喀嚓一声咬合的尖牙，紧接着便在一瞬间的深蹲之后猛力一跃而上。

这股超乎常人的跳跃力，甚至让他在我眼里留下了一排沿着跳跃轨道排列的残像。

「莫非是打算抢下这条飞龙……」

亚尔缇娜带着难以置信神情说出的臆测，说不定其实正中红心。

只不过，想触及飞舞在天的飞龙，他跳跃的高度还是存在着决定性的不足。

没能吞下到口肉的飞龙，停下了盘旋动作，再度朝他逼近。

狗头人那股无论如何都要让飞龙咬死他的死缠烂打恶意表露无遗。

「庵……」

亚尔缇娜与我不约而同地握起彼此的手。

这时，才想说庵开始冲向位于附近的半兽人，他就一股作气跳上了半兽人巨体的肩头，并以那儿为立足点，再度施展那种会留下残影的大跳跃。

「我好像，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那……那是怎么，一回事啊……？」

为了增加跳跃高度，把敌人当作跳台使用，根本不是常人会有的发想。而比起这样的思维转换力，他竟然为了攻击以外的目的接近敌人，这种无谋的行径更令我们傻眼到只能苦笑。

丝毫不顾地面成员的困惑，庵在空中翻了一记跟斗，漂亮地降落在飞龙的背上站立。

跨坐在飞龙颈子根部的狗头人急忙回过身来。嘴巴虽然在笑，脸上却感受不出一丝从容。

他不由分说地掐住狗头人的喉咙，再一把向前甩去。

飞龙就好像等待已久似的张嘴大快朵颐。

彷佛可以听见啪叽劈叽啵叽之类的骨骼断裂声，不由得有点恶心。

有趣的是，飞龙并没出现想把庵甩掉之类的举动。搞不好，之所以吃掉狗头人并非为了进食，而是有还以颜色的报复成分在内。假设真是如此，这条飞龙现在就等于在他的支配下了。

即使他坐到狗头人原本所在的位置，飞龙还是安分地滞空。还弓起长长的颈子面向他，就像在等待指示似的。

庵抓起缰绳，指向地面的巨魔示意。

是理解了庵的意图吗，只见飞龙高鸣一声，紧接着便开始急速攀升。

庵与飞龙为什么如此意气相投，我们不得而知，或许他们俩同为战斗生物，存在某种能引起彼此共鸣的地方……就当作是这样吧。

攀升得够高之后，背对太阳的庵与飞龙融入眩目的日光内，消失了身影。

他们再度现身，是已经趁着逆光急速降下之后的事。

在百分之一二○的加速下，刚达到最高速度的一瞬间，飞龙便扔出巨岩，并再度转向上升，以闪避来自半兽人的箭矢。

质量剧增的巨岩沿着斜向扔出的射角，名副其实地以飞快的速度朝地面直冲。

首先将巨魔的头部连同上半身一起撞个粉碎，随后又顺势带走巨魔身后大量的半兽人与狗头人，最后深深埋入地面，才总算停了下来。

而砰咚一声倒地的巨魔，又用他手上的巨大棍棒拉了些魔物陪葬，教我们看得忍不住欢呼起来。

飞龙的鸣叫声也同时响彻战场。

会觉得听起来像在骂「活该！」可能是想得有点太美了吧。

我还是很好奇庵到底怎么控制飞龙的，还是说只要心灵互通就都不成问题……也许真的就是这么回事。

飞龙拍拍翅膀，开始朝伊库玛山地飞去。庵背后飘逸的披风实在是上相得不得了。

他应该就这么启程了吧。

前往魔王的身边。

第一波交手以我方大获全胜告终。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要从动真格的魔王军手上挡下一波波的攻势，并牵制红丸与大门，不让他们俩前去支援魔王。

× × ×

「灭魔者……草剃啊，求求你从被诅咒的宿命中拯救这个男人吧……」

该死……！

又是这个梦吗……！

「一切会偏离正轨都是使自缔结血之盟约的那天……使自吾等一族接受了大蛇引诱的那一刻……」

竟敢让我看那么多遍同样的光景……！

「一度犯下的错岂止未加悔改，还在六六○年间不断重蹈覆辙……这些经年累月的过错、罪行，这个男人全都背负起来了。代代累积下来的罪终究不可能偿清。但……此乃我等一族的共业，没有由这个男人独自承担的道理。」

这些事早就过去啦……！

「请你帮助他完成身为『封印者』的使命，让这个男人自我等一族的共业中解放吧。一切必须划下句点了。」

少啰嗦……！

「和庵联手打倒大蛇……然后……就像一八○○年前的那时候一样……守护奇稻田吧……」

红莲之炎……

整片的火焰……

这个是……草剃之炎……！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搞什么，火的颜色……变了……？

我的火变紫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这颜色是……！

住手！

这才不是我的火！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是八神……？

臭小子，是你的火吗……！

你在那里吗！

你正在看我吗……？

那还躲个什么劲，快点滚出来怎么样！

每次每次每次都给我大摇大摆出现在我的梦里……！

阴魂不散的混蛋……！

八神────……！

× × ×

「哔嘎～！」

飞龙在白垩岩断崖的一处开口附近把庵放下，高鸣一声之后，就不知飞往哪儿去了。

据称位于守水人小屋后方更深处的魔王窟入口，就在这里。

周围毫无任何高大的树木，最多不过就与腰同高。那些及腰的树木上头，染红的叶片也几乎尽数散光，独留鲜红色的细小果实，好似在惋惜离去的秋天。

青空下的白色断崖，再加上鲜红的果实，倘若只看风景，相信无人想像得到魔王就在这儿吧。

庵注意到了流过脚边的细流。

比在库拉盖里峡谷见到的更加苍蓝，黏度也更高的水，正不断地流动。

往上游方向一瞥，便发现水源来自魔王窟。

他当场理解了一切。

理解到魔王窟正是幽朵河的水源，同时也是毒素的发生源。

然后，幽朵女王的发言若属实，前方等待着自己的，就是尾巴遭贯穿的巨龙。

要他推敲出成为魔王的京与巨龙之间的关系略嫌强人所难。但既然两方都能靠蛮力排除，这些问题对他而言就是些不值一提的旁枝末节。

突然间，洞窟内应声亮出一道火焰。

红色的火。

「你当是迎魂火吗？」

庵将右手高举至面前，左手则沉往腰间。

瞬间摆出了能随时应付奇袭的架势。

火焰一面摇曳一面逼近。

「啧啧啧……是给你这臭小子的送魂火。」

「那顺序就弄反了。你的葬礼可还没──」

「噫～呀！」

他话都还没说完，火焰就忽地消失，一记飞踢沿着圆弧状轨迹自黑暗中袭来。

在空中大幅度旋转身体，动作行云流水的回旋踢就这么踢向头部。

不过，庵并未试图闪避，而是刻意以双手挡下。

「『七百七式．独乐屠』是吗？懂得利用洞窟的黑暗，看来脑袋多少长进了点嘛。」

「不准再搞错！这招是『Rainbow Energy Dynamite KicK』才对！」

一如所料地发起奇袭的京吼道。

「臭小子，你为啥不躲开？」

「有事情要找你确认。」

扔下这句话，庵随即扯下京戴在额头上的白布条。

「你搞什么鬼！」

额头虽立刻为浏海所遮蔽，但他已经看到了。

看到空无一物的额头。

京的额头上八成刻有邪恶禁咒的纹章，他原本是这么推测的。在他看来，就像先前交手过的佣魔会用纹章使役魔物一样，京或许也被某人给控制了。否则没理由让人拱成魔王还沾沾自喜，甚至当起侵略者的首魁。

「哼……就是说全是你本身的意思吗？」

「胡扯什么啊。」

「但管你是魔王还是什么都无关紧要。我干我该干的就对了。」

庵一把揪住京的领子拉到眼前，顺势赏了京一记头槌。

两人都额头迸裂，鲜血直流。

血液流过眉间，擦过鼻梁，再从嘴边流至下颚，然后在即将朝地面滴出第一滴血的刹那，一道巨大黑影突如其来地笼罩四周，刮起阵阵风暴。树木皆为之剧烈摇晃，落叶飞舞至半空，小石块化身飞沙走石，无差别地撞击周遭的一切。

他们额头流出的鲜血也成了飞沫四散。

在这个世界，有一种名为龙的魔法生物。其中还有三条坐拥三大龙王之称的个体，以绝大的魔力为傲，更以无敌做为标榜。

最后一条三大龙王，如今正好降临到了这个决斗场。

如巨木般厚实的双腿，在着地的同时引起巨大的地震，地鸣不断于断崖中回响。

「「吾名为雷龙但丁，统治三雷之龙。」」

就如同焰龙亚历劫里与冰龙杜蓝铁，这条巨龙同样长有带角的头部及生了双翼的躯体。但也存在着唯一一处差异。

它只有两颗头。

原本想必与另外两大龙王一样，顶着三颗首级吧，现在却少了中央那颗。可能是最近才刚负伤，满是烧灼焦痕的伤口还在持续渗出黄色的血，相当怵目惊心。

「「真奇妙的人类，见到吾却没半点惧色。」」

「你也是三大龙王吗？」

「「只在异类异形魔物之间流传的称号，何以会由得你们知晓。」」

但丁的嗓音里参杂了些许惊愕之情。

左右两颗首级眼露凶光，分别朝着京与庵狠狠投以桀敖不驯的眼神。

「亚历劫里是我宰掉的。」

京也随即接话。

「杜蓝铁的话就睡在里头，不过不会再醒来喽。」

京竖起拇指朝洞窟示意的动作让庵察觉，京所击杀的杜蓝铁才正是浮雕里刻划的那条龙。虽然强大的三大龙王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条，但对他而言，龙王原本就不是会令他沉浸在感慨里的对象，所以也没见他出现什么感情起伏。

过了一会儿，由现场感受到的空气振动，可以明白但丁正在从喉咙深处挤声嘶吼。

咕唔唔唔唔唔唔唔～的低鸣甚至引起落叶振荡。

「「原想找你一起为中央首级报一箭之仇，谁想得到……竟败在区区人类手下，死得也太惨了。至少由吾替你──」」

但丁猛力张开它的血盆大口，在上下齿列之间引发了放电现象。

电流自深处缓缓向前推进，接着毫无征兆地──

轰隆一声自口中迸出。

无数雷电沿着抛物线轨道，落在庵与京的身上。

在原先世界不可能存在，由巨龙朝人类释放的落雷直接命中，电流窜遍全身上下，再一路流向地面。

四周充斥着铁臭味这种诡异的味道，同时弥漫起近乎透明的淡紫色雾气。

两人的披风都开始起火燃烧，落叶也瞬间引燃炭化，甚至来不及冒出水蒸气。

在各种自然现象中，能操控火焰的是炎龙，操控水与冰的是冰龙。两者分别是亚历劫里与杜蓝铁。至于操控雷电的就是雷龙──也就是但丁了。

「京！我说过，你被痛苦折磨而扭曲的表情，就是平息我憎恨的最强特效药！」

面向单膝跪地的京，庵再度使劲揪起他的胸口，硬是拉他起身。

自己明明也同样遭到雷电直击，却完全不当一回事。

「你不会以为这种程度就称得上痛苦吧！」

然而全身上下仍随处可见落雷的余波。尤其是外露的手掌、颈子、胸肌等处直到现在都还在放电。足见雷电并非对他不起作用。

即使如此仍不屈服的理由，在于眼前有一个比起痛楚、比起巨龙，顺位都更加优先的对象。

「你背后的日轮在哭了！」

「……臭小子……你是擦了什么玫瑰香水……是不是……？」

微微睁眼的京语带惺忪地开口。

庵不由自主地松手退开一步。可能是多心，总感觉他显得有点尴尬。

京也没多自在，好不容易才踏稳脚步撑起踉跄的身体，死命地摇着头。

「嗨，八神……」

「京……？」

或许是感受到自己身上有些不协调感，京交互探往自己左右两肩戴着的诡异装饰，随后以绝望般的表情及语调自嘲。

「啥鬼啊……这俗到不行的肩垫？世纪末是不是啊。」

说着说着，京卸下这些披风的残骸，再度转头回望八神。

「──所以，为啥你会出现在这里？」

「你……你在鬼扯什么。不就是你自称魔王──」

「喂喂喂，我自称魔王？你脑袋没出事吧？」

庵忍不住把按上额头思索。看来就算是他这般人物，面对京这副有如把截至目前为止的对话忘得一乾二净的口吻，也要心生混乱。

「你这家伙，没看到这条巨龙──」

「八神……你难道……真的被『血之暴走』给搞疯了吗……」

「不准同情我！」

「不然是怎样啦！莫名其妙扯什么魔王什么巨龙的。你是受老妹影响开始打电动了是不是？」

庵在此得出一个结论。也就是，京已经失去自从转移到这个世界之后的所有记忆了。原因或许是来自但丁的雷击，又或许是其他理由，无论如何，曾以魔王身分君临的男人已经不在这儿了。

「原来如此……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在梦中呼唤我的吧。」

「梦……？这么一提，好像有种直到刚才为止都在作梦的感觉。」

「转移到这个世界之后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转移？这个……世界……？」

「给我想起来，京。在月蚀那天，你和我封印大蛇的时候，穿越到了不同的世界。」

几则词汇在京的记忆之海粗暴地搅和，引起剧烈头痛。

京不禁两手抱头，显得相当苦闷。

「咕唔……搞……搞什么……这股头痛、是怎样……该死！」

「「吾这就以死亡，迅速为你解除那份苦楚──」」

「「少废话！」」

突如其来地，并且分毫不差地，紫色的火焰与红莲的火焰各自化作螺旋，同步袭卷向上。

「「喔喔喔啊！

喔～哩呀～！」」

两人缠绕着火焰的拳背，各自深深打进但丁的首级，令鳞片碎裂，肌肉爆散。爆开的肉片当场炭化，两颗首级受到火焰深入四窜，由内部开始烧成灰烬。还来不及发出临死的哀号，但丁就遭到了击毙。

就这么一击。

这才是名副其实，拿出百分之百实力，真真正正动真格的「鬼烧」。

看到这番下场，再怎么不情愿也会明白，亚尔缇娜在艾萨加公国出赛比武大会时挨下的那记鬼烧，就程度而言，充其量就像是伸手掠过篝火时感受到的热量罢了。

「明明三条一起上或许还有机会靠多一颗头险胜，野兽就是野兽。」

以身为三大龙王自负的但丁，就因为遭到无视愤而出手，却反倒弄巧成拙。倒下时掀起一波沙尘的巨龙躯体，上头燃烧的火至今未熄。

他们俩的火焰，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可能是受到火之精灵的力量影响，威力始终逐渐上升。现在正灼烧着但丁的这两道火焰，只怕在一切化为灰烬之前都不会消失。

「我慢慢想起来了。那时候，我跟你都被光线所笼罩……当我回神过来，已经身在未知之地……」

「看到这家伙，你都不惊讶吗？」

庵扭了扭下巴，朝但丁的亡骸示意。

在高温灼烧之下，原本的轮廓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座炭化的小山。

「再惊讶也没用吧。这就是个存在这种魔物的世界，只能强迫自己这样接受啦。不过──」

京摸索着记忆中的线索，庵无言地望着他。

以无言的态度督促他继续说下去。

「我依稀记得，自己有跟像忍者一样的家伙们交手……」

「忍者……？在这个世界吗？」

「那时我中了个怪招──不好意思，记忆就到这里为止了。」

「你这家伙，被人给暗算，还被设计成魔王啦。」

「谁管那么多。反正话题结束啦。」

为强调自己的言下之意，京朝着已经完全炭化，曾经是但丁的物体踢了踢，结果随着一阵柔和崩落声，灰烬接二连三地撒落地面。这时一阵清风吹过，飞扬的灰烬随即遮蔽起两人的视线。

即使如此，庵仍未阖上眼皮。

「还有尚未结束的事。」

只睁开一只眼睛的京，敏锐地对庵话中的意图做出反应，擦了擦闭着的那只眼睛。

「无论如何都要打是吗？」

「事到如今，你还想求饶吗……」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两人总算首度于阳光下展开对峙。

面对这引颈期盼许久才终于造访的一刻，栖身于月光之下的男人只是咧嘴一笑。

第二卷 第九章 相噬之炎

难道就没办法提出和平交涉吗？

亚尔缇娜在昨夜似乎有这么向幽朵女王进言。

女王好像也只简洁地回答「没用的」。

据说二○○年前的半兽人战争时，也曾率先派遣使者前去谈和，结果回来的却只有惨不忍睹的亡骸。

半兽人不谈和。只有赢或输，要嘛当赢家要嘛当输家，二者择一，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第三条路。更遑论现在有魔王的威光加持，令它们志得意满，更不可能会停止进军。

不过，这同时也是它们的弱点。

只要庵在与魔王──京的战斗中获胜，一定就能……

把希望寄托在假设之上的话题就此打住。

为了在魔力障壁失效消灭的位置展开新的魔力障壁，我正在四处奔波。途中也试着在时间许可的情况下，反覆发动「虎狼焰」牵制敌军，但我看得出来，火球飞行的距离越来越短了。是我魔法施展过度，消耗了太多精神力。

面对跨越河川、登上台地斜坡，以排山倒海之势涌来的魔王军，想以这么少的人数阻挡，终究是痴人说梦吗？

我切身领悟到，多数暴力这种东西并不是靠质可以抗衡的。

首波大获全胜的优势已经遭到扭转，我们正被以十字弓发起的波状攻击压得喘不过气。魔力障壁虽能弹开火箭，但仍有好几支箭穿越障壁间的空隙，深深刺进地面。也不晓得是谁，准备了这么烦人的武器。真的是有够鸡婆的。

原本我还很乐天地认为，「魔王焦光焰」是极限流攻击魔法中，以首屈一指的威力着称的强力魔法，只要不断连发，或许还能够解套。结果得到的只是确认自己果然不适合打仗──这种弄懂了也丝毫开心不起来的结论，更别说还是在这种关头弄懂。草原上已经留下好几道「魔王焦光焰」炸裂的痕迹了。魔物的进击却毫无停止迹象。勉强称得上成功的一点，大概就是红丸与大门为了防止魔物被魔法的威力吓成逃兵，而必须留在这里掌管军势。如此一来庵就不会被他们搅局了。

他现在，是不是正在和京交手呢……？

人只要一度涉足不得踏入的领域，下次举步时就不会有所顾忌了。原本可以永久延续的日常，只因为知道了原本不知道的事，就可能以该日为境，唐突地划下句点。

那么，一度对死亡有所觉悟的人呢？

会因为理解了自身与死亡的距离，而对生命的危机习以为常吗？

没有这回事。

与亚历劫里交战时，我也曾做好死亡的觉悟，但现在的我并没有到达那么豁达的境界。

我还是与常人无异，同样惧怕死亡。

要是习惯了这种事……我想那恐怕已经不是人了。

那么，庵又如何……？

感觉上，他好像把自己的命，以及他人的命，同样都视如草芥。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他持续保有人性。

希望他以人的身分回来。

「交换了！」

在我的思绪还驰骋在遥远彼方的战斗时，脚边滚来了一把失去剑身，只剩剑柄的剑。

回神一望，亚尔缇娜正要拔起插在地面的剑。

看来箭应该是射完了。

其实很羡慕她施展火焰剑时，可以用跟他同色的紫炎包覆剑身，不过看她必须这样一一交换武器，也真的是够麻烦的。似乎因为精灵族的剑身过细，所以消耗的速度比她常用的变形剑还快。可是说穿了，就算是那种魔力抗性较高，以和魔法使并肩作战为前提的剑，在庵的火焰之下能够撑到什么地步依然是个未知数。

「不如，先别用火焰剑了怎么样？」

「你觉得战况由得了我们保留实力吗？」

开口反问的亚尔缇娜，眼珠子变得更加通红了。

这是她斗争本能提升的证据。

我们不过就简短交谈几句，敌军却连这种忙里偷闲都不允许。

成群的狗头人突然越过石墙飞扑而至。

它们是沿着石墙移动过来的，怪不得没能及早发现。

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让这票矮小魔物发挥身材上的优势……！

亚尔缇娜被四只狗头人一起压倒在地，动弹不──连这么想的空档都没有，就冒出一道紫炎将这票狗头人通通烧成了火球。

她并没有挥剑。

就只是让火焰凭空出现。

纵使如此，还是有一只迟来的狗头人不怕，朝我背后直直飞扑而来。

方才的狗头人没半只盯上我，让我可以从容关注周遭，因此我头也不回，只是「嗳～」地使劲一扭，用包了长裙的屁股把它顶飞出去……但没想到──

「抠波？」

随着一声很有狗头人风格的哀号，狗头人从头一路断开到胯下，自身体正中央断成了两半。

它的左右半身就这么倒在洒满鲜血的地面……

「呕恶恶恶恶……」

强烈呕吐感涌现，我赶紧把视线自狗头人的尸体上别开。

看到眼前一只带有紫色火焰的手举起，我明白是亚尔缇娜在帮我烧掉尸骸。

看来是我猛力的一顶，让这只狗头人刚好撞向魔力障壁的侧边，结果障壁就像利刃一般将它硬生生截断。

「这道魔法竟然还可以这样应用……」

真的是从没想到。

虽然正常触摸应该是不会这么严重，但以后还是小心为上……

无意间看往亚尔缇娜左手的我，发现有砂正从她紧握的指缝间撒落。

「亚尔缇娜，你的手……」

也许这是她被狗头人压倒在地时，朝地面无意识抓了一把所留下的痕迹。

她摊开掌心望着砂子，然后再度紧握，以寄宿了强烈决心的瞳孔瞪向敌军。

「就算无法拯救所有的命，至少也要把我能抓住的命……紧紧抓到最后一刻。」

明明就不是这个国家的骑士，到底是什么在背后驱使她这么拼命的呢。虽说骑士是有着所谓的矜持，但这也未免太……

搞不好，这个支撑着她的东西，才正是所谓普遍的正义。

那～我又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做着这种事啊……

调查水源调查到后来，竟然会与魔王军爆发战争，从孤儿院离开时根本作梦都想不到这种事。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既没什么特别的矜持，也没有能拿来自省的正义。我所拥有的，就只是「得做点什么才行」这种暧昧不清的想法。

毕竟直到和亚历劫里交战前，王国对我虽有养育之恩，我也对王国有一份情，但我都还是只用「就跟遇到灾害没两样，没办法」之类的想法来说服自己。这么短的期间内，感觉上也不可能培育出什么强烈爱国情操。我会在这里卖命，不管怎么想，有可能影响我的都只有庵跟亚尔缇娜。

现在这么说有些冒失，但「中了他们的毒」这种说法或许还挺贴切的。

这时，我的思考不小心脱口而出。

「唔～嗯……果然很有骑士风范呢～」

「请你正经一──」

还藏着一只伏兵！

手持两把镰刀的狗头人，趁我们稍稍放松戒心的空隙，纵身一跃袭来。

它一直在石墙下虎视眈眈吗？

亚尔缇娜来不及出剑。

就在我们险些成为镰下亡魂的瞬间──

「给我觉悟啦！」

从亚尔缇娜与我的侧边穿过，朝侧面纵向旋转的沃路特举着铁爪，以惊人之势猛力跳了过来。

狗头人慌忙举起镰刀防御爪击。

铿锵一声咬合的镰刀与铁爪看似势均力敌，不过沃路特随即发出「嘻嘻」的奸笑──

「刺死你的啦～！」

接着又再度旋转起来。

在他旋转之下，镰刀立即遭到弹飞，狗头人也成了铁爪的饵食，就此断气。

「快，感～～」

看到我们俩张嘴目瞪口呆的模样，原本正在夸示胜利的沃路特纳闷地歪起头来。

明明应该是很可爱的动作，却一点都不可爱！

「两位小姐，有没有受伤呀？」

「那……那个，谢谢你──」

亚尔缇娜与我都不是无赖，绝对不会做出有失礼数的行为。所以即使对方是沃路特，还是打算向他道谢……

明明是这样，这个男人却给我大手一挥摘下帽子，还伸出舌头抖来抖去的！

「哎呀呀～没有受伤的东西是咱家的头发啦～！」

这……这个死秃子！

他可能以为这样装傻可以缓解我们的紧张，可惜对我来说只是精神攻击啦。要是影响到我放魔法的效果怎么办。

而且实际上，现在就连装傻或缓解紧张的闲暇都没有。

这会儿终于连半兽人都开始爬上石墙了。

眼神刚与我交会，它便把斧头扔了过来。

石墙的高度差，让我更难防御这把斧头。

本想躲到魔力障壁后方，方才截断狗头人的障壁却刚好耗尽效果时间消灭了。

我无意识地扭动身体，希望能闪过这记投掷，但不知究竟来不来得及……

就在我已做好心理准备的同时，一阵白色疾风呼啸而过，直直往石墙刮去。

大步一踩，一口气赶到我身旁的银师傅以高举的单边膝盖弹飞斧头，并顺势直冲到半兽人面前。

「『凤凰脚』！」

丝毫未减速的左膝就这么顶进半兽人的躯体，银师傅在反作用力之下虽然略微后退，但──

「啊～哒哒哒哒哒哒──」

他立刻接连踢出右前踢、右后回旋踢、右回旋踢、左前踢、右后回旋踢、右前踢，然后──

「啊刹～！」

以和庵交手时施展过的「飞燕斩」收尾，共计一二发的蹴击，踢得半兽人毫无还手余地。

半兽人的躯体被踢到肌肉溃烂、骨骼断裂、断裂的骨头再穿破肌肉，凄惨得教人不忍直视，最后那记「飞燕斩」更别说下颚，连上颚与头盖骨都踢得粉碎，还来不及倒地就先一命呜呼了。

庵当时是巧妙地闪过了这招奥义，想想万一命中，就算是他，搞不好也无法全身而退。

原来银师傅不是只会出一张嘴呀……我决定要对他稍微改观了。同时，也不由得了解到，沃路特为什么会想从罪人更生塾逃走了。

「正义必胜！这就是自古以来的真理！」

该怎么说才好呢，好可怕的正义……

× × ×

自从战端开启，幽朵女王就始终从私室的窗口观察着战况的演变。

希加兹幽朵宫的门扉已施以重重封锁，外墙门亦全数紧闭，但若是遭敌军仗着数量强攻，可能还是撑不了多久。

就算采取固守仍有极限──女王望向市区南端的石墙附近，令人惊疑的光景却在此刻映入眼帘。

「哎呀……怎么会这样……！那是……」

是魔物的包围网，然后──

× × ×

算准我方四人集结在同一地点的时机，敌军布下的包围网正逐步完成。展开鹤翼阵的半兽人们开始朝石墙逼近。十字弓的攻击虽是暂时停下了，但那也只到阵形整顿为止……

「这难道是……包围歼灭阵？」

我半开玩笑地提出的作战竟然反过来被敌军给用上，这可真教人完全开心不起来，不如说很不开心。理由很简单，因为这个战术基本上兵力越高越容易成功。被摆出这种阵，就像在看对方炫耀自己人多势众一样，极度不甘心。

「好个千客万来啊。说归说，全都是不速之客就是啦。」

打算让消失的魔力障壁复活而握起的光货，已经被满手手汗给沾湿。

再怎么火大，咒文的咏唱还是赶不及。

某只半兽人将手举了起来。待这只手臂放下，就会有无数箭矢如骤雨般射来。一旦演变至此，就连想找到反击的机会都很困难，迟早会被对手单方面歼灭。

啊──所以才叫做包围歼灭阵吗……

我真的是个笨蛋啊～从来没有一刻产生过如此强烈的自觉。

「全员，快躲到石墙的──」

「放箭──！」

就好像要盖过亚尔缇娜的指示似的，半兽人发出了号令，大量箭矢立刻飞越我们的头顶。

然而并非由南到北──半兽人射的，而是由北到南──射往半兽人的。

兹噗兹噗的命中声接连作响，箭矢不断贯穿魔物，把敌军给一一放倒。

模仿人类采用包围歼灭阵这种战术反倒害它们错失良机。可能是人类──说不定还是红丸或大门下命要它们这么做的吧，但如果它们仗着数量优势来场纯粹的肉搏战，我们早就确定败北了，这回可真是捡回了一条命。

话又说回来，这种百发百中的攻击难道是……精灵族的箭？

「让各位久等啦！」

就像受到这阵呼声号召一般，我回过头一看，大约有三○名精灵在后方的石墙上。

每位精灵都靠弓撑着身体半蹲在地。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万全状态。

负责指挥这群精灵弓兵的，是高位精灵──琪莉露。

她自己也正蓄势待发地拉着弓弦。

拉弦的手一共夹了……真不愧是高位精灵，足足四支箭。

「琪莉露……！你病情──」

箭失从我身旁呼啸而过，贯穿了身后逼近而来的半兽人额头。

原来是她为了以行动回应我的询问，放出箭矢同时解决了四只半兽人。

从石墙上纵身轻盈一跳，琪莉露着地在我的面前。

「我看起来像病人吗？」

脸色红润，双眼也炯炯有神。

最重要的是那潇洒的笑容显得可靠无比。

我虽是猛力摇头，但根本找不出能让琪莉露病情康复的理由。

她的症状的确是在进宫前已经略有改善。话虽如此，痊愈到这种程度，实在教我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在作梦，我于是朝她脸颊捏了捏。

「好痛痛痛！你干嘛啦！」

「抱歉，看来不是梦吧。」

遭到精灵族一波意想不到的反打，动摇的魔物们暂时撤退，大概是要重整残存的兵力吧。它们越警戒精灵族的弓术，我们就能争取到越多时间。

「琪莉露公主殿下？已经不要紧了吗？」

「我个人是不要紧啦。自己的家园全交给人类守护，会教精灵颜面尽失的。」

「他们是……？」

「只要还能射上一支箭的弟兄就随我来──被我这么号召才勉强凑到的。就算无法参与肉搏战或施放必须集中精神的魔法，弓箭的话总有办法吧。我原本是这么想，但照这样子看来，似乎也到极限了……」

方才还半蹲的弓兵们，现在也几乎全都瘫了。

然而好歹精灵拉一把弓会射三支箭，三○名就有九○支。基本上又是百发百中，所以方才那波齐射再加上琪莉露自己射的，大概解决了将近一○○只敌兵吧。

只不过，得趁我方已无力继续放箭一事穿帮之前，赶紧拟定下一条对策才行，否则……

「亚尔缇娜，这个借你。」

我从刚刚就在想琪莉露背上背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是，盾牌？」

「这是『狮子之盾』喔。我从宝物库拿来的。」

雕有狮子脸孔的黄金盾牌。外型像是棱角圆滑的倒三角形，尺寸不算太大。是身为女生的亚尔缇娜也能自由挥动的大小。

「相传这面盾牌可以防御魔法攻击，也能防止中毒。二○○年前，你的祖先也在半兽人战争时使用过。」

收下盾牌的亚尔缇娜脸上浮现的诧异表情，在磨得光亮如镜的盾牌内侧映得一清二楚。

「公主殿下对我的背景……」

「维克托利亚斯家的事，我听母后说过了。所以才要借你呀。」

亚尔缇娜好似下定了决心，以左手举起狮子之盾，重新举剑摆起架势。这样看起来，比起女骑士，更像是一般流传的女勇者打扮。不管是哪种，很上相都是肯定的。

「所以呢？莉莉礼姆为什么作这种打扮。想到咱们店里工作吗？」

「魔束以弦 苍穹尽头之纺车为之运行 縒纺编织险峻高耸之黑铁磨崖 涌立涌立天际贯穿云海，化身我等衣衫屹立不朽吧──」

疲惫交加的我，试着拜托看起来已经完全复活的琪莉露帮忙补充消失的魔力障壁。

「『普罗托．艾克特．爱昂』！」

一如我所指定，和我展开过的大小分毫不差的魔力障壁，在缺少障壁的场所出现了。

这道魔法由谁来施展，效果基本上都一样。只会因魔力含量──光货的大小──不同，而让持续时间出现差异。

只要照这样依序补充──

「看吧，莉莉礼。正常来说会是这么长的咒文喔。我会惊讶也是没办法的吧。」

亚尔缇娜提到的，是我首次施展防御魔法给她看时发生的事。这么一提，那时是不是因为唱得太快，她甚至不相信我唱完了啊。

「你这会儿是在说什么呀？亚尔缇娜。」

「我也觉得正常该是这样没错……」

「就是这样的啦～」

唉～……大家真的是。

我重新戴上原打算喘口气而脱下的面具，三两下结束行使魔法的必须步骤。

接下来就是大家期待已久的咒文咏唱了。

「魔束以弦 苍．縒．涌── 『普罗托．艾克特．爱昂』！」

单是如此，便展开了与琪莉露同等的魔力障壁。展开是展开了，不过才展开到一半，她手上的蔷薇乾花就硬生生掉了一支下来。

「嗳，你重要的蔷薇──」

「你刚才！刚才到底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琪莉露两手抓起我的头，疯狂甩个不停。

她在使用魔法时，会拿乾燥过的蔷薇当作集中精神用的关键道具。跟我戴面具的意思一样。现在她连这么重要的东西掉下去都没发现，看来真的是受到了相当巨大的冲击。被我的积层咏唱给冲击。

这么回想起来，在超级魔法使养成学校里，知道这种咏唱方法的也只有老师们。还告诉我不可以给任何人看到，但反正我都毕业──跟毕业没两样──了嘛，这种限制应该失效了吧。

在战场上浪费时间，就跟送敌予盐没什么两样。因此大家决定要趁现在喝下银师傅带来的，罪人更生塾特制的生药调合<超苦>治愈药水。就沃路特所言，好像是「只是先预支一天份的体力来用，明天会很不好受的喔～」之类的。由于这个世上并不存在能回复精神力的治愈药水，所以就算只是能暂时让感觉麻痹，对我来说也很够了。

这药水真的是苦到无与伦比，我只得一边小口小口喝一边观察大家的反应。这时，也不晓得是否脑袋在苦味刺激下觉醒，但足以将魔王军一网打尽的起死回生魔法──战略级选择式广域歼灭魔法──该如何才能顺利施展，方法就在这一刻突然成形了。

大家──

大 家 ？

这道魔法的危险程度根本不是首波用过的禁咒可以与之相比，规模也巨大到单凭我消耗过的精神力完全无法驾驭，但是──如果，请大家一起分担发动魔法所需的步骤呢……？

「果然名不虚传，超级魔法少女！」

忍不住开口老王卖瓜起来的我，让大家顿时全都看傻了眼。

「做好心理准备了的吗？」

「实在很不想对女人家做这种事，但这也是为了世间、为了世人、为了正义！」

解放魔力──粉碎光货──就算不是由魔法使动手也没问题，这部分就交给银师傅与沃路特处理，我尽量抑制体力的消耗。

看着他们俩手握堆积如山的光货，琪莉露不安地靠向我身边开口。

「真的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一个个用道具破坏也没完没了对吧。好啦，开始喽。」

我回话督促她，并转身背对银师傅他们。

隔着脸上的面具观察下战场，看来半兽人们开始有动作了。那个半兽人王现在正站在最前排，举着战槌朝我们示意。说不定它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直到魔法发动为止，挡下它们的进攻就是亚尔缇娜的任务。

「这、这是公主命令。敢……敢弄痛我就有你们好受的喔。」

琪莉露发出一句以权力当后盾的叮咛之后，总算乖乖认命了。

我们俩一起将毫无防备的背部亮在银师傅与沃路特面前。

「「我上了」啦～！」

紧接着，一块块光货便开始朝琪莉露与我袭来。

毫不留情地扔出的光货砸在背上，碎裂的光货碎片逐渐在我身边堆积。四周也飘散起魔力的极光。

姑且是有拜托他们扔的时候要避开头部，失手命中的几发就只好忍忍了。

如果想发动强力的魔法，把光货用手或道具一个个破坏也没完没了，所以才会请银师傅及沃路特，把先前准备好的堆积如山的光货使劲朝我们身上猛扔，一砸再砸，直接把大量光货砸碎。

当我觉得已经积了不少碎片呢～并望向琪莉露的脚边，却发现她那边几乎都是些没成功砸碎的光货。本人还一直喊「好痛好痛」的，明明光货都没碎，真有那么痛吗──才刚这么想，疑问就瞬间化解了。

是因为琪莉露的衣服没有事先赋魔强化耐用度。

开战前她不在场，没被我赋魔到。

原本计画就是要利用赋魔后能弹开物理攻击的特性，在无需忍受痛楚的前提下破坏光货的，这下真的是太对不起她了。得赶快喊停，不然就算进入咏唱咒文阶段也没意义。

没想到，就在我双手高举，准备挥手大喊「中止中止～～！」的时候，魔王军后方突然出现了一个飞行物体，紧紧吸住我的视线。

「好稀奇。是深蓝色的飞龙，而且无人骑乘呢。脚上还抓着──」

琪莉露也看着同一个物体。还以精灵族特有的敏锐眼力把细节一一转达给我。

「还抓着？」

「那是什么，怎么会那么大……」

咕嘟一声咽下口水的她，脸色明显地苍白起来。

飞龙脚边正反射着阳光，一闪一闪地发亮。但是这种反光的方式，不是岩石会有的。

「那么大一颗光石，这辈子从没见过啊……！」

琪莉露抓起了摆在石墙边的弓箭，当场架起弓来。

这是为警戒轰炸所采取的行动。

那条深蓝色飞龙是庵先前骑走的个体。如今飞了回来，也没让狗头人搭乘，却要对我们发动攻击，这种事有可能吗？

况且，望向我的那道眼神，好像曾在哪儿──

「啊────！」

我挖出了沉睡于记忆深处的某个片段。

虽然没有任何确实的证据，但最好暂缓攻击。

「干、干嘛？突然鬼叫什么！」

「先别射！」

我一把抢走琪莉露的弓，大大远离现场避难。

过程中，飞龙已经来到近在咫尺的距离。

随后，巨大光石的空投展开。

大小与先前一击砸死巨魔的巨岩不相上下的光石就这么高速落下，把石墙及墙后的地面狠狠撞出一个大坑，然后粉碎得不留原型。

确实，这要是直接砸中肯定会没命吧。

即使如此，我们避难逃命时飞龙既没追来，发起轰炸时也没以我们为目标。成为伙伴了……就算不至于这么说，至少可以认为它不是敌人吧。

既然飞龙是从魔王军的后方飞来，不难想像这颗光石要不是魔王军的军用资金，就是单纯的魔力源。照这样看来，对方还没失去这颗光石前，如果演变成互击魔法的局面，恐怕免不了要演变成长期战。

既然如此，这么庞大的魔力，哪有理由不善加利用一番？

刚刚这一砸，可以当作魔力解放的步骤已经完成了，看我还不把这些魔力完完整整地直接奉还。

足以令魔法使喜极而泣的高浓度魔力充斥于四周。几乎到了勉强才能隔着绿色极光看到外界景象的程度。四散飞舞的光石碎片在极光映照之下，有如酷寒日子里一大清早看到的冰晶，洋溢着幻想气息。

「那条飞龙到底打什么主意──」

「别管了，魔法要上喽！」

「我……我说啊，莉莉礼姆……其实，我还没真正在实战中用过魔法……」

果然是这样吗～……

不过这个节骨眼不管有没有经验都无关紧要，无论如何都得让她动手才行──

「你就是这样才会是次席啦。」

「你……你可真敢说嘛……！知道了，我琪莉露菈摩儿，在决胜关头有多强，现在就让你见识见识！」

有部分也是因为贵为公主，就算本人嘴巴否定，实际上琪莉露的自尊心就是很高。我知道挑这方面激她个几下马上能成事。

然后还有一点──

「比起格斗术，琪莉露用魔法时可是厉害上好几倍，这我是知道的。所以交给你喽。」

「是是是。奉承话就免了，我们上！」

说是说次席，她同样也是超级魔法使。

我发自内心相信，要跟我并肩作战，她岂有不够格的道理。

就在我们打定主意，准备开始结印的同时，一只半兽人翻过石墙，单枪匹马闯了进来。

是先前隔着魔法阵与我眼神交会的半兽人王。靠这么近一看，这身黝黑肤色与黄色眼珠，与那个西格玛相当神似。要说有不同之处，大概就只差在它少了左眼而已。

半兽人王正在哭泣。它的右眼不停流出泪水，至于左眼……则渗出了血泪。

「杀了西格玛的人类就是你们吗啊啊啊啊────！」

果然。

看来会觉得相像并非我的错觉。

「同日、同时、同胎出生的我俩阿梓嘉兄弟。都已经发誓死也要死在同块战场了……你们竟敢……！」

异种族的个体总是不太容易区别，所以他们是双胞胎吗？

怪不得就像同个模子刻出来的。

「别想死得乾脆！我保证把你们下锅煮到连骨头都炖烂，再喝到一滴都不剩！那就是我要给心爱弟弟的饯别！」

瞧它这么气急败坏，与其说是察觉到我们有不对劲的举动，更像是为了报杀弟之仇而只身潜入似的。

想必他重视弟弟的程度，足以让它把指挥、责任、一切的一切通通抛在脑后吧。

「很遗憾，但我不能放任你实现那则心愿。」

亚尔缇娜来了。

长发随风飘逸的她，静静地闯进了我们与半兽人王中间。

那英姿焕发的身影，甚至教人误以为是战争女神飘舞降临。

「你们俩请专注在魔法上。」

她的这句话，令我当场切换意识。

摆出侧身向前的架势，将右手一鼓作气挥向下方→右下→右方→右下→下→左下→左方，然后结束结印动作，同时使劲踏稳脚步，开始咏唱咒文。

「魔束以弦──」

琪莉露也将蔷薇乾花举至嘴边，轻轻阖上双眼。

以事先指示过的地点为中心，开始在周围描绘魔法阵的圆弧。如果说是把脑内浮现的图形直接投影在指定空间内，或许会比较好懂。

我的打算是将魔法阵的构筑交给她，我尽量抑制精神力的消耗。

这次在魔力方面几乎不受限，所以我拜托她尽可能画个大一点的──我是这么拜托的，却没想到她画出来的魔法阵大到远超乎我的想像。巨大程度几乎可以把整座战场吞下去，还一路延伸到我们头上来了。

魔物们骚乱地仰头望起了天空，唯有这份心情我瞭若指掌。

我以双眼目视魔法阵的外形，一边咏唱咒文一边展开术式。

「栖于昏暗冥府之微尘子民啊 救赎之御灵求诸于九天──」

琪莉露画完巨大的中心圆之后，开始描绘大量附属的小圆环。

与此同时，她还并行构筑着以三角形构成的立体魔法阵。这可能是在魔法一旦失控时，能用来紧急中断魔法的术式。

虽然还不及我的积层咏唱，但可真有她的。不仅能与他人共乘一道魔法，竟然还能在不干扰主术式的前提下融入别种术式……不晓得是高位精灵的天分，还是琪莉露个人的资质，但这绝对是狠狠超出其他超级魔法使好几个马身的才能。

明明这么有才华，偏偏就是爱扯什么要穷究格斗术的鬼话，我们的公主就是这样才教人搞不懂她脑袋想什么。

「你这家伙，我记得……是维克托利亚斯！」

半兽人王缓慢地挥着战槌，一步步朝亚尔缇娜逼近而来。

她左手持盾，右手举剑，摆着架势严阵以待。这两款以单手运用的武器与防具，究竟能不能撑过那身巨体发出的一击呢。

「二○○年前夺走这只左眼的一战，我可不许你说忘了……！」

亚尔缇娜将摆在下段的剑伸向后方，同时轻轻地蹲下→

「你似乎对我的祖先抱有遗恨呢。」

然后微微前进→

「我名为赞葛德．阿梓嘉！为了魔王草剃大人，也为了弟弟──」

在起身的同时紧紧握住剑柄。

佯装是在走位抓间距，实则融入了奥义所需的准备动作。

「去吧！『烈风剑<苍蓝风暴>』！」

剑身以非比寻常的速度一口气朝上段挥砍，同时释放出蓝色的冲击波。

冲击波之所以会在光线折射之下呈现出不同颜色，是空气密度不同的关系。

在地面奔驰而过，留下深刻爪痕的斩击，当场将赞葛德的右手连同战槌一起应声斩断。

「放诸四海 跨足兄弟 凭藉无赖之谗言诱引魔属之辈 成就久远之牢笼吧──」

魔力已充分消费，极光也消失了。

接下来只要咏唱魔法名，一切就宣告结束，魔法也会即刻发动。

「『艾布．义鲁古鲁．阿碧特．阿托．爱昂』！」

魔法阵的中心出现了一颗小黑点。

才刚这么想，黑点就一口气放大到塞满整个魔法阵，形成一颗巨大的黑色球体。

在空中盘旋的飞龙本能地察觉到危险，立刻急速攀升，脱离魔法阵的范围。至于办不到这种事的我们，则是无能为力地遭到卷入。

不过，也只是短短一瞬间，因为球体马上又收缩起来，再度变回了小黑点。

才刚要开始。

战略级选择式广域歼灭魔法的重头戏，现在才开始。

「琪莉露！好好抓紧我的手，绝对不要放开！」

「你在胡说什么，难不难为情啊！」

「别管了！不想死就快点照做！」

四周暗了下来。

黑点的真面目是超重力井口。

空间为之扭曲，光线也曲折散乱，只有黑点周遭闪闪发亮，乍见之下就彷佛日环蚀。

开始流向超重力黑点的不可视之力，最初只是少许，不一会儿便开始逐渐增强，越发激烈，接二连三把魔物朝黑点吸去。

被挤扁、被拉长、被扭断、被扯断，魔物就这么受到各式各样的方法压缩，并有如被卷进纺车一般，束手无策地遭到吞没。这道魔法远比预料中更为无情，但这就是广域与歼灭的涵义。

然而，不只是银师傅与其他精灵族，连葡萄田与草原上生长的草木都丝毫未受任何影响。

被这股力量牵着鼻子走的，仅限以半兽人为首的魔物，以及曾经是魔物的尸体，再加上琪莉露跟我两个人而已。

我们死命抵抗着连自己都看不见也感受不到的力量，看在他人眼里，想必是一副完全找不着头绪的光景。

我们手牵着手，卯足全力紧抓着石墙。

「这、这、这、这是怎样啦？只有魔物被吸进黑点？」

「这就是选择式的涵义！」

「你在说什么啦！」

「我把原本的战略级广域歼灭魔法，改造成只会吸走属魔者了！」

发动后立即膨胀塞满魔法阵的黑色球体，是用来判别属魔者的走查现象。

「这么违反常识的事……慢着，那为什么连我们俩都快要被吸走了啦？」

「因为，魔法使也是属魔者啊──」

「啊────真是的！为什么事先不讲啦────！」

「讲了你一定会吵着说不干嘛！你不会吗？」

「会啦！」

顾不得鲜血仍自右手的切断面不停滴落，赞葛德正死命紧抓着石墙。

动脉遭到斩断，不快止血的话难逃失血过多致死的下场，然而一旦放手就会被超重力黑点吸进去，噩梦级的左右为难。

「就凭你这区区人类──！」

丝毫不受魔法影响的亚尔缇娜一步步走近──

「哈！」

放了一记无情的双脚踢。

是庵的「里九拾八式」？

「该死──！该死！该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迫放开石墙的赞葛德赞半空中一面挣扎，一面被吸入了黑点。

「怎么能有这种────……这种结束的方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渐行渐远。

不断遭到压缩的赞葛德，现在究竟与我们处在何种距离已完全不得而知，是远是近都无从判断。

待回神一看，它已完全消逝无踪。

良久，不可视之力的流动总算停止，黑点连魔法阵都吸入之后，就有如吞噬掉自身一般，自我消灭了。这是时限式魔法，只要经过一定的时间，就会自动消失。要是再继续发动下去，没准琪莉露跟我都要承受不住。

青空取回了原先的明亮，身边也吹过一阵清爽的风。

只要无视于草原上交战过的痕迹，一如往常的风景就回到了眼前。

魔王军还来不及撤退就全军覆没了。

原先多达一○○○只的魔物，已经四处都找不着身影。留下的，就只有孤单地伫立在草原的红丸与大门。

「总算是勉强办到了，那群家伙全军覆没喽！轻轻松松呢！」

琪莉露指着魔王军消失后的草原，伸手朝我的背部猛拍。

背后除了精灵族的欢呼声之外，还可以听见「本事真不赖」「赢了啦～！」之类表达放心的说词。

想到自己有表现出超级魔法少女应有的活跃，我也暂时放下了心中的一颗大石头。

可是──

「亚尔缇娜！我们上！」

我没有回应琪莉露，而是越过了眼前的石墙。

亚尔缇娜也立即跟上。

我们俩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绝对不可以让他们去搅庵的局。

× × ×

在草原展开对峙的组合，是亚尔缇娜对大门，以及我对红丸。

琪莉露等人就在台地斜坡上守望着我们。

「身为人类，竟然率领魔物挑起战争！请你知耻！」

随着这声斥责，亚尔缇娜拔剑朝两人冲去。

她说得实在一点都没错。就算京是魔王好了，为什么就可以当作站在魔物那方的免罪符？我真的无法理解这种价值观。实在很不愿意相信他们跟庵是来自同样世界的人。

「无须多言。我来了。」

双手抱胸的大门脱下木屐，双手大大高举。

如今魔王军已彻底毁灭，这两人宣誓效忠魔王的心意依旧不变吗？又或者并非针对魔王，而是基于他们从京个人身上感受到的友情，而做出的选择呢……

大门缓缓地走向亚尔缇娜→迅速蹲下→顺势前进，轻轻握起拳头。

奥义要来了！

在他起身的同时，两手高高地举起，再随着一记「唔喔喔喔！」的呐喊，将手掌拍向地面。

瞬间，地面就有如遭到落雷劈打一般鸣动，我们俩都当场被震得失去平衡，跌倒在地。

他以血肉之躯引发了地震？

亚尔缇娜以剑撑起身子，这时大门再度前进→蹲下→顺势前进，这次重重握紧了拳头。

那招奥义又要来了！

亏我这么警戒，高举双手的他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将双手再度抱回胸前。

「这个蠢材……！」

只不过是个用奥义准备动作构成的假动作，我却乖乖上当了，越想越不甘心。

竟然不小心被人用这种狗眼看人低的方式挑衅……！

食髓知味的大门再度做起了奥义的准备动作。

为了与之对抗，亚尔缇娜也开始做准备动作。

「唔喔喔喔！」

这次不是牵制！

与最初的奥义相同，他将高举的双手重重拍向地面。

地面强烈晃动起来！

幸好亚尔缇娜发动奥义所需的第一动刚好是蹲下，这记震荡影响不了她。

这时，剑身开始喷出紫色的火焰。

可以感觉到她要对大门用火的决心。对方的胸膛上，亚尔缇娜先前留下的伤痕仍清晰可见，但如果还像上次那样踌躇，是赢不了他的。

她的红眼珠闪起强烈光芒，瞳孔往中央收束，变得有如蛇类一般纵长。

→然后即刻前进→起身的同时使劲握紧剑柄──

「『百八式．暗拂』！」

她将右手的剑身维持在下段朝内侧挥过，剑上的火焰随即被释放至地面，一直线朝大门奔去。

又是庵的招！

大门「哼！」地一声侧过身去，闪开这记在灼烧地表的同时延伸而来的紫炎，然而马上又有下一道新的「暗拂」接踵而至。

「怎么了！」

一旦被抱住就完蛋了，这点她已经在上次交手时切身体悟过。这会儿采用不让大门靠近的战法也是理所当然。可是，如果一直这样持续不断施放火焰……

每当大门闪过一次，她就放出一记新的火焰，所以看起来就像正在把对方逼入绝境，偏偏我却满脑子都是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吗！」

有如要挑衅大门般连发的「暗拂」，到底已经来到第几发了呀。

打算再度挥剑的她，突然有如定格般停下了动作。目不转睛地望向手边，才发现剑早已失去剑身，只剩剑柄与剑锷。这也难怪，那么慷慨地放招，消耗自然会比较快了。

「呕唔！」

突然，亚尔缇娜吐了血！

果然还是太逞强了。大蛇之血的咒缚就连那个庵都曾被折磨到吐血，这么轻率地使用这股力量，根本就是乱来。

──某天你将会后悔吧，觉得不如就那样死去还比较轻松──

他说过的话在脑内复苏。

扔下手中的剑，亚尔缇娜伸手按住胸口，开始不停喘气与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亚尔缇娜！」

「你想上哪儿去？」

我正想奔向亚尔缇娜身边，红丸就出现在我面前挡住了去路。他是打定主意绝不让我们有二打一的机会。

趁着这个机会，大门只迈出二步就逼近到亚尔缇娜面前，紧接着使劲握紧拳头，自上而下瞄准亚尔缇娜的头顶，使出了一记任何人都会出乎意料的招式。

头槌？

就算是这么原始的招式，万一结结实实地挨上一记，她的身体还是会朝正上方──不，是会被直直敲向地面，让她把撞得惨不忍睹的脸蛋公诸于世。

「原来庵总是忍受着这种痛苦吗──」

明知如此，亚尔缇娜却笑了起来。

挥剑挥至体力极限的她，恐怕早已绞尽最后一丝握力，但她仍以颤抖不已的双手举起了盾牌。

随后直接瞄准大门的头部，用上全身肌肉，使尽浑身力道由下方猛力一顶──

迎面而来的狮子之盾，就这么以狮子头狠狠撞在大门的脸上。

「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吃下这记连招式都称不上的痛打，让大门扯起嗓子高声惨叫，然后在地上倒成一个大字。

与此同时，不同于沙尘的大量白烟自他身边冒出，令他的身影消失了一瞬间。

瞧他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个不停，想必是往下挥的力道与朝上顶的力道正面冲突，撞得他脑震荡了吧。

就连头上的头巾都──嗯？？？？？？

头巾……？

他额头上的头巾不见了，变成镶有护额的蓝色头罩。

是什么时候……难道是趁白烟遮蔽视线的一瞬间换上的──才怪。

仔细一看，他连长相都跟刚才判若两人。

虽然浑身肌肉同样结实，上身一样赤裸，就连胸膛上的刀伤都如出一辙，然而倒在地上的却是个完全不同的人。

「竟能打倒在下……了不起的汉子。」

「谁跟你是汉子……我是八神．庵的头号弟子──亚尔缇娜．维克托利亚斯。」

亚尔缇娜拭去嘴角的血，宣示起自己的胜利，可是大门外表的变化也令她困惑不已，所以语调中缺了点气势。归根究柢，已经不省人事的大门什么也听不见了吧。

是说，仗着庵本人不在现场，随便自称是人家的弟子，我觉得不太可取。

「蠢材。」

红丸一副对败下阵来的同伴没什么情面好留的态度，低头朝大门──曾经是大门的某人──投以冰冷的视线。

我趁着这个空档，把妨碍行动的长裙撕破，扔掉膝盖以下的部分。

魔法使因为要咏唱咒文，每次发动攻击都得花上不少时间。打从要以魔法和格斗术短兵相接时，就已经明显决定了我的劣势。我只能尽量去除会带来悬念的因子，希望至少保有精神层面的优势。

因此──

「这边这边～！」

我朝红丸翘起这对充满魅力的屁股，举起手掌拍了拍挑衅他。

自从在水源地邂逅时起，他那副始终一脸冷静的表情，首度浮现出焦躁的神色。

「你在愚弄我吗！」

看～吧，上钩了。

即使没必要下杀手，也至少把他教训到直不起腰来吧。看过亚尔缇娜的战斗，我便做好了这种心理准备。当然魔法的威力还是得尽量压低，能把整只半兽人烧成灰的「虎狼焰」跟更加强劲的「魔王焦光焰」这里都得避免，只能以别种魔法应战。

为了发起奇袭，我首先选择的，是结印动作能够演得自然，不至令他起疑，咒文咏唱时间又短的魔法。

我放下手臂→顺势伸往右下方→嘴巴「唔～嗯」地一声，假装在活动关节，做完了结印动作。接着偷偷捏碎光货，估算与红丸之间的距离。

可以见到薄弱的极光开始会随着我的动作，留下光带形成的轨迹了。

「魔束以弦 赐吾以原初真火之恩宠──」

我微微张口，轻声细语地咏唱，接着一口气发动！

「『发奕．里』！」

我并不是骑士，所以什么卑不卑鄙下不下流的都跟我无关。

物理层面薄弱的魔法使发起先制攻击有什么不对。我毫不迷惘地拿这种说词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

看到从魔法阵射出的火球，红丸反射性地蹲下→再度起身。

才正想说他把双拳紧握交叉，他又急速张手摆往左右两旁──

「『流影阵』！」

──在眼前制造出空气的断层。

被切开成弧状的空气，因摩擦生热而发出白光。

还以为会被防住，没想到魔法火球撞上空气断层后，竟然在原理不明的力量作用下，带着原本的力道与速度朝我反弹了回来。

「哪有这样的！」

我慌到整个乱了方寸，往草丛就是一跳，搞得嘴里满是枯草。

还好我用的是初级元素系魔法。

我把嘴里的东西「呸！」一声吐光，继续躲在草里观察红丸的样子，结果──

「卑鄙小人！」他竟然这么说。

再怎么正当化自己，被这样痛骂果然还是好伤人……

亚尔缇娜的状况如何了？

她正在用魔王军留下的锁链，捆绑曾经是大门的男人，似乎没打算加入这边的战局。

看来她很尊重我当时立下的誓言。

「这副模样已经没利用价值了。」

红丸双手合握，做出有如结印的动作，地面随即冒出白烟。跟那个曾是大门的男人倒地时一样的白烟。

当他再度现身时，站在原地的已经是个跟红丸毫无共通点的男人。原本直直冲天的金发变成一头后梳的黑茶色长发，服装也变成了奇特的风格，很像在南贵皇国会穿的那种。

他下半部脸孔戴着面罩，看不出表情，不过眼角的红色舞台妆让眼神显得强硬数倍，传递出「接下来才是玩真的」的讯息。

「幻……幻觉魔法？」

「不是什么魔法。是忍法。」

「你们是什么人！难道其实不是红丸与大门吗？」

亚尔缇娜显得坐立难安，忍不住开口质问。

接连看到两个男人在眼前变成完全不一样的人，确实无法继续默不作声。

「没必要告诉你们。也罢，就当作打倒不破的奖赏吧。听好了，我们只是想要魔王这个旗印而已。」

「那～京不是你们的伙伴吗……？」

「当然。无论是洞悉记忆再恣意操控的术法也好，化身为亲近对象的术法也好，在我等流派都有如儿戏般易如反掌。」

这下可以确定了，这个男人并非来自庵的世界，而是与我们同样出身于这个世界。那时看到他们发动奥义前需要准备动作，我就已经心生怀疑，现在证明我果然是对的。

除此之外，我身为魔法使，得知佣魔的禁咒与亚历劫里的幻觉魔法，在别种理论体系其实也存在类似的东西，其实颇被勾起兴趣的。

但实在太好了。

庵的怀疑也是正确的。京那些行动并非出自本意。

只不过，如果京成为魔王只是被人设计的，那现在交战的意义──

「可惜，真不愧是异世界的拳士。竟能反覆透过昏睡与觉醒抵抗我等之术，害得一切都泡汤了。」

这件事实，非得早点通知庵不可。

我维持着匍匐的状态，开始试着缓缓向后爬。

这时候，突然有两支类似细长手里剑的东西，穿过我手臂与脸孔间的空隙，刺进眼前的地面。

「休想逃。」

这样啊……以魔法使为对手，你选择使用武器是吗？

对手使用武器的话，就不得不使用极限流攻击魔法了。

踩踏草丛的脚步声，让我知道曾是红丸的男人正在接近。

凭我这点程度要靠近也不成问题──看到对手明摆着这么表示实在很火大，你就准备为了这份傲慢去后悔吧。

我活用自己身轻如燕的优点，当场高高起跳，直接在空中结印。

把手从下→挥往右下→再往右挥，同时捏碎光货。

「魔束以弦 悬崖之系 狼之缚 吾之奏鸣 高响 焰之戒律解放，显现于此吧──」

咏唱咒文的同时，我将双脚朝背后弓起，斜下方开始描绘出写有异世界文字的魔法阵。

男人做出与方才相同的准备动作，施展「流影阵」严阵以待。

很遗憾，只要反弹回去就好，这种想法是行不通的。看过刚才的状况，我很清楚这招是没办法应对来自上方的攻击的。

「看招──！极限流攻击魔法『崖狼焰』！」

我将紧握的双手自头顶挥下，一颗火球──比「发奕．里」更大的火球──随即自魔法阵射出。

火球越过空气的断层，直接命中男人，令他一口气起火燃烧。

因为动作就像是从崖上朝下攻击，所以是「崖狼焰」。这是我为了在空中施放，以「虎狼焰」改良而成的魔法。难处在于没什么使用的机会，能在这一战完美地发挥效果真令人心旷神怡。

换作常人应该会直接燃烧殆尽，男人则当场掏出谜之白粉狂撒，扑倒在地四处打滚，漂亮地灭了火，或许该老实夸奖他果真有一手。

然而看着满身的烧伤与粉末，表明真面目时的魄力已经荡然无存了。当然，就他吭都没吭一声而言，我觉得已经相当了不起。看来他也是抱持着某种自负的吧。

可是我还是要说。

「超～轻松的啦！」这样。

单膝跪地的男人抬头朝我看了过来。

在烧烂的面罩下，表情一览无遗了。只见他恨得牙痒痒的，显得极度不甘。

「我的拳是天上天下最强之拳……谁胆敢超越我的拳，我必将斩草除根──」

「犯不着这么闹别扭，只要活着一定会有好事的嘛！」

看到他脚步踉跄还拼命直起身子的模样，令人不由自主开口慰问了他几句。伤口显然疼得很，男人却背过身去，没表现出一丝痛楚。原本意气风发地想说他要是不认输，就再赏他个一发，这会儿战意倒是打了大折扣。

「极限流……这名字，我记住了。」

扔下这句话，男人的身影就随着白烟一同消失了。

我看得很清楚，男人的背上用红线刺了一个「炎」字形纹章，但在白烟消散后，留在原地的便只剩燃着火苗的草丛。

这就是忍法吗……

觉得自己好像被奇妙的对手给盯上了，对未来感到有点不安，不过这份心情也随即被飞龙「哔嘎～～！」的叫声给赶跑。

我把凌乱的刘海拨正，朝上空仰望，便看到双翼大展的飞龙正在盘旋。

它是打定主意要等我们等到事情结束为止吗？我脱下面具，以拿着面具的手朝它挥了挥，它便立刻降落。意外地聪明。

下降时的风压让周遭的草全数躺平，枯草更是当场飘舞飞扬，飞龙就降落在这幅光景的正中央。靠这么近一看，才发现身躯怎么会如此庞大，忍不住为它所着迷，看得如痴如醉，明明对方是魔物的说……

「莉莉礼……？」

亚尔缇娜也跑来了，她仰望飞龙的表情里带着满满的戒心。这口尖牙确实令人畏惧，她的反应是理所当然的。只见她举着盾牌，以备有个万一的时候能立刻防御。

无意间望向她的双眼，发现她瞳孔还是维持在跟蛇一样的纵长状态。

战斗已经结束了，她却没有恢复……？

这么一提，先前和亚历劫里交战的时候，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这么说来，应该是庵与京还在全力交手的关系。

我摸了摸飞龙的脸。很不可思议地，现在感觉不出自己有对它产生任何厌恶或恐惧。心里萌生的，只有一股怀念。

飞龙扭起脖子，用头部朝自己的背指了又指。

这是──

「好像是要你骑上去喔。」

× × ×

一时之间被唤作魔王窟的幽朵河水源洞，随着京的觉醒，魔王窟的名号也一并撤销，变回了原本的无名洞窟。只不过，在宁静方面，想回归原本的状况，恐怕还得花上一段时间。

洞窟的黑暗被不时出现的火焰给赶跑，寂静也被殴打及呐喊声所粉碎。

战场已经延伸至洞窟内部。

庵与京都利用出招时的火焰，趁火光映照的瞬间把握彼此的位置，再立刻朝该处挥出下一招。

正因此，这场战斗不存在所谓的防御。

就是一场彼此消耗体力与气力的纯粹互殴──KOF时没能实现的「搏命比赛」如今正于此地上演。

火焰之拳化作无数的流星──不，绝非那么可爱的东西，是一发一发沉重的彗星，彼此交错。这是在夜空绝对看不到的，由红紫两色彗星共演的乱舞。

打得正火热时，被大蛇之血给侵蚀的蛇之瞳孔，让庵看见了。看见从冰龙杜蓝铁亡骸中渗出的苍蓝血液，与洞窟内滴落的水滴混合，流往外界的景象。

「这就是元凶吗？」

这时候──

「身体──」

交缠着火焰，振臂猛挥的右拳「百拾四式．荒咬」。

以及──

「在发呆啊！」

向前迈出半步，同样交缠着火焰的左拳「百贰拾八式．九伤」也即刻袭来。

两发都扎实地命中了庵，但庵却完全不当一回事。

「是这儿吗？」

「什么！在背后？」

庵的利爪刺在京的背上，赏了京一记「逆逆剥」。

然而──

「噢！」

在昏暗洞窟内无法依靠视觉行动，否则会在不知不觉间丧失平衡感。而京却能以单手为轴，漂亮地避免被打瘫在地的险境，全要归功于他过人的格斗能力。

「好险好险～」

「哼……就算看不见，也能透过气息知道你在哪。」

「能够不必看见你这臭小子，我倒是清净多了。」

「父子两代都给人操弄的草剃家血族，还有什么好吠。」

庵的嘲讽还没停。

「你跟『血之暴走』是无缘的。这样的家伙根本不可能断绝魂之缚锁。」

「嘿。八神啊～既然讲到这种地步，我就来送你个怀念的东西好了。心怀感激地收下──吧！」

庵感受到一股巨大气劲自面前逼迫而来，反射性地施展「乙．后驱」跳向后方。

「刹！」

某种沉重物体便自眼前呼啸而过，擦过鼻尖。

虽是勉强躲过了第一击，第二击却立刻接踵而至。

「喔啦！」

下一击必中，当京如此认定的瞬间，预料之外的发展却突然造访。

是「外式．百合折」。

利用飞踢踢空产生的反作用力，庵让浮空的自己硬是拉伸了滞空距离。

「下去吧──？」

这种钻武术常理漏洞的行为，让最后一记脚跟踢落空的京抱怨起来。

「真的假的……老爸那年代的招还真没路用耶～」

「『百壹式．胧车』吗？哼，那种过时的老古董，亏你还这么视如珍宝。」

接着，一段沉默的片刻流逝。

当……

叮……

叩……

总算听得见，窟顶水滴滴落的声音了。

但，也仅止于瞬刻。

「「怎么啦──！

吃招吧──！」」

两记「暗拂」同时起火，于地面──不，于水面奔驰。

双色的巨大火焰发出辉煌亮光，将洞窟照得通明。

就连杜蓝铁的亡骸看起来都有如完成使命，陷入沉睡的神兽一般神圣。换作信仰坚定的人，恐怕会怀着敬畏之念跪拜吧。

当两道火焰激烈冲突燃尽，周围即将回归黑暗的瞬间，庵察觉到了。

「……？」

「你拖拉个什么劲？」

「慢着，京。」

庵伸手制止京，同时在手上释放出微弱的紫色火焰。

接着以火光照向脚边的水流──

（莫非……）

朝脚边流过的清澈水流盯着一会儿之后，他徐徐转向，连手带火一起伸进一旁混有杜蓝铁血液的淤塞积水内。

水蒸气咻呜呜地自积水内冒出，但颜色并不像今早的河雾那般苍蓝。

「哼哼哼……」

丝毫不顾手才刚自积水内抽离，他在起身的同时，以濡湿的手掌按上额头笑了起来。

「呼呵呵……哈──哈哈哈！」

「八神──」

「京，借你的火用用。」

积水内的苍蓝淤塞已然消失，来自窟顶的水滴一颗颗滴落在清澈透明的水面上。

庵手上的火焰，只把混杂在积水内的杜蓝铁之血给燃烧殆尽了。

「不管草剃之血还是八神之血，终究都无法逃离大蛇的宿命，是这么回事吗？」

正因身为曾与大蛇结缘者才能得到这股力量，这对他而言也只是既讽刺又矛盾。

「就跟你说别在那边胡扯一堆有的没有，八神。你才给我醒醒。」

「有人正因为龙血的关系受苦。这是你杀了杜蓝铁起的头。」

「什么……？」

「跟我收拾善后。」

虽然看不见表情，但京现在应该正被愤怒与懊恼纠结而成的心情所侵袭，对过去被操纵的自己的愤怒，以及必须为了八神出力的懊恼。

不一会儿，总算传出一声咂嘴──

「这样咱们就互不相欠啦。」

庵与京并肩背对着杜蓝铁的亡骸。

不久之前还给魔王草剃当作王座的杜蓝铁首级，如今右侧前方是庵，左侧前方是京。

京正以左手食指燃着一搓小火。那道摇曳的红色火焰一直不安定地膨胀收缩，时大时小。这既非他刻意操作，亦非无意识地反映自己的内心。

「喂，八神。你有发现火焰一直莫名不安分吗？」

「当然。」

「你的也一样吗？」

「或许……是在对这个世界的力量起反应。自个儿小心点别被吞噬了。」

「你才是咧……那就上吧！」

京摆出伸直左脚的姿势压低重心，左手彷佛准备要劈开大地一般，握拳朝向地面。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庵维持着右手插在长裤口袋的自然体。不过，从左手皮肤开始发白可以看出，口袋里的手正紧紧地握成拳头。

「呼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两人体内由气所形成的压力正逐渐提升。

反覆对膨胀的气进行精练，去除其中杂质的练气呼吸法，沉沉地维持了好一段时间。

同时，脚边的水流就如同要包覆身体似的，化作浮上半空中的漩涡，溅出的水滴接连蒸发成水蒸气。

不一会儿，两人各自以肚脐下方为中心，怦地散出光芒，令全身都开始发亮。

绝非心理作用。

滑过洞窟壁面的水滴闪闪发光。

是练至极限的气自两人身体满溢而出了。

「咕唔……」

毫无任何前兆，庵的口腔内突然涌现带有铁味的液体。

他更加使劲握紧拳头，把液体吞了下去。

京全都看在眼里，但他并不打算多话。

此举带有怎样的想法目前不得而知。只是，趁这个机会干掉对方什么的，他不是会选择这种卑劣手段的人，这点可以从他的表情看出。

「上了。」

庵开口说道。甚至没将视线投向过京。

两人以分毫不差的呼吸摆出架式，同步放招。

将充足的气转换为火焰，使劲浑身解数施展的最高火力「暗拂」。

水面产生的火焰化成了火柱，远远凌驾于原本的「暗拂」之上。

若将以往的「暗拂」称为「必杀技」，现在这招所炸出的火焰，绝对具备着称得上「超必杀技」的威力。

火势让洞窟一口气照亮成白昼，几乎连他们聚精会神吼出的一声呐喊都要为之消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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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出的两道火焰将杜蓝铁的亡骸化为灰烬之后，便争先恐后地朝洞窟的出口奔驰而去。

飞出阴霾，迎接阳光，沿着水流轨迹，奔驰的火焰毫不止息。

爬下库拉盖里峡谷。

穿越王都米库尼。

遍及幽朵河。

让待在支流附近的亚萨卡孤儿院孩子们吓一大跳。

甚至到达查卡旺海。

把四散于各地水流内的杜蓝铁之血彻底烧个精光。

有时就像是感情要好的幼犬兄弟，有时又像是争夺猎物的猛兽，始终比肩并行的紫色火焰与红莲火焰。

有如蛇一般的盘旋、翻腾、纠缠、相互啃咬，却又始终形影不离地奔驰。

两者绝对不会有交合的一天，但唯独现在要达成的使命是一致的。

彼此都达成同样使命的结果──

火焰所经之处，再也不见任何一滴巨龙的血液，苍蓝色毒水与毒素遭到了彻底的消灭。

溪流潺湲的流水声再度于王国内响起。

「久等啦。」

连两人的火焰带来的结果都不见证到最后，庵朝京理应身处的黑暗开口。

他想要的，是战局的重开。

然而，得不到反应。

不一会儿，随着一阵「不干了不干了」的弃权宣言在洞窟内回响，黑暗中燃起了一道红色火焰。

京以这道火当作照明，扔下庵不管，动身朝出口走去。

「臭小子，你什么意思？」

相较于意兴阑珊的京，追在身后的庵显得激动无比。

走出洞窟之后，京在刺眼的阳光下眯起眼睛，捡起被庵扯下的白布条。

摊开之后，白布条变回了较为大张的手帕。

京小心翼翼地用手拍了拍，扫去手帕沾上的落叶。

「你只要不跟我或大蛇扯上关系，倒还挺像个正常人的。所以说，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啦。」

「少开那种鬼玩笑！你以为我从跑到这世界之后找你找了──」

「自我中心耶你。我也有我的安排啦。」

将手帕重新戴回额头的京，一脸为难地说道。

「快跟我打！」

「欧弁……查卡……就只有这句话一直在我脑袋里打转……我说，你知不知道些什么？」

「……顺着幽朵河南下，在南港对岸有座阿瓦植岛，岛上的国家就叫欧弁查卡。」

为啥自己非得干这种事──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的庵，脸上就挂着这种想不开的表情，强烈表达出无法接受这一切的意志。好不容易与宿敌再会，竟然不是开打，而是要当对方的向导，这个窘境看来是令他满肚子无处发泄的怒火。

「淀川？南港？淡路？你当这里大阪喔！仗着我对这边一无所知耍我是不是？」

「我像是会开玩笑的人吗！」

「……这么说来是不太像啊。」

京把口内渗出的激战证据──血──以手背擦去，随即转身起步离去。

庵朝着逐渐远去，毫无防备的日轮纹样不停扔出呐喊。

「你想上哪儿去！」「给我回来！」「和我做个了断！」「你想逃吗！」──可是无论哪句台词都无法留住京。

「京───────────────────────！」

有如要扯破喉咙一般，喊得声嘶力竭，震撼水源地的一声巨吼，才终于让京无奈地停下脚步。

即使如此，仍旧没有回头。

「他们自以为把我操弄在股掌间吧，我要让他们搞清楚这只会有反效果。」

一字一句都散发着浓郁的怒意。自己与同伴的记忆遭人动手脚，教他格外吞不下这口气。

「况且是你的话──」

只见京轻轻举起手来，

「不管我人在哪，一定都找得到吧。」

低声咕哝之后，便再度起步离开。

绝不会再度停下脚步的意志，清楚地寄宿于背后的日轮之内。

在这时，一个如白灰般的物体，轻飘飘地飘落到纹样的附近。

还不只一个，连庵的周围也开始飘降了。

是雪。

今年的初雪。

若隐若现的白雪还相当稀疏，如此和缓的下法实在不像能一路积雪到春天。京已经从视野内消失，他与庵之间的距离，就随着向山头告知冬日即将到来的前兆飘落，静静地填成一片雪白。

「「庵────！」」

不过，男人的孤独拒绝继续存在。

两道与雪一同飘降的唤声，令他仰头望向了天空。

× × ×

从庵的态度，我们隐约察觉到方才从飞龙背上望见的，自溪流与峡谷间奔驰而过的红紫双焰是怎么回事。

他还是老样子从不把话讲清楚。但毒素就是三大龙王之血，如今已燃烧殆尽，不会再有毒水扩散致病了，好像是这样。

「京呢？」我才问这么一句，他就接二连三地回了「反正知道他在这个世界了，没必要着急。」或「让他抱着遗憾死去也太可怜了。」抑或是「杀死不带杀气的家伙也无法治愈我的心。」之类的一大串理由。

简单说来就是下次再战吧。

是说这样也好。要是在那种被人操纵的状态下分出胜负，不管谁赢谁输，都只会徒留不幸而已。

幽朵河水源地的洞窟又大又阴暗。才刚踏进洞窟，我就「好暗好可怕喔～」地朝庵抱过去，结果当然不用说，被他轻描淡写地闪开了。

说起魔物的洞窟，我们难免都会浮现地下迷宫之类的想像。那种透过错综复杂的迷宫与陷阱阻挡入侵者，充满等待发掘的宝箱与魔物，危险的同时又有机会一获千金的场所。可是这个洞窟看起来，似乎就只是单纯的一路到底，危险与财宝都没有在这里等待我们。

在我按他的要求，用魔法烛光照亮内部，并一路进到深处后，一座灰烬堆成的小山便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这是杜蓝铁。」

这就是从前的三大龙王之一──冰龙杜蓝铁……

没想到竟然变成这么悲哀的模样。

焰龙亚历劫里、雷龙但丁、冰龙杜蓝铁。这下三大龙王是正式宣告全军覆没了。而且下手的还是两位来自异世界，会使用火焰的男人。

亚尔缇娜与我虽然也有从中协力，但到头来就跟庵与京两人独力讨伐的没两样。若只从这件事下去评价，他们俩果然就是勇者，不是什么魔王。

「就是这个吧……」

亚尔缇娜找到了一把贯穿灰烬，耸立在地面上的长剑。

刺穿尾巴，将巨龙钉死在地的剑，加萨克劳帝斯。二○○年前应该要交到亚尔缇娜祖先手上的传说宝剑──

「竟然是……日本刀……？」

庵眼睛睁得老大。

这表情比剑更稀奇，害我一直盯着他的脸不放。

「日本刀？我记得，日本是庵的国家对吧。」

剑只在单侧具有剑刃，剑身亦非笔直，而是朝没有剑刃的那侧弯曲。

这就是庵的国家的剑？

倘若如此，相较于我们平时常见的剑，可说是相当异质。

亚尔缇娜伸手握住剑柄，使劲将剑拔出地面。不过，这是个不幸的决定。

肯定没那么简单就能拔出来，如此心想的她，拔剑时灌注了浑身的力道，结果却像是从加温过的奶油里抽出奶油刀似的，轻而易举就让长剑自地面中解放。如此出乎意料的发展，让施力过猛的她一屁股跌在地上，失手甩出的剑就这么在半空中转上好几圈，一把刺进她两腿之间的地面。

如此轻易就能刺穿岩盘的剑，这惊吓程度绝非区区一身冷汗的程度。

顶着僵硬的笑容，亚尔缇娜再次伸手握上剑柄，这次是缓缓地将剑拔出地面，再举到烛光前。

「真不可思议……握起来好顺手……」

我也吓了一跳。

浅金黄色的剑身竟然不带一丝锈蚀。明明二○○年来都没经过养护，却连血槽的沟纹都清晰可见，保持着难以置信的美艳。剑身反射出的光芒，教人看了几乎连魂都要被吸走。现在我可以相信，这绝对是传说中的宝剑。

只是，讲是讲传说宝剑，但传说本身却很模糊不清，无论宝剑的出处，或着是谁拿这支剑把杜蓝铁封印在这里的，全都一无所知。

想调查的事一口气暴增，我开始手痒了。

赶快回米库尼去吧。

这次的归途有飞龙加持，肉体跟精神两层面都轻松多了。

第二卷 终章

王历二六七九年 ～ 一○月二四日

希加兹米魔导王国王都米库尼的谒见之间，若与艾萨加公国公都雪萨加的「史维塔城」相比，首先明亮程度就不同。公国那边为了防备外敌，刻意减少了窗口的数量，内部用来照明的篝火与魔法烛光也称不上多，所以就连白天也很昏暗。王国就不同了，建在大树内的王宫严禁火烛，取而代之地，窗口设计得特别大，也配置了大量的魔法烛光。相乘效果之下令王宫显得窗明几净。再加上树木特有的温暖，待起来只有心旷神怡可言。

地面也是木板铺成的，随处还埋有以玄武岩切成圆板制成的石板魔法阵。从来没人告诉过我这个是干嘛用的，或许有什么特别的用途。

现在，幽朵女王就坐的王座椅背高归高，倒也不是那种卖弄奢华的光石椅，只纯粹以木材打造而成。纵使没有王椅常见的绚丽豪华感，随处雕琢花草树木的精巧造型美，以及陈年酝酿出的美艳色泽，依旧让这把椅子带有一股堪称美术工艺品的高雅格调

女王的身体尚未完全痊愈，因此琪莉露也在一旁待命。母女俩都穿戴着纯白礼服及秘银制──与银类似的稀少金属──的王冠，像这样两人排在一起，看了真的只以为是一对姊妹。一七岁和二四岁吗～……精灵族果然专搞年龄诈欺。

「为了不愧对此勋章，个人今后必将持续精进，令更多罪人得以更生。」

在银师傅这番感言之下，勋章授予式宣告落幕。

当然是为了报答击退魔王军的功劳而授章，我们也正是为此才来谒见女王的。

亚尔缇娜有了应急的刀鞘──庵说那不是剑──来收她的宝刀加萨克劳帝斯，我则是得到了一身满是花边──亚尔缇娜一直吵个不停，只好多搭一条紧身裤──的可爱新服装。

不过，讲是讲「我们」，实际上并没有全员到齐。包含授章方与受章方在内，整个授予式只有少少五个人。亚尔缇娜、我，以及银师傅三人依序排成一排，胸口都挂着花冠造型的勋章，由于是秘银制，所以作为宝饰品也是价值连城，拿去卖可以换到好一笔财产的程度。

琪莉露以公主身分为由辞退了勋章，至于庵与沃路特则为了他们各自的理由不在场。

庵自从上次谒见过艾萨加公，就扬言绝对不再出席这类场合，今天他也说到做到了。

至于沃路特……好像又从罪人更生塾逃亡了。说什么他看到价值一○○○○○○史努库的光货时眼神流露出太多贪欲，结果被银师傅认定他想重返社会还言之过早。唉～也不是不明白沃路特已经受够了的心情啦……

也因为发生过这些小插曲，他们俩的勋章就由我和银师傅代领了。

说起勋章，我昨天终于领到梦寐以求的毕业证书了！

大病初愈的校长当然也对魔王军的事有所耳闻。当校长听到是我们把魔王军给打退，便无条件把证书亲手交到了我的手上。慎重起见，我还是把超级魔法使养成学校的模型缴了上去，会不会派上用场我就不清楚了。无论如何，这下我总算对任何人都可以抬头挺胸，毫无顾忌地说我正式毕业了！

这里不得不提起女王与校长为什么会回复，一切好像要归功于庵──正确说来也包括京──的火焰。

火焰带来的净化。

他们俩的火焰能更消灭龙血中含有的毒素。

在飞龙背上眺望到的库拉盖里峡谷与幽朵河，还有米库尼水路流动的水，的确都取回了原本的清澈与冷冽。庵说不会再有毒水扩散致病，指的就是这么回事。

如今被称为免疫的能力，之所以会存在我们体内，也是同样的理由。亚尔缇娜跟我在艾萨加公国都被庵的火焰至少烧过一次。急速复原的琪莉露、银师傅，以及沃路特也不例外。至于庵原本就是火焰的宿主，就算被亚历劫里喷了个龙血淋头，也根本算不上什么。

在米库尼奔驰的紫炎，则被作为「不灭之净火」置于王宫最深处的祠堂祭拜。短时间内，为了治病息灾，来自各地参拜净火的精灵想必会络绎不绝吧。

还有，今后的文件无庸置疑会增加一条「龙血具有毒性」的说明。

「亚尔缇娜．维克托利亚斯。还有一件东西必须要交给你。请上前。」

亚尔缇娜在回应的同时向女王行了公国式敬礼，并走向女王面前。

在旁守候这一幕的琪莉露罕见地露出一脸安详的表情。从这些地方就看得出她果然是位公主，懂得区分时间场合。

「这是……」

交到她手上的是一枚戒指。

不晓得是什么材质，不过年代似乎很久远。

「母后，那枚戒指是──」

「没错，与我们希加兹米王家相传的是同一种戒指。」

琪莉露好像有看过，其实我也跟她一样觉得似曾相识。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看到的，可是这种三个圆形合一的造型，我真的有印象。

「我一直以为维克托利亚斯家已经绝后了，直到遇见了你。既然血脉仍在维系，这枚戒指就应该由你继承。毕竟是赠与亲近者的遗物。」

「遗物……」

「据说戒指上刻着的三光纹，各自代表着日、月、星。从前或许带有某种涵义，但事到如今已经……」

「幽朵女王陛下，请您告诉我。我的家族究竟──」

这时，突然有人猛力打开了谒见之间的大门。

在场所有的人全看向了来者，

「恕我无礼！」

入口出现了一位身着骑士般铠甲，长相幼齿的男人。

「我来自艾萨加公国，眼下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向王国禀告！我是公国骑士团的见习骑士，名叫──」

「你怎么会跑来这里！」

「亚……亚尔缇娜前辈？原来你人在这儿吗～？」

银师傅就此退出，见习骑士也到外头待命了。所以谒见之间里头只剩幽朵女王、旗莉露、亚尔缇娜与我四个人。

这位有如与派往公国的侍女交换一般的闯入者，为我们带来了一则惊愕无比的情报。

「继曾到我国留学的米多公世子之后，艾萨加公竟然也过世了……亚尔缇娜，艾萨加公患病一事你可曾有耳闻？」

「不，公国方面也没透露任何消息给我。啊……所以米多公世子才会……」

我也想到了同样的答案。

那个公世子，在庵拿「想挖矿找自己国家挖到光石出土就好」的大道理反驳他时，他回答「已经等不下去了……」搞不好指的就是艾萨加公生病的事情。先不论身分，艾萨加公好歹也是他的亲生父亲，会知道病情也不奇怪。

「伪造光货的事件，再加上这两位的过世，这阵子真的是太让你劳心了。」

我对这点也深感同情。话说回来，艾萨加公都出这种大事了，就算侍女有赶上，公国大概也不是能派出援军的状态吧。没有提出笼城抗战等待援军的计策真的是太好了。

「看来已经没必要隐瞒了。亚尔缇娜，现在就来告诉你维克托利亚斯家的真相吧。」

女王开口道出的，是有如将沉淀历史挖出水面的，追溯至二○○年前半兽人战争的故事。

当时，只有人类居住的直辖地──现在的艾萨加公国的位置──的居民在莫大功绩之下，获得了独立权。北方的土地虽称不上特别丰饶，光货的埋藏量也不多，但从自治区独立的势头似乎相当高涨，到此为止都与台面上的历史相符。

不过接下来就没有留下具体纪录了。据说公国建国时，身为独立大功臣的维克托利亚斯家祖先，在建国的混乱时期遭到了谋杀，最后一切都被艾萨加家族给夺走。也就是在这样的局势下，一个立宪君主制国家的领地，独立成了绝对君主制国家。然而，公国已是独立国家，不得干涉其内政，维克托利亚斯家的血脉既已断绝，王国也只得乖乖当个旁观者──我觉得其中也有部分是因为王国原本就不喜欢无谓之争就是了。

就这样，维克托利亚斯之名自艾萨加公国的历史中遭到了抹消，再也无人于公国内流传这个名号。公国的识字率之所以偏低，搞不好就是有意想隐瞒这样的一面。

我们──除了女王以外的三人听完，都惊讶得阖不了嘴。

维克托利亚斯血脉明明断绝了，为什么还有亚尔缇娜的存在？

如果是私生女，双亲又是谁？

维克托利亚斯家和希加兹米家持有相同戒指的理由又是？

满脑子都是搞不懂的问题，而且感觉都得不到回答。

「原本应该会由维克托利亚斯公国建国，你也该作为正统公主出生的。」

「那个……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没错，这并不是个单纯的问题。但，不惜捏造历史的国家，迟早有一天会出现破口的。说不定伪光货事件就是其中之一。」

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了……

亚尔缇娜──或者说维克托利亚斯家与王国间的关系竟然有这么复杂的隐情。如果她真的是公主，那她现在不就等于是公主骑士，在各种立场所向无敌了吗？

不晓得琪莉露有什么想法，我于是以眼神向她示意，尝试用眼睛与嘴唇的动作对话。虽然没有实际运用读唇术的经验，但反正只要能大概意会就行了。

我（嗳，你觉得呢？）

琪莉露（怎么会这样。）

我（吓了一大跳对吧。）

琪莉露（真不敢相信。）

我（今后大家会──）

琪莉露（亚尔缇娜竟然会……）

我（变得怎么样啊～）

琪莉露（但现在问题是艾萨加喔。）

唔呣呣……结果只知道两边都很不知所措，这点小事光靠表情就能传达了吧，我们到底在干嘛啊。

「像这样的机会，今后恐怕不会再度造访了吧。亚尔缇娜，想要让历史重回正轨，就只有现在喔。」

「但是……」

「我这就以王族身分写信给公国。你带着这份亲笔信，回雪萨加去吧。」

「母后──」

琪莉露从中插入了女王与亚尔缇娜的对话。脸上挂着一副不能继续默不作声的心事重重表情。

「艾萨加公的死，有没有可能其实是欧弁查卡的阴谋？」

「琪莉露，你说这话是什么──」

女王慌忙环顾起四周。

即使明知现场只有我们，还是得小心隔墙有耳，这算是理所当然的反应。虽说我觉得王国的间谍对策其实满彻底的才对。

「我们在先前的大战中才捕获一名南贵皇国的忍者。一如母后所知，欧弁查卡打从以前就让南贵皇国四处派遣忍者。尤其茶臼镇出身的忍者更是精通各类奇妙忍术。在暗杀方面也──」

「不准胡说些无凭无据的事！」

「……是。恕我失礼了，母后。」

俘虏来的忍者感觉上不会那么轻易开口，想知道他们侵略王国的真正目的，恐怕是还有得等。艾萨加公的死跟他们是否有关，就更不用说了。

琪莉露的推论或许是有点过度臆测，可是，也不晓得眼下有谁布了些什么局，再加上现在的神国欧弁查卡正处于锁国状态，确实给人一种诡谲的印象。琪莉露会抱持这样的悬念，我确实可以理解。

「……我明白了，幽朵女王陛下。我也很担心失去两位亲人的梅黛罗公女。」

在有限的选项中，亚尔缇娜选择了回国。

× × ×

「话虽如此，这不会太匆忙了吗？」

「毕竟事态紧急呀。」

亚尔缇娜正骑在马上。

为了凭吊艾萨加公与米多公世子，同时向梅黛罗宫女及重臣们说明维克托利亚斯家的真相，她即将动身前往艾萨加公国。自王宫外墙门望去的西面天空明明就已经染上一片茜红，还真亏她非这么急着上路不可。

考虑到马儿才大病初愈，无法全力赶路，最少也要花上一○天才到得了雪萨加，或许这也是没办法的。就算想请那条飞龙帮忙，它也在把我们送达王都之后就飞往他方，去向不明了。

前来传达讣闻的见习骑士少年作为护卫与她一起启程，琪莉露也以使者身分同行。现在她已经在披风下穿上了她的正装──背心与黑色长裤了。

「队伍暂时解散，这下寂寞了呢～」

「马上会再见面的。」

「这可难说喔，亚尔缇娜。下次你和莉莉礼姆见面时，搞不好就是公主了呢。」

「请不要说这种话，我──」

不晓得该怎么回答琪莉露这句分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忠告，亚尔缇娜转头望向庵噤口不语。

他还是一如往常的他。即使要面临短暂的分别，他也没特别表示什么。光是会来这儿送行就已经相当罕见了。

亚尔缇娜有从幽朵女王那儿收下了要转交给他的东西。快点交给他不就好了，真不晓得她在干嘛。总不会是明白了自己的过去，害怕自己跟他之间的距离发生变化，因此不知所措吧？

「母后就拜托你喽，莉莉礼姆。她还没完全康复，我担心得很呢。」

「嗯，包在我身上。琪莉露你也是别光吃蔬菜，记得好好吃肉喔。」

「真失礼耶。别看我这样，最近也开始会吃一些了啦。」

决定暂缓婚事的琪莉露，心情好到开始能和我打屁了。

趁我们闲话家常时，亚尔缇娜总算驭马靠向庵，将皮袋递给了他。

好像是除了原本委托冒险者公会调查水源的报酬以外，女王额外要赠送给他的特别赠礼。

他取出内容物一看，是一串秘银制的锁链。

「哇～如果系在新买的钱包上，或许就不怕又弄丢喽～」

谁教他死都不承认自己把钱包放在亚萨卡孤儿院，这样酸他刚好啦。也罢，毕竟都让女王承诺会援助孤儿院生计了，就将功赎罪，不再追问他这件事吧。

「似乎可以用来当作希加兹米国的签证。说是有了这个，就连一般禁止进入的场所也能进去。」

「好比说？」

「好比王宫的『魔动书库』啊、南港的军事区域啦，或水源地之类的。」

不愧是琪莉露。公主就是公主，再怎么不食人间烟火，对这方面还是精得很。不过最后那个地方咱们已经在没签证时就进去了。

「免了。」

看吧。

我就觉得他肯定会这么回答。

可是也难保今后不会用到，我只好硬是塞到他的长裤口袋里。虽然被他用烦躁的眼神瞪了一下，但反正我也习惯了，没什么好怕的。这招对亚尔缇娜或许还有效，对我还是想些新招比较好喔。

「还有，我们收到了这封信，上头指定由八神庵当收件人。」

这次换琪莉露掏出了一个白色信封，往庵递了过去。在这个世界，的确有几个人知道他这号人物，但里头应该没人会寄信给他才对……

「给我的信？少说蠢话──」

「是今早，从欧弁查卡寄来的。」

不难理解他怀疑的心情。

更别说是从琪莉露口中的欧弁查卡寄来的。

「那我们差不多该走喽，亚尔缇娜。」

亚尔缇娜点点头，继琪莉露之后推了推缰绳，让马回身。马儿起步之后，她还依依不舍地回头望着庵，再过一会儿，才总算下定决心转过头去。

我自认明白她对庵抱持的好感，然而琪莉露方才在我耳边提到的「是输是赢，就全看你能趁亚尔缇娜不在的期间累积多少既成事实喽～」这番悄悄话，却莫名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琪莉露是唯一一个知道我过去的好朋友。即使视我为劲敌，也总是不忘设身处地为我着想。只可惜，我这个人还是不适合偷跑。

「什么……？」

就在我边守候亚尔缇娜一行人离去，脑里边胡思乱想的时候，庵突然在旁边罕见地表现出无言以对的态度。

他正睁大双眼盯着信封上的红色封蜡。才刚这么想，他就转眼间直接用紫炎烧掉了信，连拆封都不拆。

封蜡在火焰烧灼下熔解滴落，同时气化蒸发，只剩烧成灰烬的纸屑一一散落地面。

不先看内容真的没关系吗……？

垫高脚步偷瞄的我，眼里只瞬间掠过跟半兽人十字弓上的烙印──二条直线与半圆形组合成的图案──同样格式的印痕。

散发出火药味的一致。

庵持续握着手中的火焰，抬头望向西面天空。

紫色的火焰不断自指间的细缝冒出。

王宫外墙门通往外界的道路上人影还很稀疏，尚能清楚望见亚尔缇娜与琪莉露的身影。

但，他的视线已经穿越她们俩，投向更加遥远的彼方。

投向那即使背对夕阳，上方的绿色极光依然不减其耀眼的漆黑岛影。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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